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蕭瑟，氣溫驟降，白天降到2度左右，夜間干脆在零下。
    大棚充當的化妝間里，篷布嗖嗖地拂動，正中央架著的三個煤球爐子，勉強維持室內的溫暖。
    “妝化好了，您看看。”
    葉秦抬眼一瞧，臉上不像傳統戰爭戲那般涂抹油彩，敷衍了事，細致地做足戰場的“氣憤妝”。
    也就是塑造出各種戰爭創傷，譬如燒傷、砸傷、刮傷、槍傷，絕不是一塊繃帶沾點紅藥水。
    他脫掉軍大衣，露出一身帶土臟兮的黃綠色50式軍服，因為戲里的時間是秋，不能往里面填塞棉花，單薄得沒法御寒抗冷。
    “哥，還沒開拍呢，先把大衣披上。”
    羊超越連忙給蓋上，然后擰開保溫杯，杯口熱氣騰騰，“天冷，要多喝熱水。”
    葉秦卻蹲在地上，順手拾起一把土，照著鏡子往鼻翼、臉頰涂抹。
    “超越啊，下次記得換成帶冰塊的冷水。”
    “冷水，還帶冰？”
    “是啊，你看我說話都冒熱氣，這哪是秋季會出現的，吃冰能壓住。”
    葉秦把土壤在手里反復揉搓，指甲蓋的縫隙也不放過，一雙手頓時黑乎乎。
    “快，我也要這樣！”
    彭玉暢有樣學樣地抓一手的沙土，一邊搓，一邊用手肘捅了捅女助理。
    她笑瞇瞇地打開水壺，“嘻嘻，我早有預料，喝吧，涼水。”
    “你是不是壓根沒裝熱水啊？”
    彭玉暢嘟著嘴，瞇眼審視女助理，所幸毛衛寧正在棚外喊集合，行色匆匆地出來，只見葉秦雙手抱胸，低頭看地。
    “毛導，你怎么會想到用穿越機？”
    “新鮮吧。”
    毛衛寧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得意一笑，“這個比航拍機牛多了，沒有固定的運鏡模式，會有第一視覺體驗奇妙效果。”
    手指指向監視器，然后示意煙火師啟動裝置，引爆炸點。
    轟的一聲，爆炸掀飛土壤。
    眨眼間，穿越機從炮擊的煙霧中低空穿行，如同一顆炮彈一樣飛過，又像一只蒼蠅360度繞圈旋轉，3D的場面，沖擊力十足。
    “戰爭戲我打算這么拍。”
    毛衛寧語氣堅定道：“李延年老英雄說的，敵人是飛機大炮，我們是小米加步槍，靠什么躲避轟炸和堅守防御，靠的就是坑道。
    坑道有一層坑道、二層坑道、三層坑道，一個坑道里邊可以裝一個排。而且有隱蔽洞，洞里可以藏一個班，然后還有避彈洞，避彈洞可以藏一個人。
    只有這樣，才能拍出真實激烈的戰斗，拍出精妙的坑道戰術。”
    葉秦豎起大拇指，“夠細節！”
    “但是，磨細節就需要時間。”
    毛衛寧輕嘆了口氣：“但眼下缺的就是時間，一次ng，就要重新布設炸點，每一次，至少一兩個小時，你們可給我20天工期，所以跟你商量，文戲有沒有可能多擠出點時間？”
    葉秦：(～￣▽￣)～
    “毛導，如果其他演員不犯錯，我絕對沒問題！”
    ……………
    《勝仗》有且僅有的幾場文戲，占大頭而且考驗演技的，當然是——
    小安東當逃兵，李延年做全連思想工作。
    毛衛寧坐在導演椅，盯著監視器，掐表計時，整個短片也就那么點時長，必須精確到分秒，能接受的最大極限，只有13分鐘。
    畫面中，彭玉暢被捆在樹上，前方是隊列整齊的七連部隊，葉秦在兩者之間的距離，每一次的走位、站位，都恰巧卡在臺詞的節奏。
    “同志們道理很簡單也很殘酷，簡單的大家都明白。要想過上和平幸福的日子，只有打勝仗！”
    他操著唐山口音，有力度地擺動手臂，“要把美利堅鬼子打得不得不罷手為止！”
    段翼宏扛著步槍，介于入戲跟走神之間，仔細地觀察指導員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華夏正經的演員演戲大致是兩類，內地多是學院科班出身，學習色彩重，戲劇化重，就像老段說的，抽煙恨不得抽出十幾種花樣。
    但港臺類似王保強，只有tvb這種突擊培訓，生活氣息濃，達叔、星爺這類接地氣。
    此時此刻，他感覺不到葉秦跟李延年的間離，仿佛跟角色慢慢地融為一體，聲音、吐字、語氣、情緒、氣勢、動作，不是在演劇情，是重現這一段經歷。
    這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至臻境界！
    “殘酷的是，可能到了和平來臨的時刻，我們有許多人已經看不到那個幸福的場景了，不能和親人們團聚。”
    語氣鏗鏘有力，硬是把“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說得熱血沸騰。
    觀者無不受到感染，在慷慨激昂中，偏感性的工作人員已經偷偷地抹眼淚。
    臺詞強，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葉秦昂頭挺胸，視死如歸。
    “但是，祖國會記得我們，親人會感激我們，是我們讓他們過上了和平幸福的日子，是我們讓敵人知道，我們的國家無比強大，不容欺辱！”
    就在情緒即將上升到最高，要用反問激勵全連，一般是急促的節奏配上大分貝來處理。
    “為了祖國和我們的親人——”
    偏偏，他的節奏是緩慢的，音調起伏是一條平滑的峰形曲線，氣息沉穩，有力，且咬字準確，沒有喊口號式的煽動。
    “我們怕死嗎？”
    “不怕！”
    “你們怕敵人的飛機和大炮嗎？”
    葉秦有意地把臺詞語氣從波峰降到波谷，然后再把情緒層層疊疊地往上推。
    “不怕！！”
    “我們能不能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葉秦振臂高呼，“把美利堅鬼子打回談判桌？”
    “能！能！能！！”
    回應的是，響亮的三聲虎嘯。
    整個鏡頭，毛衛寧看得毛骨悚然，冷不丁打寒顫，又不禁淚目，太特么震撼人心。
    就跟真的似的！
    彭玉暢徹底懵住，心里莫名地背負沉重的包袱，竟萌生出當逃兵的羞恥感，然后，沒然后，把臺詞忘了。
    “咔！”
    一聽到毛衛寧的聲音，他猛然驚醒，注意到全連演員投來的目光，方寸大亂，以為葉秦的神級發揮被自己糟蹋毀了。
    “毛導，對不起，我……”
    但是毛衛寧并不沖著他，而是湊到葉秦跟前：
    “秦子，你這不是為難我嘛？”
    “為難？”
    “你這段演的太好，我哪兒哪兒都舍不得刪，可一點兒不減，嚴重超時，剩下的時間沒法拍堅守兩夜一天的戰斗場面。”
    葉秦：0.0
    他翻了翻白眼，演的突出都有錯，你咋比陳凱哥他們還那么難伺候！
    “毛導，就算剪輯時刪減幾分鐘，20分鐘的時長也不夠兩夜一天的戰斗。”
    “是啊，要是再給我半個小時的話……”
    “這不可能，7個單元滿打滿算，150到160小時，2個多小時了，絕對不能超3個小時。”
    葉秦摸摸下巴，盤算從其他單元摳點。
    這一世徐山爭的《奪冠》，最后沒有吳晶出場，因為他得去演《威龍》的試飛員。
    “我最多可以再給你爭取4分鐘。”
    “4分鐘，還是不夠啊，要不10分鐘？”
    “5分鐘，不能再多。”
    葉秦眼珠子骨碌一轉：“毛導，不一定非要直線敘述戰爭，可以迂回一下，改成李延年、小安東回憶，記憶片段閃回嘛。”
    “誒，這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