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公主緊緊攥著錦姝的手，似要將錦姝揉進自己懷里一般，戲班子一幕終了，鑼鼓聲落下，一旁的夫人太太們都跟著陪笑。

　　“楊姑娘嫁人后越發老成了，先前只覺得活潑喜人，現在又多了股子沉穩大方，不愧是大長公主的外孫女，通身的氣派是別人拍馬難及的。”

　　“可不是，探花郎也是一等一的人才，我聽我們家老爺說，皇上格外愛重探花郎，翰林院那么多人，獨獨愛叫探花進宮侍奉呢。”

　　“剛剛看探花郎的妹妹也是貌美如花的，就是不知道可曾許了人家，有楊姑娘這樣的大嫂教著，想必這吳姑娘也差不了。”

　　……無一不是拐著彎奉承的話，錦姝想到剛剛大長公主沒有來，這群眼高于頂的夫人兩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給自己，這會兒看著大長公主對自己著實看重，又上趕著來說好話，心中也是膩煩得很，臉上卻還帶著得體的笑，不卑不亢不軟不硬應和著各方，大長公主看她如此應對得宜，心中自然是十分欣慰的，摩挲著錦姝的手，口中道：“我的小姝兒也長大了，可見外祖母是真的老了。”

　　一群人又是皆道大長公主保養得宜，看上去十分年輕，還能等著抱重孫子云云。

　　大長公主自然不會和他們過分寒暄迎合，拉著錦姝的手細細問了最近可有吃什么補品，聽說錦姝每日吃的稀松平常，頓時皺了眉毛，叫過跟隨的丫鬟去吩咐家丁回府，將庫房里的人參、鹿茸、冬蟲夏草、燕窩、靈芝等撿好的送些去探花府邸上去，錦姝聽到這些補品的名字就覺得要流鼻血，又是一番推辭，老人家眉毛一挑，就要不高興，錦姝也只好領受了，又哄著說了自己管家的事，將日常有趣的事兒說了個十成十，又說好了身子既然已經好了，就要常去大長公主府上看望，大長公主這才將錦姝放回去：“好了，知道你不愿意和我這個老人家常待，去吧，你二嫂子來了吧？”

　　錦姝是真切感受到大長公主對于自己的拳拳之心，和她也多了十分的親近，佯做委屈哄著老人道：“外祖母直說不想和錦姝說話得了，還說什么錦姝不愛和您常待，倒顯得錦姝是多么不懂事兒不孝順的人似的。”

　　大長公主對著眾人搖頭笑道：“你們瞅瞅，剛還覺得她長大了，現在又開始胡攪蠻纏混不吝。”

　　眾人陪著笑：“還不是大長公主這個做祖母的慈愛，探花夫人才小兒心氣兒了。”

　　錦姝傍著大長公主的臂膀兀自撒嬌，二少夫人已經得了信兒大長公主叫她，上前來，看到錦姝撒嬌耍賴的樣子，拍著自己的額頭做頭疼狀：“我們家錦姝，總也長不大。”

　　如此又是一番，錦姝這才抽了身，大長公主倒是高興得很，錦姝看老人家沒有一開始的那般悵惘，心中一塊大石頭也落了地，自回了座位吃點心看戲。

　　到了晚上，才是夏時宴的重頭戲，各家的男人當官的下了職，讀書的下了學，也都到了安國公府，已婚的在外院推杯換盞，未婚的就進了院子，在湖上泛舟吃酒，自有一番情趣，更不要說從身邊劃過的小船上是各家未婚的嬌俏女兒了。

　　恐怕未婚的女兒們在小船上出點兒差池，安國公府一艘小船上委托了一個年輕的夫人跟著作陪，每艘小船四五個姑娘，加上掌船的婆子，所有未嫁姑娘占了四艘小船，小伙子們三艘小船，還有來回送吃食點心的小船，整個湖面好不熱鬧。

　　錦姝就是跟著上船的年輕夫人之一，她和初鄰、吳微、有墨還有另外曹御史家的曹湘琴、戶部孫侍郎的孫女孫若云同乘，曹湘琴和孫若云也都是適婚的年齡，可是今晚臉色卻都不是很好地樣子，錦姝看看也知道，初鄰已經有了婆家不算在其中，吳微姿色出眾，有墨家世顯赫，曹孫二位姑娘于樣貌上只能說是周正，家世也比不得安國公富貴，自然占不到什么好處。

　　于是這條船上的氣氛就有些沉重，任憑錦姝、有墨、初鄰三人如何活躍氣氛也無濟于事，錦姝也就放棄了，只要幾個姑娘別出什么差錯就成。

　　她和有墨坐在甲板上，船燈跟在船后蕩起的波紋里，星星點點映襯著夜幕，好像星星墜落湖面，有墨伸出手去撩了下水，蕩起層層波紋，清涼如許。盡管錦姝今天才認識有墨，卻也知道她是個跳脫的性子，難得見她如此沉默。

　　錦姝歪靠著船艙看著這個姑娘在星光和船燈的光影里窈窕的身姿，那張嬌俏的臉上難得的沉靜，莫名想起那句少女情懷總是詩。

　　“林姑娘可要小心些。”兩人各自沉默中就聽到一個略帶低啞的男生，具是抬頭看去，那人笑道，“姝兒身子好了嗎？湖面風大，當心著了風寒。”

　　那人站在另一艘小船的甲板上，黯淡的燈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覺得身長玉立，一身道袍被風吹起，裹著他的身體，十分瘦削的樣子，有墨從甲板上站起來，驚喜道：“楊三哥！”

　　男子叫錦姝“姝兒”，想必是及其親近的，有墨又叫他楊三哥，不言而名，他就是那個帶了許多洋玩意兒的楊家三少爺，自家三哥。錦姝忙喚道：“三哥回來了？！”

　　三少爺笑道：“剛回來就被父親押著來了安國公府。”

　　錦姝還要說什么，就聽有墨道：“楊三哥還走嗎？”這話委實有些不妥了，錦姝看了眼林有墨，只這一眼就不由心神大駭。

　　她不是沒有過什么感情經歷的小白花，在現代的時候未婚夫是相親認識的，但在未婚夫之前也有過刻骨銘心愛而不得的前任，她還記得是在前任南下的火車站臺上，她看著他，聽他信誓旦旦：“我打拼兩年，一定回來娶你。”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個將不舍和眷戀統統放在臉上的自己。

　　而此刻，林有墨看著三少爺，那種驚喜，那種眷戀，那種期盼，交織在一起，從眼睛里溢出來流淌在臉上，錦姝只覺得心驚動魄。

　　三少爺搖頭：“先不走了。”

　　錦姝眼睜睜看著林有墨眼里的那些光一點點散去，那些微的瘋狂散去，那偶爾走丟的理智歸位，三少爺為什么不走了，因為要娶妻了。

　　林有墨低下頭，道：“楊三哥見過初鄰姐姐了嗎？”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調笑，有些發膩了。

　　三少爺依然搖頭：“不曾。”

　　兩邊船艙里的人聽到動靜已經出來了，初鄰知道面前男子是誰，帶了些羞赧，絞著手帕：“三少爺安好。”

　　錦姝忙道：“三哥，這是石家姑娘。”

　　三少爺十分溫和，行了一個揖禮：“石姑娘安好。”停了停，才慢慢抬頭看著石初鄰，露出一個笑來。

　　錦姝又一一介紹了船上的姑娘們，并不說閨名，只是介紹了姓而已。盡管這是變相的聯誼，沒有以往過分嚴苛的男女大防，但是姑娘們依舊是帶了些羞澀的，并不多說話。

　　錦姝看著初鄰，她時不時拿眼去看三少爺，那臉上的紅暈一層層漫上來，三少爺跟每一個姑娘問好都是十分客氣懂禮的，并不肯直視他們，只有最開始看了石初鄰一眼，初鄰自然是是喜不自勝的。

　　而那邊的林有墨臉色卻一寸一寸的難看下去。錦姝心中暗嘆，出來找話道：“三哥不介紹下身邊的公子嗎？”

　　約莫楊三少爺的船是臨時加的，并沒有船娘，只有一個衣著不俗的男子剛從船艙里出來，那男子身材高瘦，即便在并不顯眼的燈光下，也能看出他穿得格外悶騷，是一身如同花蝴蝶一般的直身，顯得十分與眾不同。

　　楊三少爺道：“這是禮部尚書家的程文程公子，他就是最近據說買賣十分紅火的程品齋的老板。”

　　聽到是程品齋的老板，吳微猛地抬起了頭，看著眼前的男子，那男子也在盯著她，三少爺接著說：“剛還和我說，最近最得意的就是把自己做的一身鮮艷的紅衣賣給了一個氣質與紅衣截然不同的人……”他聲音漸漸輕了，看看吳微又看看程文，“不會吧……”

　　那程文點點頭：“正是這位姑娘。”他的眼光無所顧忌打量著吳微，“我就說這件衣服絕了，嘖嘖，三哥看看，是也不是？”

　　沒想到吳微卻一蒙臉，跺跺腳躲進了船艙里，錦姝心想糟了，橫了一眼楊三少爺和程文，怒斥：“程公子好無理的人。”

　　程文還覺得莫名其妙：“欸 ，這位姑娘躲什么躲 ，我看看你說不定還能賣給你幾身合適的……唔……”還沒說完就被三少爺捂了嘴拖急了船艙。

　　錦姝長出一口氣，聲音不大不小：“三哥，我們先行一步了。”

　　趕緊讓船娘緊搖幾下船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那邊吳微躲進船艙里，臉紅脖子粗的，眼淚都要流下來，幾個姑娘也顧不得自己的心事，忙去勸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