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一回頭，吳微的眼淚已經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她扯了扯身上的紅衣，只恨不能脫下來碾個稀爛。

　　姑娘們自是紛紛勸慰：“這程公子無狀慣了的，沒什么惡意，妹妹別哭了。”“程文的名頭我聽過，自小就喜歡這些衣服釵環的，喜歡癡了的事兒，妹妹別在意。”

　　吳微恨道：“都怪我，我……我非要穿這一身顯眼兒的衣服，被人……！”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話也沒什么邏輯。

　　錦姝道：“怪你？憑什么怪你？若說錯，也是他程文無理，況且，你在意他人做什么？好看的是你不是？人瞧，給人說的，咱們能蒙住人家的眼睛，人家的嘴，人家的耳朵不成？況且人生在世，誰不是活在別人的審視下的？就是給人看，給被人贊一句好看，總比被人說一句不好強。也別說什么男女大防，”她看看幾個小姑娘，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超過他們的接受能力，可是還是嘴快了，“男女大防，防的是什么？”

　　幾個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初鄰大著膽子：“男女之間是有界限的，不能……”

　　“不能越雷池，不能趟紅線？”錦姝不由冷笑，“這界限限制的是誰？限制男性了嗎？”

　　有墨皺著眉頭：“若拿剛才來說，并未曾，程公子可以當著咱們的面兒就隨意品評，還……還直勾勾的。”

　　錦姝道：“可不，這男女大防，只防了女子，只限制了女子，女子出門要帶面紗，要坐馬車，不可拋頭露面，那男子呢？女子三從四德，男子卻可以三妻四妾，女子緊守本分，男子卻沒了底線，這是何道理？”

　　若云怯生生地開口：“可是，可是從古以來就是如此呀，這是老祖宗們傳下來的。”

　　錦姝忍不住說了臟話：“狗屁！人生來是一樣的，都是血肉做成的人！……”

　　說了一半，錦姝卻住了口，她并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人生來一樣，可是在現代，男女之間的工作機會依然不對等，依然有男主外女主內，已經文明現代了那么多年了，可是這種男女之間的界限，那條無形的界限，還是在那里劃著，讓人努力忽視，卻難能忽視。

　　幾個姑娘都睜大眼睛看著她，她咽了口口水，有些虎頭蛇尾，就好像盲目振臂的領頭羊，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已經這樣了，這個社會對女子就是不公，就是苛求，咱們，咱們只能對自己好一些，別為難自己，不是自己的錯何必自己攬過來？”

　　她輕輕摟了吳微的肩膀，走出船艙：“你看，咱們的天。”小姑娘們也跟著出了船艙，一齊抬頭去看那天，墨藍的天上點綴著點點星辰，好像一塊上好的用金線織就的上好絲綢，“你看，這天多大，多美，沒有頭一樣，干嘛把自己囚禁在方寸之間，哪怕身體不能離開，心也要看的廣闊一些，心里放了一塊磚，那就永遠沉甸甸，心里放了一顆星，那就永遠亮晶晶。”

　　她何嘗不是在勸自己，要看到美好，要向著美好。

　　“我們的生活，即便只有一絲希望，也要自己選擇，而不能全由別人安排。”

　　夜宴結束，錦姝很意外的在自家的馬車邊上見到了吳衡秋，他喝了點兒酒，雙目微醺，正在和三少爺告別，三少爺騎著馬，旁邊是二少夫人的馬車，錦姝也和二少夫人去告別，和她咬耳朵：“二嫂，別忘了我的大鏡子！”二少夫人沖著三少爺努努嘴：“你三哥自己就在那里，你自己去問他要。”

　　錦姝一想，讓二嫂帶話，顯得有些生疏外道，也就狗腿地沖著三少爺一笑：“三哥騎馬可要小心些。”這話聽著有些奇怪，三少爺嘴巴一抽：“我好好地，干嘛這樣說？”

　　錦姝暗自呸呸呸，忙道：“我的意思是，天黑了嘛。”說完趕緊轉移話題，“三哥，聽說你從洋人那里帶了不少好玩意兒？”

　　三少爺簡直要用下巴看她，道：“你打什么鬼主意呢？”

　　他如此說話，可見是和錦姝并沒有什么生疏的，錦姝打蛇隨棍上：“我之前聽程公子說起了洋人有那種特別清楚的大鏡子，三少爺手里可有貨？”

　　最后半句說的匪氣十足，好像地下接頭般，三少爺哼哼兩句：“再說吧。”

　　錦姝氣個仰倒，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再說什么？！

　　那邊半米雙眼的吳衡秋也從鼻子里笑出生來，錦姝不由得更氣了，連轎凳都沒用，撩起裙角爬上了馬車。

　　上了馬車，又被氣了一重，吳微居然沒在馬車上，錦姝又撩了馬車簾子問芙蓉，芙蓉說是吳微見吳衡秋喝了點兒酒騎不得馬，就去坐了后邊安國公府安排的馬車，那馬車早就上路了，這會兒估計都快進城了。錦姝于是霸道地橫躺在馬車上，等吳衡秋和外面的人寒暄完上了馬車，就只能委委屈屈坐在門邊上了。

　　吳衡秋清咳兩句：“你這像什么樣子？”

　　錦姝并不理睬他，心中生悶氣，就故意去氣吳衡秋，還翹起了二郎腿，只差叼個草葉兒吹口哨了，吳衡秋低斥：“有你這樣對自家夫君妻子？”

　　錦姝慢慢悠悠做起來，晃悠著腿道：“有事兒是妻子，無事兒楊錦姝。況且我對你如何了？”真是只要單獨相處，必定是吵吵嚷嚷，吳衡秋也著實是小氣巴拉了，“你那日說我強取豪奪，你是十分委屈的，所有不好拜我所賜，那，我只能賜你更多。”攤攤手，一副混不吝的坦白勁兒，錦姝就愛看吳衡秋吃癟的樣子，吳衡秋也不甘示弱：“真是不可理喻，既知道自己強取豪奪了，還是如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錦姝得意道：“你還真說對了，與你斗，其樂無窮。”自己都覺得一腔郁氣舒了大半，甚至做了個鬼臉給吳衡秋。

　　吳衡秋一愣，低下頭去，臉紅脖子粗：“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從安國公府回來后，吳微更愛往錦姝院里跑了，常常半天半天的和錦姝坐著說話，盡管哥哥是探花，吳微卻并不認識什么字，唯一能夠說嘴的就是一手好女紅，原是一家子安身立命的手段，現在生活富裕了，她閑下來，就有些無所適從了。

　　女紅好的人多少都有些美術功底的，錦姝作為一名幼兒教師，也稍有一些美術底子，兩人一拍即合，常湊到一起畫畫，吳微擅長工筆，錦姝擅長……卡通畫。

　　吳微看到錦姝用銅黛畫出的可可愛愛的米老鼠喜歡的不行，錦姝也對吳微畫出來的花樣子十分羨慕，兩人也會相互借鑒學習，漸漸的，吳微的畫也多了些生動活潑，錦姝的卡通也多了些細致動人。

　　錦姝看著兩個的大作，心想，美女就是要和美女一起玩耍呀。

　　是的，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是美女了，因為三少爺到底還是派人給她送來了西洋大鏡子，那鏡子足有一人高，是一面乳白色的歐式風格的橢圓鏡子，放在中式房間中居然詭異的融合到了一起。錦姝讓人擦好了鏡子，就把丫鬟婆子都趕下去了——她怕看清楚的自己太丑一時難以接受，在眾人面前失態了。

　　好在這相貌是經得起高清大鏡子的檢驗的——倒也不是什么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但是也是唇紅齒白，尤其一雙月牙兒似的眼睛，讓她無論何時都是面帶笑意的，身材嘛，這具身體是十分藏肉的小骨架，但是錦姝照到鏡子的那一瞬間，才想起來去捏一捏腰上的肉，一邊感嘆自己最近的放縱，一邊招呼著王媽媽改了今晚的食譜：“媽媽，晚上吃點兒清淡的吧。”

　　王媽媽瞪眼睛：“大長公主專門派人教訓老奴，要好好把你身子給養回來，那么多補品呢，今天大廚房的鴨子新鮮，老奴還讓他們煨了花膠，鴨子燉的骨酥肉爛，還放了上好的淮山藥……”

　　錦姝無力地打斷她：“行……吧……”

　　王媽媽這個飼養員未免太盡職盡責了！

　　晚上喝完了老鴨花膠盅，錦姝捏了把臉上和肚子上的肉，減什么肥呀，是雞鴨魚肉不好吃，還是饅頭米飯不香？

　　第二日早上，錦姝去給老太太請安，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錦姝就日日去給老太太請安，陪著說說話，老太太說話樸實，并沒有什么婆婆架子，吳衡秋給恪哥兒也請了師傅，吳微又不愛說話，老太太自己待著也是寂寞，錦姝便也樂意過去，老太太和她說話，總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當然，不能提吳衡秋。

　　陪著老太太用了早飯，是很簡單家常的小米粥和紅糖饅頭咸菜，錦姝吃的一點兒負罪感也沒有，老太太就拉著她的手為難道：“有件事兒得麻煩你了。”

　　錦姝忙道：“母親別這么說，什么麻煩不麻煩的，您直說就行了。”

　　老太太道：“我那弟弟，衡秋他們哥仨兒的舅舅過些時日要上咱家來。”

　　吳微跟著解釋道：“八月初九不是娘的生日嘛，舅舅想著上京來看看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