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奏車推進(jìn)書房了，王“嗯哼”一聲，站起來，做個怪相：“什么，已經(jīng)巳末兩刻了嗎、還是三刻？”架子上的水晶大滴漏忠實(shí)指示著時刻，但王沒有回頭去看。掌書太監(jiān)垂著手，恭恭敬敬站在一邊，也沒有回答。王的很多問題，是不需要按字面去回答的。
    他把筆一丟，邊順手撈起一柄天然木雕嵌玉雙頭如意，搔著脖頸，往呈奏車走去，隨便揀起最上頭的一個本子，抖開了，瞄幾眼：“哼哼，沒飯吃。沒飯吃去年種糧食的時候干嘛去了？文官自己失職。叫他們自己想辦法，想出的辦法不奏效，扣他們的俸祿，再不夠，燉了他們的肉去賑災(zāi)去。我養(yǎng)這一班人是干嘛的？”
    掌書太監(jiān)還是沒有說話。王不希望御書房的下人們干預(yù)政事，于是他們就又聾、又啞，呆立著不動，仿佛某種動物。
    王抓著手里那份奏折沒有放，回到書案邊一屁股坐下，兩個太監(jiān)立刻動起來，把呈奏車推到他身邊，停下。王已經(jīng)捋過筆，到早已磨好的朱墨中tian飽了，將翰林院試擬的處理意見稿拖到面前，草草批個“可”字，丟到一邊。太監(jiān)捧起來，小心摺好，放進(jìn)專門的大盒子里，讓它與所有已批好回復(fù)的本子呆在一道，王又已經(jīng)批好了另一本。
    “照你們的意見辦吧。要是出了事，我撤你們的職。我養(yǎng)你們是干什么的？”他嘴里一直這樣嘟囔著。
    王在做文案工作時，總是有點(diǎn)不耐煩，所以有些不雅的小動作和嘟囔，也是常態(tài)。但今天，不知為什么，他顯得格外焦躁。
    滿滿的本子，其實(shí)并不一定要在上午處理完的。他完全可以把它們留到下午、或者晚飯以后，就像以前一直做的那樣。如果是特別疑難、或者特別無關(guān)緊要的本子，他甚至可以把它們扣上幾天，也沒什么大不了。
    今天，他似乎特別不愿意把事情拖下去。就像是他急著去辦什么大事，而在那之前，必須把所有瑣碎煩人的小事都完成了，省得給后面造成負(fù)擔(dān)。
    蘸了朱墨的筆不斷飛舞，有時在翰林院的意見上批個“可”字，有時直接在下臣的折子上批個“準(zhǔn)”字。后一種情況時，掌書太監(jiān)就要把翰林院的意見稿撕掉。王的速度那么快，他們都配合不上了，批好的本子高高在案頭堆起來。
    終于輪到了報吉祥的那堆奏表，王的鼻尖好笑的擰起來：“哦，這不是我們的甜點(diǎn)嗎？”不知高興還是鄙夷。他拿起前頭的兩本翻了翻：“鳳鳥、瑞芽胡扯，鳳鳥要是能跑到窮山溝里，怎么從來沒飛到我的窗臺上？”對這種源遠(yuǎn)流長的小把戲，他或許是看得透了、懶得花力氣追究，招招手，叫太監(jiān)把翰林院給這批東西出的意見全抽出來、釘在一起，他總批了一個大字：“可”，忽然偏偏頭：“這個樂聲，是不是王妃那邊開宴了？”
    太監(jiān)們回答不出來。王的鼻孔里氣咻咻噴出一口：“沒用的奴才。”不知在罵誰。
    心情顯然非常不好，他把翰林院意見拿回來重新翻了一遍，不過是獎賞，吉慶時上祥瑞表湊趣會換得賞賜已成了慣例了，區(qū)別只在賞的輕重而已。王皺皺眉，忽而倒笑了，提筆把“可”抹去，改批為：“如何賞，交禮部議。如有折子內(nèi)容過于荒謬者，當(dāng)加申斥，以誡奸滑言風(fēng)。”
    “都想要錢。賞？賞也沒那么容易！”王得意的笑笑，看看窗外，還是皺起眉頭，無聊的往那些已經(jīng)批好的奏折里瞄一眼，隨便拎起來一份重看，是葉締要求整頓吏治的折子，整整齊齊提了九條辦法，而翰林院的意見不知是誰擬的，比較謹(jǐn)慎，只建議暫時推行三條辦法，推行的具體方式且有待翰林學(xué)士商榷。王本來是批了個“可”，這時想想，又加批一條辦法準(zhǔn)其推行，推行方式移交禮部及吏部合議。
    “交給你們學(xué)士？商榷個鳥！有辦法還不早提出來有些人的骨頭是要收一收了”王自言自語著，又看了看窗外，低下頭，目光在所有本子上掃來掃去，沒有決定是不是還要拿一本看看，如果拿的話，又該拿哪一本。
    呈報你的事跡的奏表，就呆在它們之中，靜靜的，并不比任何本子更顯眼。
    王的手伸出來，猶豫著，隨便在它們上面一撫，指尖從你那個本子的角上撫過去。
    外頭有誰來了？傳進(jìn)一個條子。王見了，“霍”站起來，滿臉都是喜氣，再不管什么本子不本子了，大步出去。掌書太監(jiān)難免困惑的對視一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外頭來的那人，是王上身邊最得力的一個公公，姓吳，喚作吳寶康。王上大踏步出去，對他埋怨道：“怎么這么慢？干什么去了！”吳寶康早躬身笑著回道：“王妃娘娘道，有時候沒見著四小姐了，摟在懷里著實(shí)疼了一番，她一時哪兒得空過來！”
    王“嗯”了一聲，悄聲兒問：“她知不知道什么事？”吳寶康笑了，忙拿袖子掩住，媚聲道：“那不得王上告訴她么？”王也笑了，罵一聲：“奸詐的奴才！”兩人就往后頭去。
    這院子有兩進(jìn)，前頭是批奏章用，后頭空著，備會客所需。王進(jìn)去，里頭已有個少女，衣飾嬌艷，襯出紅粉菲菲的雙頰、與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來，見著王了，忙俯身拜道：“臣妾見過王上！”口齒稍微有點(diǎn)兒不清，帶點(diǎn)兒鼻音，愈顯得嬌嗲。
    王忙叫她起來，看著笑道：“都是一家人，私底下別那么拘束。坐下罷。按著家里的叫法就行了。四妹妹有段時間沒見，一發(fā)可人疼了。”
    這少女原來是王妃的幼妹，家中姓孫，她小字季薇，ru名卻叫粉兒，因生下來就是一團(tuán)粉粉的小東西，極招人愛，故此得名的。她們姐妹的娘雖生下她不久就死了，但一家人都憐她、疼她，故此她不僅沒吃過什么苦、反而著實(shí)給寵壞了，坐在王的面前，果然不拘謹(jǐn)，叫了聲“姐夫”，雙手握著臉道：“大姐姐說粉兒還像小孩子呢！二姐姐也幫她。粉兒連‘字’〔注〕都取了，怎么還是小孩？實(shí)在長大了呢！姐夫你說對不對？”
    王站在桌邊，俯身看她，滿面是笑：“都有了‘字’，怎么還叫自己的小名。你說你不是小孩，誰是小孩？”
    孫季薇雙頰飛紅，頓足道：“姐夫也笑人家，人家不依啦！姐夫叫人家出來，原來是取笑人家的！”
    王湊她更近了點(diǎn)，輕輕道：“你出來，沒叫你姐姐們知道？”孫季薇張著大眼睛看他：“姐夫傳話叫我偷偷的溜來，我當(dāng)然偷偷的溜來啊！干嘛要給她們知道。”王輕聲笑了笑，站直身子：“我站在這里，你怕不怕？”孫季薇還是天真無邪的張著眼睛：“姐夫一直對粉兒很好很好。為什么要怕啊？”王的笑意愈濃，手落在了她肩上，嘴唇湊在她耳邊道：“那姐夫跟你說件事，你千萬別怕”
    吳寶康已經(jīng)悄悄退了出去，把那些小太監(jiān)轟得遠(yuǎn)遠(yuǎn)的，從外頭鎖上了門，自己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里頭少女正倒吸一口冷氣，片刻，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嬌呻，又移時，少女忽痛呼了一聲，這呼聲給堵上了，傳出些別的聲響，連吳寶康都有些聽不下去，搖搖頭，走開了。
    他看見太監(jiān)們又將呈奏車提溜出來，鎖進(jìn)宮車?yán)铮\(yùn)走了。
    關(guān)于你的那份奏表，就與所有的奏折一起被“轆轆”送走。而鎖死的房間里，少女還在呻吟。
    注：
    女子原來只有“小名”，十五行“笄禮”，取“字”，稱為“及笄”，視為成人。男子二十行“冠禮”，取“字”，稱為“弱冠”，視為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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