童欣早晨就跟杜巍說了，要出門幫安雅找房子，中午，就順理成章地去公司找安雅吃飯，把警察詢問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她。

離開欣巍傳媒后，她又繞去孩子們的學校，接他們放學。

賀喻州按響門鈴聲的時候，童欣帶著孩子們剛剛到家。

保姆應了門鈴，過來告訴她：“太太，門口有個警察，說是有事找你?！?/p>

童欣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頭，走到落地窗邊，往外看了眼，隔著雕花鐵藝大門，看到了賀喻州的身影。他正對著大門的方向，耐心地等待有人給他開門。

童欣打開自動大門，親自走到庭院里，把賀喻州迎進來，吩咐保姆沏茶上水果。

她又讓兩個孩子去別的房間玩兒。

杜淼淼看著陌生的客人，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呀？”

童欣溫柔地回答：“他是警察叔叔，媽媽和叔叔有事情要說，你們可以去院子里玩兒，也可以去樓上玩兒?！?/p>

杜宇曦懂事地走過來，拉著妹妹的小手，牽著她往樓上走。

賀喻州在沙發上坐定，打量了一下環境。這套別墅本身價值不菲，在繁華的市區里鬧中取靜，裝修豪華，家里的擺件和用品都很精致，不乏奢侈品牌，一看就知道主人家很有錢。

童欣不用工作就能享受這樣的生活，從邏輯上來說，即便杜巍要打老婆，只要她不愿意失去這種高質量的生活品質，是有可能隱忍的，就好像有些女人愿意忍受男人在外面有小三小四那樣。

一旦把童欣定位在目擊者的位置，賀喻州發現，自己居然輕易就能接受“巧合”這個說法。

“賀警官，你特意來找我，是又有什么要問的嗎？”童欣一臉輕松地坐在賀喻州對面。

賀喻州看了眼靠在二樓木質欄桿上心不在焉地玩耍、實則好奇地打量他的兩個孩子，視線輕巧地落在童欣臉上，說正事：“我們的案子有了些進展，畫了第一張嫌疑人的畫像，我把畫像帶了過來，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他把畫像從文件袋里拿出來，放在茶幾上，往童欣的方向推了推。

童欣站起來，走了幾步，把畫像拿起來，垂著眼眸，仔細地看了會兒。

就是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個人！

童欣的心跳驟然加速！最終還是走到這一步了，警察已經拿到了兇手的畫像，離抓獲兇手，應該也不遠了吧？

她突然感覺自己正在和警察賽跑，如果警察在她殺掉杜巍之前抓到兇手，那她的謊言肯定會暴露，安雅肯定不會幫她了；如果她在警察抓獲兇手之前殺掉杜巍，就算謊言暴露了，安雅也肯定不會出賣她。

她模擬過很多次，不覺得自己能在沒有人幫忙的情況下，能夠做到殺掉杜巍還能洗刷掉嫌疑；她也不覺得自己能有安雅那樣的好運氣，在想要殺人的時候，正好有另一個人跑出來，幫她把人給殺了。

最好的機會只有在公司團建的時候，還有幾天，童欣忍不住在心里幫兇手祈禱，希望他能多躲藏一段時間，別這么快就被警察抓到。

“童小姐？”賀喻州見童欣對著畫像好一會兒沒說話，眸光微動，故意等了會兒才出聲喊她。

童欣驀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剛才看著畫像發呆了，可能引起了這位賀警官的懷疑，她迅速為自己想開脫的理由。

“童小姐，你認識畫像上的這個人？”賀喻州問道。

童欣慶幸看過這張畫像的保姆已經被杜巍開除了，而杜巍又沒在家，也就是說，現在這個家里，只有她知道這張畫像。

她鎮定地否認：“我不認識，從來沒見過這個人?！?/p>

她的否認在賀喻州的意料之內，“可我剛才看你的反應，像是見過這個人似的?！?/p>

童欣笑了笑，“我剛才在很認真的想，自己究竟有沒有見過這個人。我這個人笨，以前當學生的時候成績就不好，是藝術生。我想問題的時候，就容易發呆，我老公也經常說我這樣看上去笨笨的?！?/p>

又說道：“你說這個人是殺齊文旭的嫌疑人，我是安雅的閨蜜，我也很想趕緊破案，把兇手找出來，所以我剛才看得很仔細。我這個人雖然腦子笨，但是我喜歡畫畫，對細節的觀察力還是很不錯的，要是見過的人，我肯定有印象。你這張畫像上這個人，我真的一點兒印象也沒有?！?/p>

這個解釋聽上去很合理。

賀喻州沒多說什么，只遺憾地說道：“我們現在還沒找到目擊者，想著要是你見過這個人，或許能幫我們破案?！?/p>

說話的時候，他不經意地抬頭，看向二樓。原本靠著欄桿打量他的兩個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從那個地方離開了，大約是對他這個陌生人的新鮮感已經過勁兒了。

童欣覺得這個機會難得，想要鋌而走險地，打探一下案子的破案進度，故意嘆了口氣：“這個兇手，也太會藏了吧？難道沒有目擊者，就把他找不出來嗎？”

聽上去，像是在責備他們警察沒本事、辦事不力。

賀喻州笑了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破案是早晚的問題。”他是經驗豐富的警察，不會輕易讓人給套了話。

童欣認為賀喻州目前暫時沒有懷疑她這么問的動機，又試探地說道：“你們肯定已經調查清楚了安雅的情況，她很缺錢的，要是把兇手找出來，說不定還能讓他賠償一筆錢，如果是交通意外的話，保險公司也得賠錢，那樣她經濟上就會寬裕一些。”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知道啊，安雅跟我說了。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我擔心她，經常和她見面。不瞞你說，她和娘家的關系很淡，就因為她是收養的，不是親生的，當初她養母生了親生女兒之后，差點兒把她退回給福利院了。你說說，領養了還退貨，這不是不把人當人么？誒，話又說回來，賀警官這些情況你們應該都已經了解了吧？”

“了解了?！?/p>

“安雅這個人我了解的，我敢打包票，她不會在外面亂來。畫像上這個男人，該不會是齊文旭的債主吧？他是本地人嗎？”

賀喻州挑了下眉：“這些問題，我不能回答?！?/p>

童欣大感遺憾，這么簡單的問題，這個警官都這么警惕，其他問題，估計也問不出什么來。

她想了想，又掏心掏肺般地說道：“賀警官，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這個案子，當真能破么？我不是懷疑你們的能力啊，我就是很好奇。現在不是天眼到處都是嗎，到處都是人臉識別，住個酒店搭個飛機都要拍照，既然都有畫像了，應該不難找到他吧？還是說，其實你們已經知道他在哪兒了，只是還沒有證據證明他就是兇手，所以，你才拿著畫像來問我有沒有見過？要是我見過的話，就能當證人指證他？”

賀喻州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

童欣，這是在變著法兒的打探案情？

沒有任何人能從賀喻州這兒打探到任何關于關于案子的詳情和細節，除非他自己故意透露。

而童欣剛才說的這番話，也正是問題的所在。

到處都是天眼，車站酒店機場等等公共場合都有人臉識別，但畫像上的這個人，別說在這些地方出現了，就連身份信息庫里，都沒有對得上的臉。

就好像，這張臉，整過容之后還沒換領過新身份證、沒出現在以上公共場合過似的。

整容？

賀喻州看著童欣的臉。

她這張看上去漂亮得很自然的臉，并不是純天然的。她現在是天嬌整容醫院的至尊VIP客戶，以前在別的整容醫院也做過很多項目，臉上幾乎每個地方都動過刀子。

她說她是領養的，估計就算哪天她親媽找來，站在她面前，也不敢和她相認——畢竟，她臉上還有沒有留著遺傳自親生父母的樣貌特征，還很難說。

賀喻州思忖：似乎，也不能排除整容這個可能。

查案就是這樣，只要有一點點可疑的線索，他們就要不遺余力地去核實。

賀喻州一邊給同事發信息，一邊回答童欣的問題：“我只能告訴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說完這句話，剛好發完信息。

他抬起眼皮，看著童欣，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只要他犯了案，就一定有證據能將他繩之以法。”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這句話，難不成是針對她說的？這個賀喻州，還在懷疑她？童欣心里頓時有些不愉快，還有些不安。齊文旭的死和她沒關系，她不害怕，但是杜巍……

她偏要做出一個完美的犯罪給這位賀警官看看！

賀喻州自己也有些驚訝。

這番話，是他之前在懷疑安雅和童欣的時候，出現在腦海里的?，F在他已經不懷疑安雅和童欣了，只是把童欣當作目擊者，卻沒曾想，這句話又驀然地出現在腦海里，而他剛才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他又想到了之前意識到童欣有可能是目擊者的時候，產生的疑問：如果她就是目擊者，她為什么要打電話給兇手，是想訛詐他一筆，還是有什么目的？

賀喻州突然想讓童欣上測謊儀試試，看看她所謂的沒見過畫像上這個人，是不是撒謊?？上?，他不能平白無故給一個沒有實際證據證明有嫌疑的人上測謊儀。

他心念一動，緊盯著童欣的臉，不慌不忙地說道：“對了，剛才你提到賠償的問題，肯定是不能找保險公司賠償的。兇手開的車是套牌車，還被人目擊了。目擊者曾經兩次打匿名電話給持有那個車牌號的車主，我一開始還以為你就是那個目擊者?！?/p>

童欣又是一驚。

套牌車？！

難怪她打電話給車主的時候，被罵得狗血淋頭。原來，確實跟那個車主沒關系??！

這么說，她之前租車跑去找那個車主，還被杜巍誤會、挨了頓揍，那頓揍白挨了？

她并不擔心給車主打電話的事被警察找到證據，她在打電話之前做了萬全的準備，又是變聲器又是境外服務器，要是這樣還能被找出來，那這個世界上會少很多詐騙犯。

童欣很快調整好情緒，鎮定地說道：“沒想到這個案子居然這么復雜，要是我當真是目擊者就好了?！?/p>

賀喻州眸光微動。

她居然絲毫沒有表現出震驚來。

他剛壓下去的對童欣的懷疑，再一次浮出水面，只不過這一次，他并不是懷疑她就是殺了齊文旭的兇手，而是懷疑她極有可能就是目擊者、也就是打電話給車主雷帥的人。

聲音產生變化并不能說明什么問題，這個世界上有個東西叫變聲器。如果有語音錄音的話，就能通過聲紋鑒定來判斷那個不男不女的聲音究竟是不是童欣用了變聲器搞出來的?？上?，沒有錄音。

童欣究竟在背后搞什么鬼？

“既然你沒有見過這個人，那我就回去了。”賀喻州邊說邊站了起來。

童欣也跟著站起來，準備送他出門。

兩個孩子再次出現在二樓的欄桿邊上，探頭探腦。

賀喻州沖他們笑了笑。

剛走了兩步，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腳步，問道：“對了，童小姐，你知不知道安雅上個周周末本來是準備去瀘沽湖度假的？大概是因為齊文旭的尸體被發現，她取消了行程。”

童欣做出驚訝的模樣，“不知道啊。”

她和安雅早就商量好了，她得假裝不知道安雅的行程，而安雅知道他們的，這樣，她們才能制造在瀘沽湖“偶遇”以及“感情糾葛”、“爭風吃醋”的借口。

本來是一個很完美的計劃。在她們倆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的時候，杜巍“勸架不慎、掉下萬丈深淵、不幸身亡”。到時候，她再“痛不欲生”，和安雅“決裂”。安雅“悔不當初”，悉心照顧她，最終兩人“和解”。

可惜，齊文旭的尸體早不被找到、晚不被找到，偏偏在他們即將啟動行程的時候被找到了。

幸好接下來公司還有一個兩天一晚的團建活動：爬山，她還有機會執行這個計劃。

賀喻州一臉遺憾的模樣，“你們關系這么好，我還以為她出去旅游會告訴你一聲?！?/p>

童欣剛剛松懈下來的神經再次繃緊，她突然意識到，這正是一次故布疑云的好機會！

她皺著眉頭，故作疑惑的模樣，“確實奇怪，我確實不知道她也要去瀘沽湖?！?/p>

正如她所料，賀喻州立即抓住了關鍵字：

“也？”

這時候，杜淼淼從二樓飛奔下來，跑到童欣的面前，仰著腦袋問道：“媽媽，我們要去瀘沽湖嗎？這次不會取消了吧？”

她把消息接受岔了，還以為一度取消的旅行又可以去了。

童欣心里暗喜：淼淼寶貝兒，你真不愧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這就跑出來助攻了。

賀喻州狐疑道：“怎么，你們也有去瀘沽湖的計劃？”。

“本來上個周周末我們要去的，新衣服都買好了，媽媽還說要帶我和哥哥去坐船，可是后來沒有去，說媽媽有事，沒空。”杜淼淼奶聲奶氣地說。

“哦？這么巧？”賀喻州玩味地看著童欣。

太多巧合，必定有貓膩。

“是啊，確實有點兒巧。該不會……”童欣心里狂喜，卻做出愁眉不展的模樣，等著賀喻州一步步上鉤、咬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