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秋走了，老太太嘴上不說，心里還是空落落的，當天半夜就發了夢魘，錦姝剛睡下就被婆子叫了起來，安排廚房起灶煮了安神的粥食，這也算不得什么病，叫大夫也是沒用的，老太太就攔著沒讓出去請大夫，錦姝和吳微陪在邊說說話，架子床不小，索性老太太叫了兩人也脫了鞋襪上了床。

　　吳微到底還小，說著說著話就睡著了，甚至還響起了小小的鼾聲，老太太給她打著扇子，眼中一片慈愛，和錦姝小聲說：“他們兄妹三人，微兒最懂事，他們爹去的早，衡秋要讀書，衍秋從小就調皮搗蛋像個皮猴，只有微兒，白天跟著我下地干活，晚上就著小油燈繡花補貼家用，總算是衡秋熬出來，考了科舉，當了官，娶了你。”她伸出一只手來，握住錦姝的手，錦姝能感覺到那雙手格外的粗糙，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受苦受累的手，老太太感嘆，“我從心底謝謝你，我知道，要不是你，我們一家子也過不上這樣的日子，就算衡秋當了官，也置辦不下這么大的一份家業，我們娘幾個，不一樣得在地里刨食過活。”她的眼神悠遠看著虛空，在回憶著什么。

　　這話錦姝自覺太重了點兒，忙回握了她的手:“母親說的什么話，說什么謝不謝的，讓我怎么受得住。”

　　老太太拍拍錦姝的手:“你是個好的，我都知道。先前你一門心思對衡秋，我也是高興的，誰不想著自家兒子媳婦和和美美，我見你對衡秋用心，我不知道多高興。后...后來是衡秋讓你傷心了。”

　　錦姝覺得自己其實是很幸運的，老太太并不像那些農村老太太一樣，一味的偏袒著自己的兒子，覺得自己兒子可了不得，沒人能配得上，老太太淳樸、善良，所以受了大半輩子辛苦，老來是要享福的。她的胳膊悄悄攀上了老太太的肩頭，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就只好擁著老太太的肩膀，老太太有著粗大的手和瘦削的肩，窄窄的肩頭裹在洗得發白的里衣里，她慢慢搖著扇子，話題就像風一樣飄飄忽忽，一會兒又說起來：“也不知道行秋如何了，睡覺了嗎？”一會兒又說起來，“明天去吃酒，錦姝可要幫我看好微兒，別叫她鬧了笑話。”“在鄉下的時候，夏天熱的很，衍秋怕熱，我非要給他扇著蒲扇直到他睡著了才行，就這樣，他還老是熱出一身痱子來。”

　　錦姝慢慢聽著，有一種小時候聽奶奶講過去的故事一樣的感覺，老太太的聲音呢喃，越來越低，慢慢就睡著了，一陣風將月亮刮進來，照的屋子里一片透白，床帳并未放下來，那光沒有一絲遮攔灑進錦姝眼睛里，覺得此刻無比寧靜，好像一顆從穿越過來就在暗暗較勁和彷徨的心也慢慢安詳了下來。

　　第二日在錦姝的堅持下，吳微穿了程品齋買回來的那件大紅裙子，十四歲的小姑娘，不必過分妝點自然就是青春無敵，只在唇上點了一些紅色的唇脂作為點綴。頭上也沒有什么多余的簪子，只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綰起長發，那白玉中帶著一絲絲紅，好像沁了血一般，應和著雪膚紅衣，更顯得渾然天成。

　　錦姝帶著親手打扮出來的小姑娘，有一種在裝扮真人芭比的感覺，在馬車上看著吳微，怎么看怎么歡喜，吳微還在擔心弟弟，眉宇間帶了一絲輕愁，恰到好處的中和了紅衣帶來的艷俗感，配上她上挑的長目，反而帶著一點兒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感。感覺到錦姝一直在打量她，吳微交握的手捏得更緊了，略帶了點兒緊張：“嫂嫂，這樣是不是太……”

　　錦姝拉開她緊握的手：“好極了，我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女孩子，微兒，一會兒記得，不論在誰面前都要抬頭挺胸，你可記得，你是當朝探花的妹妹呢。”

　　吳微帶了點兒猶豫：“嫂嫂，我總怕太顯眼了。”

　　錦姝捏捏她的掌心：“那也好過，總是默默無聞，微兒，女人這一輩子，能出頭的時候太少了，總是被禁錮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甘心嗎？”她目光灼灼，就那樣靜靜的逼視著吳微。

　　她的眼睛太亮，吳微想不看都不行，好像一塊寶石一樣，吳微想起來那些在鄉下的日子里，哥哥要讀書，弟弟太小，她和母親不得已扛起家來，哥哥買書買筆墨趕考的程儀是她和母親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一家子省吃儉用，連飯食都分成兩樣，弟弟和哥哥吃白面饃饃，她和母親吃玉米窩窩頭；進了京，弟弟去了白鶴書院，她還是在家里，只能繡繡花看看侄子侄女……她并不怨也不恨，只是偶爾也會納罕，為什么女人就要是在后面的那個。

　　鬼使神差，吳微搖了搖頭，錦姝笑道：“我曾在一本書上看到說，有一個地方，男女都一樣，男人能干的女人也能干，女人也讀書，也考科舉，也有開店的，也有寫詩的，女人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不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里繡花……”

　　吳微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還有這樣的地方？在哪里？”

　　錦姝帶了點兒悵惘：“應該離我們很遠吧，可是既然有人可以這樣過，我們為什么總要做在后面默默無為的那個呢？”

　　這次宴會是在京城外安國公大宅子里，到了安國公府，女眷坐了軟轎進了后宅，下了轎子，錦姝就見到了一個衣著華貴氣質不俗的貴婦人左右逢源招呼客人，身后跟著幾個嬌俏的姑娘，其中一個姑娘眼尖，看到錦姝，拎著裙角快步走了過來：“楊錦姝，你一嫁人就人間蒸發了，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聽話中的熟絡，錦姝就知道，是她病中派人來看過的安國公府的林姑娘，錦姝笑道：“失禮失禮，林姑娘，前些時日生了場大病，這不病一好就趕緊來了。”

　　林姑娘皺眉捶了她肩膀：“怎地如此生分。”話沒說完就被錦姝旁邊的吳微吸引了目光，“呀，好漂亮的妹妹，喂，楊錦姝，你還不介紹下！”

　　錦姝被她捶得肩膀一震，見林姑娘也算是小巧玲瓏的一個萌妹子，怎么力氣居然如此大，如此揉著肩膀一怔愣，林姑娘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沖著吳微伸出了手：“我叫林有墨，你是哪家的妹妹呀？

　　吳微本有些拘束，可是也時時記得錦姝剛才說的話，便挺直了身板，也笑著開口：“這是我嫂嫂，我叫吳微。”她親昵地挽了錦姝的臂彎，本以為在這樣的官家小姐面前，自己說話會不自在，可是真的開口了，吳微發現自己的聲音并沒有抖，重點是對面這個嬌俏可愛的姑娘看上去很喜歡她的樣子，不自覺的，吳微的眼睛就笑瞇了。

　　林有墨十分自來熟，她拉了吳微的手：“我今年馬上就及笄了，微微妹妹多大了？”

　　吳微被她軟軟的手拉著，心中十分受用：“我到10月才14歲。”

　　林有墨笑道：“那我叫你妹妹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儼然忘記了還有錦姝，錦姝佯裝生氣：“好啊，有了你有墨姐姐，就忘了我這個嫂嫂不成。”

　　林有墨白了她一眼：“你一個已婚婦女，不要摻和到我們這些姑娘家家來，說起來，我叫人去看你，你好了連個話都不帶給我，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心中只記掛你的探花郎，哪里還記得我！”

　　林有墨是個伶牙俐齒的，一席話說的錦姝也覺得自己的確是過分了的，忙學著男子那般作揖道：“是是是，是我的倏忽，給林大姑娘賠罪了，大姑娘不要和我這等小人計較可好。”

　　三人笑笑鬧鬧穿過了游廊去了后花園。

　　后花園有個巨大的人工湖，湖中間是個湖心島，岸邊還有小舟在那處窩著，成片成片的荷花已經開放了，粉的白的格外熱鬧。錦姝對著林有墨道：“有墨，一會兒還得托你給我家妹妹介紹幾個相熟的小姐妹。”

　　林有墨十分喜歡吳微，拍著胸脯：“這么好看的妹妹，自然要介紹給咱們姐們兒認識。”

　　一路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席紅衣的吳微身上，或是驚艷，或是嫉妒，無一不在竊竊私語。

　　“這是誰呀？之前怎么沒見過？”

　　“看樣子跟著楊錦姝來的，不是說探花有個妹妹，不會就是楊錦姝那個小姑子吧。”

　　“不是說楊錦姝和吳家關系不好，怎么還肯帶著小姑子出來？”

　　“真是窮人乍富，穿這么艷俗，恐怕別人不知道鄉下人愛顏色。”

　　“我倒是覺得好看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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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亭子里坐下，各家姑娘們湊在一起閑話，吳微聽見這些或貶或贊的聲音，不由得低了頭，突然她感覺林有墨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她抬起頭，就見林有墨和錦姝兩人看著她，錦姝的眼睛是鼓勵，林有墨的眼睛里是不忿：“別理他們，他們是羨慕你好看，微微。”她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讓周遭的人聽見，吳微感激一笑。就聽見一個酸溜溜地聲音：

　　“楊錦姝，這該不會是你那鄉下佬小姑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