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常委會交鋒</br>
常委會只有兩個議題：一個是研究干部任免，另一個是研究津津河污染治理問題。</br>
高天俊平靜地坐在桌子的一端，開場白跟往常一樣，簡短而嚴肅，然后掃視一圈，說：“我們先討論干部任免，先請中平部長說說任免方案。”</br>
組織部部長王中平很快將考察情況及擬任免干部人選做了說明。所有任免人員跟會前在高天俊那兒敲定的人選沒什么異樣。吳國順任命為環(huán)保局局長，安紅英任命為吉源縣縣長，鄧存斌任命為吉源縣副縣長，江津潮任命為市委辦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龍永年任命為市委副秘書長兼農(nóng)村工作辦公室主任。</br>
宣布完畢，高天俊說：“下面，大家談談自己的意見。”說完看了何東陽一眼。</br>
何東陽輕咳一聲，說：“組織部門工作做得很細致，也很到位，我完全同意上面的任免方案。”</br>
“我很贊成何市長剛才說的，完全同意上面的任免方案。”謝明光看著何東陽笑笑，然后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我有一點意見，說出來僅供參考。大家都知道，環(huán)保工作現(xiàn)在越來越受到中央和省里的重視，工作任務重，涉及面又比較廣，吳國順同志剛到西州，我聽說以前是文體局局長，可能對業(yè)務也有一個上手的過程，所以我建議讓原環(huán)保局局長牛奮清同志任局黨委書記。書記空了也好幾年了，再說也可以幫助吳國順同志盡快熟悉工作，少走彎路。”</br>
何東陽怔住了。這些天一直在思謀著等吳國順一上任，怎樣大刀闊斧地干起來，可他卻把黨委書記這個位子給忽略了。謝明光用一個環(huán)保局長換了一個縣長，本來就占了先，現(xiàn)在卻又拋出另一張牌。明顯是要把牛奮清繼續(xù)留在環(huán)保局，以對吳國順形成制衡。誰都知道，牛奮清是老環(huán)保了，而吳國順初來乍到，雖然是行政一把手，可事事還得聽牛奮清的。這樣一來，吳國順不就成聾子的耳朵了嘛！這等于何東陽潛心運作了半天，只是在環(huán)保局安插了一個木偶，繩子還抓在他謝明光的手里。何東陽只嘆自己考慮問題不周全，早知道他會出這招，他就應該提前將黨委書記的位子填起來。可謝明光說的一番話，實在讓何東陽拿不出更合理的理由反駁。黨委書記的位子長期空著勢必會影響常建工作的開展。當然，對這條理由何東陽完全可以提出讓吳國順一肩挑，可后面說到吳國順對業(yè)務和情況不熟，卻讓他難以提出反駁的理由。</br>
何東陽看了一眼謝明光，兩人目光恰好碰到一起。何東陽定守著，謝明光朝何東陽淡然地笑笑，然后把目光移向高天俊。高天俊馬上說：“大家對明光同志剛才提出的情況有什么意見？”</br>
不出何東陽所料，跟上次的常委會一樣。常務副市長羅永輝率先支持謝明光的觀點，然后是宣傳部長楊大光，最后是紀委書記馬如冰，都重復著謝明光的意見。輪到張筱燕發(fā)言的時候，她說：“明光書記說得也沒錯，不過，我想可以讓吳國順同志書記局長一肩挑嘛！業(yè)務不熟，應該不是什么大問題。大家都知道，白高新局長三年前任的是文物局長，一年后任農(nóng)牧局長，去年才任的房管局局長，我看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br>
張筱燕說完，何東陽瞥了謝明光一眼。他聽張筱燕說過，白高新是謝明光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在西州傳得一股風，說白高新能力差，一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親戚住的都是保障房。老干部座談會后，何東陽做了些了解，說白高新的親戚朋友有開寶馬的，也住進了廉租房和經(jīng)濟適用房。他找白高新談過保障性住房科學分配的問題，白高新滿嘴打哈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何東陽要他把所有待分配的保障性住房分配方案拿過來，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消息。現(xiàn)在張筱燕拿白高新來反駁謝明光，的確是很妙的一招。謝明光早就聽到了社會上的一些傳言，還罵白高新不爭氣。現(xiàn)在又被張筱燕提到了常委會上，明顯是在打他的耳光。謝明光臉頰上的肌肉抖了幾下，斜視著張筱燕，一時間變得啞口無言。</br>
何東陽心里默默地感激張筱燕，并送過去短暫而平靜的眼神。這時，王中平說話了。他的大體意思是，無論書記局長一肩挑，還是分開，都可行，有利有弊。只要能推動工作又好又快的發(fā)展，其實也不在于一肩挑不一肩挑。”</br>
何東陽一聽王中平說的都是扯蛋話，講了一大攤道理，涮過來涮過去，根本沒把自己的態(tài)度亮出來，最后和了一堆稀泥，往謝明光臉上抹一把，再往何東陽臉上抹一把。何東陽在心里笑了笑，現(xiàn)在這社會能和一堆高水平的稀泥，而且能以最優(yōu)美的方式抹到別人臉上，最后達到我好你好他也好的目的。在官場，這種人我們通稱為“官癖”。他們就是專門為當官而當官，至于當了官是否解決問題，完全不在他們考慮之列。王中平就屬這種人。</br>
高天俊原本平靜的臉上因張筱燕的一句話陰了下去。等王中平說完，又浮起一絲笑意，說：“東陽，你看呢，大家都能暢所欲言，很好嘛！”</br>
高天俊分明是把球踢過來，看何東陽是什么反應。何東陽此時該怎么說呢？大家雖然嘴里不說，可誰都清楚吳國順是誰的人。現(xiàn)在情況發(fā)生了變化，他如果站出來公開維護吳國順的利益，等于公開為自己的人爭取利益，這勢必會影響他以后的工作。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何東陽身上，眼睜睜地看他將怎樣反擊謝明光，從而維護自己的利益。何東陽如果提出反對謝明光的觀點，十一個常委里，支持何東陽的人估計只能占了一半，那最后起決定作用的人就只有高天俊了。這個時候，何東陽不想為眼前利益而失態(tài)，他也掃視了一圈，最后把視線落到謝明光那兒，說：“我認為明光書記是從工作大局來考慮的……我完全贊同。”</br>
何東陽的話一落，所有人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失真了，都出乎意料地、待待地看著何東陽，半天沒回過神來。這時，高天俊會心地看著何東陽說：“好，我完全同意大家的意見，將牛奮清任命為環(huán)保局黨委書記，政協(xié)環(huán)資委主任留下次再研究。”高天俊喝了口水，繼續(xù)說：“看大家再有沒有意見？”</br>
會場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br>
停了幾秒，高天俊說：“如果沒有，我們討論下一個議題。下面請東陽市長把津津河水污染治理方案給大家做以簡要說明。”</br>
何東陽此時看到高天俊的神情越發(fā)平靜，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何東陽的心里卻七上八下，難以平靜，感覺自己被謝明光狠狠地從背后踢了一腳，但又說不出來。他還是振了振神，很快理順了思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把津津河水污染的現(xiàn)狀、治理的意義及治理的方案很詳細地做了說明。特別是在工作步驟上，他提出了分三步走的辦法：先整頓提高，再驗收達標，最后關(guān)停并轉(zhuǎn)。</br>
何東陽講完后，第一個發(fā)言的就是謝明光。高天俊本來端起水杯要喝水，看謝明光要發(fā)言了，又把水杯放回桌子，定定地看著謝明光，眼中多了一分期許的神色。何東陽也看了一眼謝明光，心里明白謝明光將要說什么，他已經(jīng)做好了應變的準備。他剛才把津津河治理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反復強調(diào)的目的是想爭取其他常委的一票。對謝明光，他是沒抱任何希望的。</br>
謝明光清了清嗓子，何東陽就把目光收回，看向面前的工作日志。謝明光官腔十足地說：“剛才聽了何市長對津津河治理方案的說明，我深感憂慮！黨和政府就是要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現(xiàn)在人民的利益受到了傷害，我們怎么能袖手旁觀呢？何市長在這件事情上很有氣魄，很有遠見。像化肥廠、造紙廠這類污染很嚴重的企業(yè)，我看也沒什么好商量的，直接關(guān)了就是……”</br>
何東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謝明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第一感覺是謝明光這招反其道而行之，走得很有些出乎常人的意料。可從謝明光的神態(tài)和講話的口氣上看，分明不是打心底里在支持自己，而是在發(fā)泄某種不滿。一時間，何東陽沒摸清謝明光出的是一張什么牌。</br>
何東陽沒有摸清楚，高天俊也同樣沒有摸清楚謝明光的意圖是什么。聽著謝明光的話，他幾次想接過來說，可在這個時候，即使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他也不能失態(tài)。這段時間，謝明光與何東陽的爭斗他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在官場，一把手怕的是領導班子不和諧，而更可怕的是班子里一團和氣。下面如果一團和氣，就會形成派系，定然會威脅到你的權(quán)力，不時地讓下面人斗一斗，然后你再從中適時斡旋，分別給他們一點甜頭，他們就始終處在你的股掌之間，服服帖帖跟你轉(zhuǎn)，這就是官場平衡術(shù)。今天，謝明光的表現(xiàn)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雖然高天俊從謝明光的話里聽出了另外的聲音，估計在這同意的背后可能會有別的目的，但他還是有些失望地看了謝明光一眼，抓起水杯猛喝幾口水。</br>
謝明光最后扔下一句：“我完全同意這個方案！”也不看高天俊，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br>
接下來的情況就不用細說了。宣傳部長楊大光，紀委書記馬如冰都從不同方面表達了對這一方案的支持。津津河水污染治理方案得到了絕對多數(shù)人的支持。高天俊雖然心里不舒服，但還是硬擠出一絲笑容，說：“看來大家對這個問題的認識都很一致，我也不多說什么了。那就按今天的決議，由東陽同志全權(quán)負責這項工作，但我還是要強調(diào)幾點。第一點，這項工作涉及面廣，牽扯到的人多，要做好細致的思想動員工作；第二點，在具體工作中，要注意方式方法和工作步驟，切忌盲從，引發(fā)不必要的社會矛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要注意上下溝通，協(xié)調(diào)一致，堅決不能惹出亂子來。誰惹出的亂子誰負責。我就說這么多，散會！”</br>
常委們陸續(xù)離開會議室，何東陽卻還坐那兒一動不動地愣神。方案雖然通過了，盡管這是何東陽長久以來期盼的結(jié)果，可當方案突然很順利通過的時候，他突然又感到有點兒失落，覺得這順利來得有些出乎意料。尤其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他總覺得謝明光不是真心支持他的，似乎隱隱地感覺到，這支持的背后好像另有內(nèi)情，可是他又看不透這內(nèi)情是什么。反正他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張筱燕走到門口時，停下來轉(zhuǎn)頭看著何東陽笑了笑，何東陽也回了一個微笑，然后起身大步朝門口走去。</br>
“怎么？方案通過了，看起來倒沒精神了？”</br>
“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感覺特不實在。”何東陽一臉凄涼地說。</br>
“因為他吧！”</br>
“不知道。”</br>
回到市政府，何東陽和張筱燕剛到大樓門口，就看見一老婦人跪在地上，幾個保安正拽著他們的胳膊，還聽見大聲哭泣的聲音。張筱燕說：“又是上訪的，要不朝這邊走吧！”</br>
何東陽沒吭聲，徑直朝樓門口走去。老婦人看見何東陽過來，掙脫保安沖過來抱住了何東陽的腿，跪在地上失聲大哭起來，“領導啊，你給咱評評理行嗎？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老婦人邊說邊扯著嗓子哭著。</br>
“老人家，你起來，你起來，慢慢說。”張筱燕馬上扶住老人的肩膀說，“這是我們何市長，有什么話就直接對他說，他會給你做主的。”何東陽也趕忙蹲下身子雙手拉著老婦人的胳膊，拉她起來。</br>
保安一看老婦人把市長的腿給抱住了，嚇得沖上來就要把老婦人扯開，老婦人緊緊地抱著，并不松開。不知什么時候，宋銀河和丁雨澤也站在了旁邊，好言相勸老人家起來說話，可老人家死活不松手。保安一急，就要伸手用狠勁，這時何東陽說：“你們放開！”</br>
保安松開手，立在邊上看著。</br>
何東陽和張筱燕一邊一個，硬是把老人家扶了起來，攙扶著進了大門，向辦公室走去。宋銀河和丁雨澤也跟了上來。</br>
老婦人連哭帶說地講述了兒子死去的經(jīng)過。</br>
老婦人的兒子叫刑海英，算是個西州的小混混，跟人打架，被抓到了派出所，后來不知為什么派出所通知她說，刑海英突發(fā)性心肌梗塞死了。兒子從來沒有得過這種病，但公安局硬說是。老人也不知道。可老人在與兒子見最后一面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兒子身上有多處傷痕，不像是病死，更像是被打死的。</br>
何東陽問：“老人家，您兒子尸體現(xiàn)在在哪兒？”</br>
老人頓時哭得一塌糊涂，說：“他們，他們……給火化了……我的兒啊！”</br>
何東陽馬上讓跟進來的宋銀河把劉鐵軍叫來，詳細了解一下情況。宋銀河退出去。何東陽無奈地說：“老人家，你也別太傷心了，人已經(jīng)沒了，節(jié)哀順便吧！你看，事情我都清楚了，等我查實后給你回話行嗎？”</br>
老婦人癡癡地看著何東陽，停住哭聲，擦著眼淚鼻涕說：“你總不是在哄我吧？”</br>
何東陽笑著說：“我怎么會哄你呢？你先回去，有結(jié)果了我會派人去通知你的。”</br>
好不容易將老人勸回去，卻讓何東陽心里又系了一個結(jié)。人這一生，就是一個不斷被結(jié)系、又不斷去解結(jié)的過程，什么時候不去解結(jié)了，可能生命也將結(jié)束了。（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