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恒從很多年前就說要邀請黎衍和周俏去家里做客,后來因為各種原因,聚會一直未成行。直到黎衍和周俏舉辦婚禮后,謝若恒才又一次正式邀請他們去家里吃飯。</br> 不過這次還多了兩個人——張有鑫和柯玉。在喜宴上,謝若恒和張有鑫一見如故,相見恨晚,謝若恒便也叫上了這對年輕人,說人多熱鬧。</br> 聚會是在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氣很晴朗,氣溫舒適宜人,黎衍和周俏帶著禮物趕到謝若恒家時,張有鑫和柯玉已經在了。</br> 謝若恒和許嘉月住在錢塘郊區一個老牌別墅區,獨棟四層別墅,帶一個院子。周俏進到院子時只感到綠意盎然,院角還種著兩棵樹,一時看不出是什么品種,樹下有桌椅,周圍一圈花花草草,正值春季,好多鮮花盛開,空氣里飄著一股甜甜花香。</br> 張有鑫正在別墅小樓門口和一條金毛玩耍,輪椅邊還有一條秋田犬在打轉。金毛很活潑,時不時地往張有鑫身上撲,把他逗得笑個不停。秋田要穩重一些,還很警惕,看到黎衍和周俏便汪汪叫了幾聲。</br> 張有鑫大笑,揉著金毛的腦袋說:“你怎么都不叫的?進個賊你都不知道,只知道玩。”說著就向黎衍和周俏招招手,“嗨!衍哥,周俏。”</br> 黎衍也沖他招手:“三金,你們到得好早。”</br> 謝若恒家的別墅一樓有架空,不過留著一道又緩又長的坡道,黎衍的輪椅可以很輕松地上去,他笑著問:“柯玉呢?”</br> “和謝哥在廚房里學做甜點呢,他倆都喜歡搗鼓這些。”張有鑫一個沒注意,金毛已經撲向黎衍,在他膝蓋上蹭了幾下后又轉向周俏,親昵地在她腳邊打轉,搖尾巴。</br> 周俏有些慌,黎衍牽住她的手:“別怕,它是在和你玩呢。”</br> 秋田依舊淡定地趴在邊上曬太陽,警惕地監視著新來的客人們。</br> 張有鑫轉動輪椅進屋,搖頭道:“這兩條狗都是公的,秋田絕育了,金毛沒有,就喜歡女人,渣男一個。”</br> 許嘉月聽到聲音迎出門來:“小黎,小周,你們來啦,快進來快進來!”</br> 黎衍和周俏一同和她打招呼:“嘉月姐。”</br> 許嘉月留著及肩發,素顏,穿一身寬松家居服,看身型看不太出,但周俏知道她已經懷孕四個月。</br> 這條求子路也是很漫長,她和謝若恒都已年過四十,此時懷上寶寶,所有人都把她當珍稀動物對待。只有許嘉月自己渾不在意,只在確定懷孕時臥床休養了一陣,現在已經正常上班,很是平常心對待。</br> 幾人一同進屋,周俏發現別墅裝修并不太新,東西放得也挺亂,顯而易見主人并不是吹毛求疵的性格,也沒有因為客人要上門而特意搞個大掃除。整個客廳充滿了煙火氣,廚房里還飄出西點的甜香味。</br> 別墅里裝有家用電梯,方便謝若恒上下樓,許嘉月給他們介紹:“一樓是客廳、廚房、餐廳、客衛和阿姨房。二樓是我爸媽的房間和護工房,三樓是我和若恒的房間、書房,四樓是若恒爸媽的房間和兒童房,地下室我們做成影音室和健身房,若恒平時會在那里鍛煉,一會兒讓他帶你們去參觀。”</br> 她拉著周俏在沙發上坐下,兩位男士自帶座椅,保姆阿姨給他們端上熱茶和果盤,許嘉月笑道:“我爸媽和若恒的爸媽都是偶爾來住,看看我們,平時大多數時候都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不過阿姨和護工師傅一直都在。”</br> 謝若恒受傷十幾年,兩夫妻已是小有資產,即使他生活能自理,有一位男護工照顧,日常起居也會更輕松、舒適一些。</br> 這時,謝若恒坐著輪椅從廚房里出來了,和工作時慣有的正裝打扮不同,他在家穿得很休閑,也是一身運動裝,看到黎衍和周俏便笑起來:“小黎,周俏,歡迎歡迎。”</br> 寬敞的客廳里一下子便有了三位坐輪椅的男士,許嘉月一點不客氣,和周俏咬耳朵:“你瞧,他們像不像殘聯開會?”</br> 周俏哭笑不得:“嘉月姐,別這么說。”</br> 許嘉月咯咯咯地笑:“別介意,我開玩笑的,我們家很久沒來這么多坐輪椅的小伙伴了,若恒一直很期待,早上還開車出去買回許多菜呢。”</br> 互相打過招呼后,張有鑫伸著腦袋往廚房方向探頭探腦,問:“謝哥,柯玉在干嗎呀?”</br> “哦,做餅干。”謝若恒微笑,“我這兒東西很齊全,平時經常會自己做西點,沒想到柯玉很喜歡這些,我剛才就教了她一下。”</br> 許嘉月逗張有鑫:“小三金,記掛的話你去廚房看看唄,我們又沒攔著你。”</br> 周俏和黎衍都憋著笑,張有鑫不好意思了,嘟囔道:“誰記掛了。”</br> 說歸說,幾分鐘后,他還是悄悄地去了廚房。</br> “小孩子談戀愛,真是有意思。”謝若恒笑著搖頭,拿起茶杯來喝,許嘉月坐在沙發扶手上,比他高了一截,攬著他的肩說:“羨慕吧?分開一小會兒就惦記,這種滋味咱倆早就沒有了,我估計小黎和周俏也沒了,都老夫老妻了是吧?”</br> 最后一句話是向著黎衍問的,黎衍一愣,趕緊搖頭:“嘉月姐這話你可說錯了,我和周俏說說結婚四年多,真正在一起滿打滿算都沒夠兩年,我們還是蜜月期。”</br> 說著就看了周俏一眼,發現周俏也正在看他,眼睛笑得彎彎的。許嘉月拖長音“噫”了一聲:“哎呦,我可真受不了你們,這狗糧我家毛豆和甜豆都要吃不下。”</br> 毛豆就是金毛,甜豆則是秋田。</br> 張有鑫在廚房和柯玉膩歪了好一陣子才出來,一臉的心滿意足,許嘉月則說她去午睡一小時。見三個男人開始聊天,周俏便去廚房找柯玉。</br> 餅干已經在烤箱里開烤,桌上擺著一盤烤好的紙杯蛋糕和一盤蛋撻,柯玉倚在流理臺邊發呆,看到周俏進來,笑了一下。</br> 柯玉穿著灰色毛線開衫和牛仔褲,短發蓋過耳朵,打扮得隨意休閑,周俏也是一樣,因為來見的都是老朋友,穿著也是以舒適為主。</br> 柯玉問:“他們是不是又在吹牛了?”</br> 周俏笑:“就是在聊天,男人嘛,湊一塊兒就像聯合國開會似的。”</br> ——上到國家大事,下到豬肉菜價,憂國憂民,什么都能聊。</br> 柯玉把裝蛋撻的盤子遞給周俏:“嘗一個,我烤的。”</br> “謝謝。”周俏拿起一個小蛋撻咬了一口,“唔!好好吃!你好厲害啊,這些我都不會。”</br> 柯玉說:“我做菜沒你好,好像就比較喜歡烘焙,我和三金做菜都是一塌糊涂。”</br> 周俏一邊吃,一邊問:“你最近忙嗎?工作室弄得怎么樣?”</br> “挺忙的。”柯玉自己也拿起一個蛋撻吃,“拍攝任務排得很滿,我打算再招一個攝影師和妝發在棚里,我老出去拍攝,有些個人業務接都接不過來。”</br> 周俏問:“我聽阿衍說三金在幫你做后期,他做得好嗎?”</br> “他是專業的,論修圖后期,我還比不過他。”柯玉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來:“他現在也很忙,平時管著工作室,周末有時候會去咖啡館搞一些主題活動,書法沙龍啊、素描基礎教學啊什么的。他那個店現在有人管,都快變網紅店了,很多女孩子都是沖著他去的。”</br> 周俏戲謔道:“三金這么受歡迎?你會不會吃醋啊?”</br> “我?你說我會嗎?”柯玉一臉坦然,“我其實不怎么去管他,那么大個人了,做事總有分寸。哎,你喝咖啡嗎?謝總這兒有咖啡機,喝的話我幫你做一杯。”</br> “好呀。”周俏看著柯玉打開咖啡機做咖啡,抿抿唇說,“柯玉你知道嗎?其實我和阿衍好早以前就看出來你喜歡三金了。”</br> “這么明顯嗎?”柯玉回頭看她。</br> 周俏吃下最后一口蛋撻:“嗯,很明顯,真的。”</br> 柯玉笑笑沒說話,顧自操作咖啡機,看著咖啡液滴到杯子里,散發出一陣咖啡香。</br> “要不要奶和糖?”她問。</br> 周俏說:“要,奶多一點。”</br> 柯玉把做好的咖啡遞給周俏,問:“你和衍哥打算度蜜月嗎?”</br> “謝謝。”周俏接過咖啡,“有這個想法,前段時間一直在忙婚禮的事,這兩天才有空,正和他商量呢,我們可能會去北京。”</br> 柯玉有點沒想到:“北京?去北京度蜜月?”</br> 周俏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是我想去,阿衍剛好也沒去過,我想去看看天/安/門和故宮。”</br> 這是小地方出來的姑娘心中最淳樸的愿望,柯玉了然,說:“我下個月也打算和三金出去玩一趟,不過我們應該會以休閑為主,可能會去海邊,三金想學潛水。”</br> 這次換周俏吃驚了:“三金能潛水嗎?”</br> “能的,做好安全措施,有教練帶著,我陪著,可以潛,我幾年前就考出執照了。”柯玉一笑,“衍哥也可以,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其實,他們能玩的東西并不少,滑雪,跳傘,還有一些輪椅上的運動項目,只要想嘗試,都是有可能實現的。”</br> 周俏也聽說過一些殘疾人能玩的極限運動,但想到這上天入地的,實在很難和黎衍掛上鉤,心里越發佩服張有鑫:“三金好勇敢啊,阿衍的話……他要是想玩我肯定是支持的,但我覺得他意愿不會太大。”</br> 柯玉點點頭:“有可能,三金在這方面接受度一直挺大,對很多事都比較好奇,想去嘗試。衍哥就要含蓄一些,都很正常。”</br> 聊了一會兒,餅干烤好了,周俏和柯玉一起把幾盤點心端去客廳,柯玉又給每人泡了一杯咖啡。謝若恒看著她進進出出的身影,說:“真看不出來啊,柯玉還挺能干的。三金,你和她結婚以后,看來也得搞個西式廚房,兩個人平時做點下午茶,一邊吃一邊聊天,很浪漫哦。”</br> 聽到這話,張有鑫沉思片刻,還是沒有隱瞞:“西式廚房可以搞,但我和柯玉不打算結婚。”</br> 黎衍和謝若恒都怔了一下,一齊看他,張有鑫面上并沒有失望或勉強之情,摸摸自己的大腿,笑得舒展:“我們說好了的,不結婚,不生孩子,就兩個人在一起。”</br> 黎衍沒做聲,謝若恒想起這幾年自己和妻子艱辛的求子路,心里很理解:“挺好的,只要兩個人達成共識就行。像我們這樣的身體,想要孩子要么做試管,要么領養。做試管的話,女人真的很痛苦,我好多次都想放棄,是嘉月一直在堅持。”</br> 正說著,柯玉和周俏出來了,謝若恒問:“你們想去地下室參觀一下嗎?”</br> 眾人都說好,于是大家分批坐電梯下樓。</br> 因為一樓是架空,健身房其實是半地下室,開有天窗,面積和樓上的客廳一樣大,健身器材擺了一圈,中間還有一塊空地。</br> 黎衍看著這大陣仗,忍不住說:“謝總你這也太豪了吧!”</br> 謝若恒很得意,指著一臺機器問張有鑫:“三金,這玩意兒你買了嗎?”</br> 那是一臺電動站立輪椅車,老年人和截癱人士都能用,張有鑫當然是知道的,但一直沒用過,回答道:“沒買,家里地方不夠大,買來也轉不開,好用嗎?”</br> “你可以試試。”謝若恒笑道,“小黎就不用試了,他現在純粹是照顧我們心情才坐得這么端正,不然我看他早就蹦起來走路了。”</br> 黎衍被他說破心事,急忙解釋:“謝總,別這么說,我離不開輪椅的。”</br> 謝若恒哈哈大笑:“別緊張,我知道。來,三金,你試試這個。”</br> 柯玉上前幫張有鑫從輪椅上轉移到電動站立輪椅車的坐墊上,謝若恒身高體型和張有鑫差不多,護膝和護腰的位置就不用調。</br> 等張有鑫在坐墊上坐好,謝若恒指揮柯玉幫張有鑫腰上和膝蓋上扣緊護具,抓著兩只腳在踏板上擺正。準備就緒后,張有鑫按下開關,原本坐著的他就在機器的運動下慢慢“站”了起來。</br> 屁股上的坐墊豎著支撐住他,腰和膝蓋也有護具,他在車上站得穩穩當當,臉上的表情很驚喜:“哇!我好久沒從這么高的角度往下看了。”</br> 他站在車上,比柯玉高了一大截,謝若恒告訴他怎么操作身前面板上的手柄前進轉彎,張有鑫一下子就學會了,操作著站立車在健身房里兜起圈來,對著柯玉笑:“柯柯,這個好玩,回頭我們也買一個!”</br> 周俏陪在黎衍身邊,看著張有鑫在那兒轉圈圈,柯玉一直跟著他,生怕他操作不熟練撞到哪里。</br> “這個多少錢啊?”黎衍好奇地問。</br> 謝若恒說:“我這臺四萬多,有點小貴,有更便宜的,幾千的,一兩萬的都有,更貴的也有。專業機構如果買會是那種十幾、二十萬的,這種說說是叫智能站立機器人,哎呀,現在新玩意兒太多了,買都買不過來。”</br> 周俏的手按在黎衍肩上,兩人心里都是一個念頭,科技真是發展得很快,雖然截癱這種傷病沒法痊愈,但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高科技智能輔助設施投入市場。像張有鑫這樣的傷情,除了日常護理得當外,他可以通過站立車來站,也可以通過外骨骼支架來行走,出門除了開車,還可以使用簡易的電動輪椅車頭。比起十幾、二十年前,截癱人士的生活質量已經進步許多。</br> 當然了,前提還是得經濟寬裕,什么東西都是一分價錢一分貨。</br> 在健身房玩了一陣子,謝若恒又帶他們參觀過影音室,幾人回到一樓客廳,許嘉月也已起床,下樓來和他們一起聊天。</br> 這天的晚餐由謝若恒掌勺,保姆阿姨給他打下手,做出一大桌子菜。</br> 看著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其他兩位男士都羞愧地低下了頭。黎衍現在的烹飪水平比起當初已算精進不少,張有鑫還是不行,依舊處在把生變成熟的階段。</br> 六個人邊吃邊聊,說好了回去由女士開車,所以男士們都喝起了小酒。</br> “以后你們可以常來我家玩,我這兒地方大,樓下還能打游戲看電影,你們年輕人會喜歡。”謝若恒指指院子里的兩棵樹,“那是桂花樹,秋天時桂花開起來,特別香,可以在樹下喝茶打牌,很有意境。”</br> 張有鑫很羨慕:“謝哥,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滋潤了,我聽嘉月姐說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都是你種的?”</br> 謝若恒笑著點頭:“是,都是我在照料,年紀大了,喜歡搞這些。當初買這房子也是為了能種東西,角落里那一塊我還種了菜,今天吃的辣椒和蘿卜就是地里新鮮采的。”</br> 黎衍問:“謝總,你這房子得值兩三千萬吧?”</br> 謝若恒看一眼許嘉月,許嘉月接口:“現在可能是要兩三千萬,不過我們買得早,買的時候才五百多萬。”</br> 黎衍瞪大眼睛:“五百多萬?!地上四層地下一層?還帶個院子?我去!我那個房子買來都要五百多萬啊!”</br> 張有鑫呵呵一笑:“衍哥你不用羨慕,換到這房子賣五百多萬的時候,你也買不起啊,你以前那么那么窮!”</br> 周俏“噗嗤”一聲笑出來,黎衍氣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br> 謝若恒說:“其實,買這個房子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說出來你們別害怕,當時裝修時就在院子里種下了兩棵樹,我和嘉月說,以后,應該是我先走的,我走了以后就不要把我埋去墓地了,骨灰捧回來就埋在樹底下,我可以繼續天天陪著她。等她也走了,就讓我們的孩子把她埋在我身邊,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br> 他突然說到這樣的話題,沒人會害怕,只會覺得傷感,尤其黎衍和張有鑫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對于這件事,都曾設想過無數次。</br> 許嘉月居然沒有不開心,可能這個話題兩人常聊,她說:“我可沒同意啊,你埋在樹底下,我怎么找后老伴啊?你那不是天天陪著我,是天天監視我,后老伴都要被你嚇跑了。”</br> 謝若恒喝得小醉,臉頰上漫著紅暈,歪頭看向妻子:“我這不是不放心你嘛,要是你找的后老伴不好,怎么辦啊?有我在,人家也不敢欺負你。”</br> 四個年輕人都不敢插嘴,張有鑫要比黎衍更感性,想到自己和柯玉的未來,大概率是他先走,心里就有點傷心。柯玉也不含糊,直接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重重地按了一下。</br> 黎衍和周俏則對視一眼,他們到底還年輕,都沒過三十歲,無法和謝若恒感同身受。周俏的右手和黎衍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十指緊扣,久久未分。</br> 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繞不過的話題,而像謝若恒、張有鑫和黎衍這樣身體有殘缺的人士,自然是比常人更加敏感悲觀。</br> 這時,許嘉月叫起來:“哎!看看你們一個個的,干嗎呀?你們別聽老謝胡說八道!好好養身子,多多鍛煉,都能長壽的!普通人也會生病啊,這種東西躲又躲不過,老去想它干什么?”</br> 她又去吼謝若恒:“你這個人也是,吃著飯呢!說什么亂七八糟的?看把他們幾個給嚇的,你都是要做爸爸的人了,說話還這么不著邊際!以后他們都要不敢來咱們家玩了,看到那兩棵樹都要瘆得慌。”</br> 謝若恒趕緊舉起酒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自罰一杯,我這是酒后醉話,你們千萬別往心里去。”</br> 他喝下一杯酒,餐桌上的氣氛才又回暖,大家紛紛聊起最近的工作,謝若恒說張有鑫給黎衍畫的那幅工筆畫簡直神了,張有鑫得意洋洋,當即說讓謝哥給他一張合影,他給他們夫妻也畫一張。</br> 吃過飯,兩對小年輕準備告辭,甜豆和毛豆都奔了過來,居然最粘張有鑫。</br> 張有鑫很快樂,這幾個月他都很快樂,因為他正式脫單,再也不是只能看著黎衍秀恩愛的一只單身狗。而且,他還破了處,雖然體驗感與常人不太一樣,可張有鑫已經非常非常滿足。</br> 揉著金毛毛豆的腦袋,他對著柯玉傻笑:“柯柯,你看,它們好喜歡我!”</br> 柯玉掃了他一眼:“它們大概是覺得見到了同類。”</br> 張有鑫:“……”</br> 黎衍和周俏同時爆笑。</br> 和謝若恒、許嘉月告別時,黎衍和周俏都看向了院子里那兩棵桂花樹。夜色掩映下,兩棵樹靜靜依偎著,一棵高,一棵矮,謝若恒沒說那件事時,周俏還沒有任何感覺,聽過以后再看這兩棵樹,心情多少有些微妙。</br> 夜里,周俏洗完澡回到臥室,看到黎衍靠在床頭發呆,她爬上床靠在他肩上,問:“在想什么?”</br> “在想謝總說的話。”黎衍伸臂攬過周俏,“一般來說,女的會比男的壽命長,我又比你大,又沒腿,以后估計就是我先走。”</br> 周俏頭疼:“拜托!怎么你也開始想這個?這都幾十年后的事呢!”</br> “我想的和謝總想的不一樣。”黎衍低頭看一眼周俏,“我媽就是找的后老伴,十幾年了,她和宋叔感情挺好的。我是在想,俏俏,如果哪天我先走了,你就好好再找一個。跟我在一起,你肯定很辛苦,到時候找個健康的老頭,你也能享享福。”</br> 周俏真要給他跪了,也不反駁,只是反問:“那要是我先走了呢?你會找后老伴嗎?”</br> 黎衍笑著搖頭:“不找。”</br> 周俏不明白:“那為什么要我找啊?我才不找呢!”</br> 黎衍拉過她的手撫在自己大腿殘肢上:“我不可能再找的,趁著年輕,多賺點錢倒是真的。以后我走了,讓你變成一個很有錢的小老太太,生活無憂,我也就放心了。”</br> 周俏很認真地想了想,左手抱住黎衍的腰,說:“其實,我的確希望你比我先走。”</br> 黎衍又一次低頭看她。</br> 她依偎在他懷里,右手依舊撫在他的斷腿上,聲音柔柔的:“你走了,我還是能過下去的,大不了就一個人住敬老院。我們應該會有孩子,我還有小樹,他們都可以來看看我,我自己也能照顧自己。但要是我先走了,把你留下,我在想,你怎么辦呢?”</br> 周俏仰起腦袋看黎衍,對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那時候你年紀大了,都不知道還能不能走路。要是不能走就只能坐輪椅,平時干什么都不方便,洗澡啊,上廁所啊,吃飯啊,生點小毛病還得有人照顧。你這人脾氣又倔,除了我都不愿意讓別人碰你,要我把你丟下先走,我還真是不放心。”</br> 黎衍心中動容,想到未來的某一天,雖然遙遠卻總會來臨,一下子竟有些恐懼。</br> 周俏見他神色不對,伸手摸摸他的臉,溫柔地說:“不過阿衍,這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咱們現在說這個實在太早了。我們還有好長的日子要過呢,我這輩子啊,能和你在一起已經心滿意足。以后我們一定是葬在一起的,不管是埋在樹下,灑進海里,還是葬進墓穴,我們都會在一起。你別多想啦,嘉月姐不是說了嘛,好好保養身體,你會長壽的。”</br> 黎衍沉思著沒有接話。</br> “啊,對了。”周俏想起柯玉的話,“柯玉今天問我,我們會去哪兒度蜜月,我說我們可能會去北京。她說她也要和三金一起出去玩,三金想去海邊學潛水。”</br> 黎衍的注意力成功被轉移:“潛水?三金要去潛水?”</br> “嗯,好厲害有沒有?”周俏眨巴著眼睛問他,“你想去嗎?你要是想潛水,以后我也可以陪你去的。”</br> “你這游泳都不會的人。”黎衍往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多大臉說陪我去潛水?到時候教練是撈你還是撈我?別做夢了,我暫時還不想挑戰自我。去北京倒是可以,上大學的時候我就想去北京了,還問過宋晉陽這事兒,結果這么多年了一直沒去成。”</br> 周俏興致勃勃:“那問問宋晉陽唄,讓他給我們建議建議,怎么個玩法。”</br> “行,到時候我給他打電話。”黎衍看看手機時間,“挺晚了,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br> 兩人一同躺進被窩里,黎衍關掉臺燈,漆黑的房間里,只能聽到他們淺淺的呼吸聲。</br> 黎衍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總是會想到謝若恒說的那件事,又想到自己很多年前曾有過的想法,終身不婚不育,當時懵懂卻決絕,只知道自己不能拖累任何人。</br> 唉……果然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br> 周俏似乎知道他心神不寧,也知道要是不做點兒什么,這人今晚估計要睡不著了。她湊過來往黎衍臉上親了一口,手也往他身上摸去:“別想啦,真睡不著的話,不如我們就……嗯?”</br> 黎衍:“???”</br> 啊……比起去北京度蜜月的話題,這件事果然更容易轉移小黎先生的注意力呢!</br> 見他黏黏糊糊地貼了過來,周俏內心偷笑:哄這個人啊,其實一點都不難。</br> 番外四、謝總家的聚會【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