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順著聲音看過去，感覺身邊的吳微有些無措，說話的是個白衣女子，她長相平庸，穿戴倒是極為講究，頭面釵環齊齊整整的，錦姝剛要答話，就聽見林有墨暴起：“李寶珠，你說什么呢？”

　　李寶珠捏起茶盞：“又沒說你，你激動個什么勁呀，林有墨。”

　　林有墨還待說什么，就聽錦姝道：“寶珠妹妹慎言，世間之人誰不是靠鄉下人養活，若是沒有鄉下人，你我吃的米喝的茶又從哪里來？”

　　林有墨聞言笑了，眼睛繞著李寶珠打了個轉，又道：“恐怕連寶珠姐姐最喜歡的珠釵都戴不了了吧。”

　　錦姝接著道：“誰也別瞧不起誰，在座諸位，往上倒幾代，恐怕布衣多，貴族少矣。”

　　李寶珠被氣個仰倒，可是卻說不出什么，林有墨湊到吳微耳邊幸災樂禍：“她祖父就是從鄉下一步一步考上來的，對了，不是別人，正是你哥哥和你嫂嫂的大媒，當今的閣老李良棟。”

　　錦姝不由替閣老大人心亂，養出這么一個不成器的孫女，一天得多操多少心。

　　就有出來打圓場的姑娘：“寶珠就是說話直了些，錦姝姐姐別多想，這位妹妹好看的緊，錦姝姐姐不介紹給咱們認識嗎？”

　　這一茬就被草草揭過去了。

　　有墨和她家的姐妹在湖邊招待著未婚的姑娘們賞荷花，錦姝已經是嫁了人的人了，不好總湊合在一群未婚的姑娘中，就再三托了有墨照顧著吳微，又私下囑咐吳微：“你哥哥靠自己的本事做官，可不比誰差，你若是過分怯懦了，可就是下你哥哥的面子了，待你和善的，你就多交幾句，不好的，且不去理她就是了。”又把夏河留給她，夏河和她從楊家出來，養得跟半個小姐一樣伶牙俐齒不肯吃屈，“若是實在擺不平的，就叫夏河去尋我來。夏河，我可將微兒妹妹交給你了。”最后一句是給夏河說的，夏河接了這樣的任務，忙不迭地打包票：“夫人放心去吧，定不叫咱們家姑娘在外人面前受了委屈去。”

　　錦姝這才一步三回頭帶著芙蓉去了夫人太太們待的正院。

　　安國公府的這處宅子在城外，各處都是格外的闊朗，連廊邊上遍栽花木，廊檐上耷拉著一簇一簇的凌霄花，兩側間或種著三色堇和桔梗，深深淺淺的紅紫色交替，點綴些許的白色和黃色，仿佛是野蠻生長于此一般，沒有多少人工雕琢的痕跡，反而有了些許的野趣。

　　錦姝還驚喜地看到了幾只趴在樹上捉蟲子的啄木鳥，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更不要提麻雀一類尤為常見的鳥了。

　　一路上欣賞著景致，丫鬟帶著主仆二人繞來繞去，總算到了正院，正院里自然熱鬧非凡，錦姝剛伸進去個腳，就聽見自家二嫂地笑聲：“我家錦姝是最不放心她小姑子的了，這會兒……你看，說曹操曹操到。”

　　廊下擺了幾張小幾，幾個年輕夫人在吃茶聊天，二少夫人就是其中之一，見到錦姝來了，二少夫人招呼她道：“我們正在說你呢，你去哪里了？”

　　錦姝忙行禮：“是我來遲了，我陪著我妹妹去了院子里一趟。”

　　一個胖乎乎的夫人笑道：“果然被你嫂子說中了。”

　　二少夫人也笑道：“在家里那會兒，都是我們這些做嫂嫂的操心她，這下子嫁人了，可算是換她操心別人了。葛姐姐快別笑她，錦姝是個小性兒的，一會兒該不理咱們了。”

　　錦姝圈住了二少夫人的胳膊：“若是不理人，第一個不理嫂嫂，嫂嫂這張嘴最是不饒人。”

　　胖乎乎的葛夫人接過話頭：“可不是，楊二少夫人可別那我們說事兒。”

　　另一個看上去格外單薄的婦人道：“要我說，嘴巴不饒人的人好似都圍著錦姝一般，我家夫君那日回來還和我說，整個翰林院找不到比吳探花嘴巴更毒的人了。”

　　錦姝一時又是好奇又是擔憂，吳衡秋這張嘴在家里逞逞能還不成，還顯露到外面去，真真是愁死人，這要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了可怎辦。

　　二少夫人也是好奇：“柳翰林怎么講？”

　　柳夫人道：“夫君那日被蚊子咬到了眼睛，去翰林院的時候眼睛就腫了一個大包，翰林苑里人人都看了笑個不停，這也就算了，你們家吳探花。”她沖著錦姝道，“吳探花卻一直繞著我家夫君走，夫君和你家探花郎在翰林院最是投契，自然是納罕不已，就攔住他問怎么了，吳探花用袖子擋著眼睛道‘我可不想懲罰你——對于今天的你來說，細看都是一種嘲笑①’。”柳夫人學的惟妙惟肖，還舉起了自己的袖子。

　　幾人都一愣，二少夫人先反應過來，撫掌大笑：“哈哈，別說是柳翰林了，我家將軍，咱們吳探花的大舅哥，照樣在探花郎面前討不找半點兒好處。”

　　柳夫人來了興致：“如何？”

　　二少夫人道：“錦姝三日回門的時候，我們家將軍拉著吳探花喝酒，幾杯酒下肚，想著給探花郎個下馬威，就道，他一個文弱書生，若是對錦姝不好，有他好果子吃。”幾個夫人聽得如此直白，都掩口而笑，二少夫人渾不在意：“我家那口子就是個莽夫，誰知探花郎卻說，‘虧了二哥手腳還利索，補了腦袋空的缺。’”

　　錦姝真是要仰倒，吳衡秋這人，能活到現在，究竟靠的是什么？是臉嗎？她賠笑道：“各位姐姐別跟他計較，他就是這樣一張得罪人的嘴。”

　　幾個夫人道皆道，不敢計較，現下探花時皇上面前的紅人呢。

　　又寒暄了幾句，二少夫人借口去更衣，拉了錦姝走，一邊劃拉著胸口，一邊道：“說完了我就后悔，會不會給你惹什么麻煩？”

　　錦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么麻煩？”

　　二少夫人道：“你真是和你哥哥一樣的沒有腦子，被人聽到吳衡秋這樣和大舅哥說話，覺得你家探花郎不重視你怎么辦？”恨鐵不成鋼就像上手去搖一搖錦姝的腦袋，錦姝笑鬧著躲過了。

　　心中卻是覺得暖洋洋的，道：“說都說了，別想那么多。”又問信可是送了出去。

　　二少夫人道：“快馬給你二哥送出去了。”又讓錦姝放心，正好她娘家表兄負責此次運送兵士去前線，她已經送了信過去讓他留意著。

　　錦姝笑道：“我就不跟二嫂客氣了，趕明兒我有什么好吃的，一準第一個叫二嫂嘗嘗。”上次的乳茶、酥皮蛋奶深受二少夫人的好評。

　　兩人便親親熱熱說起來酥皮蛋奶的做法來，二少夫人想著自己學會了，給家里的孩子做來吃。錦姝又問了吳衡秋在皇上跟前的事兒，二少夫人自然知道他們夫妻關系一般，就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當今皇上是個雷厲風行的直率性子，最膩煩那些沒有原則一味迎合討好的，反倒是吳衡秋這樣的說話耿直的更得他喜歡，而且吳衡秋的學問扎實，皇上也就常叫了吳衡秋進宮去伴讀。

　　錦姝嘴巴都快合不攏了：還有不怎么愛聽奉承話，喜歡人說話噎人的皇上……

　　二少夫人想起什么來，問道：“你在園子里，見了你未來的三嫂了嗎？”

　　錦姝哪里知道她三嫂是哪個，也就佯作疏漏：“你看看我，光擔心微兒，竟然忘了三嫂，也沒留心三嫂。”

　　二少夫人搖頭：“果然是嫁了人的人，心里裝得都是吳衡秋他們一家子。”

　　中午的餐食格外別致，姑娘們臨水而坐，夫人們觀花列席，安國公夫人是南方人，府里廚子做得一手好淮揚菜，什么松鼠魚、腌篤鮮、蟹粉獅子頭、金玉滿堂、藕粉圓子、糯米八寶鴨、熏魚滿滿當當一桌子，錦姝吃得不亦樂乎，心中暗道這種大菜還得是大廚。吃過午飯，夫人小姐們被各自安排了房間休息。

　　錦姝還是不放心吳微，趁著休息的時間去看她。吳微的一襲紅衣已經得到了滿堂彩，不少夫人也紛紛側目，只問這般出眾的姑娘是誰家的，年幾許，可曾許了人家，已經有和楊家相熟的夫人要給吳微做這個大媒了，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吳微是今日眾人矚目的焦點，盡管她衣著高調華麗，為人卻溫和內斂，不疾不徐，不驕不躁的，因此除了一早李寶珠給了她一個難堪外，各位姑娘待她也都是客氣有禮的。

　　“那是我照顧的好。”林有墨拽著錦姝邀功，一上午的功夫，她和吳微已經相處的極好，她自己是個咋咋呼呼的性子，就喜歡這樣溫溫柔柔的妹妹。錦姝笑道：“多謝有墨了，回頭請你去我家吃點心。”

　　有墨切了一聲：“點心不都那樣，能有什么好吃的？”

　　吳微道：“有墨姐姐不知道了，我嫂嫂最近常研究吃食，什么乳茶、酥皮蛋奶、紅糖炸糕，都是簡單又好吃的，你可一定要來嘗嘗。”

　　倒也說的林有墨饞蟲大動，說定了時間：“你到時候可不許小氣了。”

　　錦姝點頭笑，又問林有墨：“我未來的三嫂來了嗎？我怎么沒見到。”

　　林有墨笑道：“你眼睛里都是你家好看的微兒妹妹，自然沒有旁人了。喏，”隔著窗戶，她努嘴，“廊下下棋的那個穿藕合裙子的不就是你未來的三嫂，你這是什么眼神。”

　　錦姝看過去，那不就是早上出言解圍的那個姑娘。

　　注：①出自錢鐘書《圍城》：我知道她難看，可是因為她是我們的恩人，我不忍細看她。對于丑人，細看是一種殘忍——除非他是壞人，你要懲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