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吻和兩年多前柯玉親張有鑫的那一下不太一樣。</br> 那次是蜻蜓點水,一秒都不到。這一次,柯玉終于嘗到了張有鑫嘴唇的滋味,是柔軟的,清冽的,帶著他的氣息。</br> 男人主動的親吻不那么含蓄,張有鑫吸吮舔舐著柯玉的唇,他的雙眼一直沒睜開,像是不敢看她。可當他想要撬開她的齒關時,發現柯玉雙唇緊閉,不管怎么進攻就是不讓他得逞。</br> 張有鑫被迫睜開眼睛,松開她的唇,略有些氣喘地看著她,發現柯玉的神情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沒有羞澀和慌張,就跟平時一樣一臉鎮定地與他對視。</br> 張有鑫一顆心“咔擦”一聲碎成兩半,潛意識想要抬手擋臉,怕柯玉會一巴掌把他扇趴下。無奈他的雙臂還撐著助行器,根本騰不開手,真騰開了,估計不等柯玉動手,他自己就能摔趴下。</br> 柯玉的眼神露出一絲揶揄,問道:“理由是什么?”</br> 張有鑫輕輕地“啊”了一聲,沒明白她的意思。</br> 柯玉低了低頭,又抬頭看他:“兄弟,是可以親的嗎?”</br> “你以前……不是也親過我嗎?”張有鑫紅著臉努力辯解著,“你能親我,我為什么不能親你?”</br> “行,我接受這個理由,那一次換一次,以后就別了。”柯玉指指客廳另一頭的輪椅,“轉身,走回去,再走四個來回,走完了我就回家。”</br> 張有鑫癟著嘴,心里好失望好失望好失望。他自己都搞不清為什么會去親柯玉,反正就是想親了,要不是手沒法騰開,他還想抱她呢。</br> 不過柯玉都這么說了,張有鑫也沒辦法,只能低著頭慢吞吞地轉身,繼續用兩條綁得筆直的腿一步一步僵硬地往回走。</br> 柯玉看著他的背影,抬手摸摸自己的唇,搖著頭笑了一下。</br> 張有鑫喜歡她是鐵定的,但柯玉原本以為他的喜歡更像是那種手足之情,不會介入男女之間的感情,是因為什么讓他突然做出這樣出格的舉動?因為林見飛嗎?</br> 他果然還是像個孩子一樣。</br> 等張有鑫走完路,柯玉幫他拆了護具,再一次說要離開。張有鑫坐著輪椅待在她身邊,看她收拾東西,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br> “要說什么就快說,我今晚真的要早點睡。”柯玉背著一個雙肩包,手里還提著攝影包——她在張有鑫家和自己家都留著一些器材,明早有拍攝任務,東西都要帶走。</br> “我……”張有鑫不知道該說什么。</br> 通常,男人親了女人,還用得著說什么嗎?不就是用行動表明自己的心意了?但在柯玉這兒好像這事很稀松平常似的,張有鑫摸摸自己的腿,看看身下的輪椅,實在沒臉對她說什么。</br> 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啊!她這是在變相拒絕吧?只是不把場面弄得太難看罷了,要是拒絕得太直白,他倆以后朋友都要沒得做。</br> 思及此,張有鑫更是什么都不敢說了,覺得自己的確也是沒資格。不管柯玉會不會喜歡人,就算她有喜歡的人,應該也輪不到他。</br> 后來的一段日子,柯玉和林見飛漸漸熟悉起來。</br> 林見飛還帶朋友來咖啡館開小型沙龍,請柯玉一起參加,給大家分享攝影經驗。</br> 張有鑫每次都待在吧臺邊,看著一堆人在那兒談笑風生。柯玉開著筆記本電腦給大家講一些攝影入門知識,說到她熱愛的這件事,她不似平時那般少言寡語,耐心地回答菜鳥們的問題,有時還會輕快地笑出聲。</br> 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br> 張有鑫偷偷地想著,她為什么不那樣子對他笑呢?每次都板著一張臉,這么多年了,訓他就跟訓兒子似的。她對林見飛從來不這么說話,表現得大方得體,偶爾還開開玩笑,不管是坐著還是站著,他倆都像是那些人的C位,有些驢友甚至已經默認他們是一對。</br> 張有鑫快要酸死過去了,不想看他們聚會,卻又忍不住不看,就怕柯玉和林見飛有一些超越友誼的舉動,覺得自己實在是犯賤。</br> 有一次,林見飛一行人聚會完,要去吃飯,叫柯玉一起去。</br> 柯玉看了一眼吧臺邊的張有鑫,某人立刻別過臉,匆忙拿了一塊抹布在吧臺上擦來擦去。</br> 林見飛指指張有鑫對柯玉說:“你可以叫上小張一起,人多熱鬧。”</br> 柯玉走去吧臺邊問:“三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br> 張有鑫想都沒想就回答:“不去,我又不認識他們。”</br> “那我去了?”</br> “……”張有鑫轉過身來看她,“你不和我回家吃飯嗎?”</br> 柯玉解釋:“今天晚餐,他們俱樂部會有一個老師來參加,是我幾年前跟過的一個師父,對我很關照,我挺想去見見他的。”</br> 張有鑫后悔自己拒絕得太早了,這時候覆水難收,只能硬著頭皮說:“那你去吧,晚上你還來我這兒嗎?”</br> “不來了,吃完飯我直接回家。”柯玉說,“明天開始我會比較忙,大概一個星期都不能來店里,你自己看著點。”</br> 她跟著林見飛走了,張有鑫眼睛盯著店門,手里還攥著那塊抹布,小妍慫慫地叫他:“老板,抹布用好了嗎?客人都走了,我得去擦桌子啦。”</br> 張有鑫一下子就把抹布甩到了桌上,轉著輪椅氣鼓鼓地說:“我回家了!”</br> 林見飛讓柯玉陪他去買了一臺無人機,柯玉空閑時,帶著他和幾個朋友去郊區練飛。張有鑫知道以后,真是茶不思飯不想,每次都想給她發微信催她回來,想來想去既沒膽量又沒立場。</br> 有一次,他壯著膽子問柯玉,他能不能一起去,柯玉說:“恐怕不行,這次去的地方要上山。”</br> 那天晚上,張有鑫愣是半宿沒睡著,躺在床上摸著自己的腰和腿,感受著那條令人沮喪的分界線。上下半身,隔開的不僅是他與常人不同的生活方式,還有他與柯玉之間的距離。</br> 張有鑫知道自己又開始煩躁不安,這種情緒要不得,陷進去會很難出來。想起心理醫生的話,他思考了好多天,咬咬牙在網上下了單:生宣、狼毫、兼毫、毛氈、筆洗、筆擱、墨汁……</br> 把這些東西帶回家放進書房后,他枯坐在書桌前好久好久。</br> 終于,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張有鑫鋪開宣紙,執起毛筆,開始臨帖著名的小楷法帖《靈飛經》。</br> 練字,可以讓心慢慢靜下來,周圍也會變得格外安靜。</br> 張有鑫多年沒練字,一開始手好生,寫得不那么順暢,不僅臨得不像,連字都對不齊。</br> 不過那只是暫時的,他畢竟學了十幾年的楷書,寫過幾晚后就找到了感覺,開始專注于字的一筆一劃。</br> 小楷結體秀美,骨力十足,工整端莊,張有鑫寫著寫著,時間就不知不覺流淌過去。</br> 他認真看字帖和自己的字,比較它們相差在哪里,心無旁騖地投入進去后,胸腔里那股煩躁郁悶之情漸漸削弱。靜默無聲的書房里,張有鑫寫滿一張紙后拿起來看,眼睛一亮,心里竟生出一股成就感。</br> 他的字依舊很漂亮。</br> 坐久了,腰自然會酸痛,張有鑫也不敢太放肆,會按時將自己挪到氣墊床上去解解壓。趴在床上,他不由地又想起柯玉,想起很多年前柯玉問他要過一次他的字畫。</br> 為什么沒有答應她呢?就那一次,柯玉后來再也沒提過這件事。</br> 書法和國畫,曾經也是張有鑫熱愛的事,不是為了考學而去學,是真的喜歡。受傷近七年,他愣是沒再寫過楷書,因為再也沒可能去念美院,他覺得書畫于他的生活已經沒有意義。殊不知這些東西已經刻在他的骨子里,執筆落下,每一撇每一捺,自然而然就會從筆尖傾瀉而出,仿佛閉上眼睛都知道該怎么寫。</br> 練字一段時間后,張有鑫又想要重拾工筆畫,不過相較于楷書,工筆畫的創作要更難。他畢竟沒在美院上過大學,自身頂多是個水平不錯的高三生水準,知道這門藝術要無師自通很艱難,于是主動對老張說,他想找老師一對一學現代工筆。</br> 對于張有鑫的要求,老張現在幾乎是有求必應,不過聽他說想繼續學畫畫,老張還是吃了一驚。</br> “為什么會有這個想法?你的身體能堅持嗎?”老張坐在兒子對面,和藹地問。</br> “能。”張有鑫說,“我想畫一幅畫,按現在的水平可能畫不出來,得找老師教我。”</br> 老張好奇地問:“你要畫什么呀?”</br> 張有鑫低頭想了一會兒,說:“一份禮物,得準備一年。”</br> 老張便托關系幫兒子找到一位美院教工筆畫的老師,約好張有鑫每周去他那里兩次,每次六小時。</br> 老師本來說最好每周一天,從早到晚,因為現代工筆最費時間。老張一聽就說不行,自家兒子根本吃不消這樣的時長,屁股都能坐爛掉,好說歹說才讓老師答應收下這個略特殊的大齡學生。</br> 張有鑫重新寫字畫畫的事兒,柯玉有耳聞,問過他,他只承認,卻沒多說,家里的書房也都上了鎖,不讓柯玉進去。</br> 柯玉無所謂,覺得張有鑫可能是想找點兒興趣愛好。他以前活潑,只有練字作畫時才能坐得住,平時蹦來跳去就跟多動癥似的。后來受了傷,理應有更多時間寫書法畫國畫,他卻死活都不愿意碰了。</br> 張有鑫愿意重新拿起毛筆,是件好事,不管是一時興起還是打算長久堅持,柯玉都隨他去。</br> 春末的一天,柯玉和林見飛一行人去山里徒步。在山坳里扎營時,柯玉坐在一塊石頭上發呆,林見飛走到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支煙。</br> 認識有半年了,點起煙,兩人邊抽邊聊天,聊著聊著,林見飛對柯玉說出了心里話。</br> “KK,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子。”他說,“我很喜歡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br> 柯玉一點兒也不意外,笑著搖頭:“抱歉,我不能答應。”</br> “我能問為什么嗎?是因為……他?”</br> “他”是誰,不言而喻。</br> 林見飛打量著柯玉,她穿著一身黑綠相間沖鋒衣,頭發被山里的風吹得有點亂,輪廓鮮明的臉上一點妝都沒有,連眉毛都沒修,雙眉較一般女孩粗濃修長,眉宇間英氣逼人,瞇眼抽煙時渾身帶著一股子灑脫之意。</br> 林見飛不覺得柯玉是會被一段感情牽絆住的那種人。</br> 柯玉卻是聳聳肩,不置可否:“也許吧。”</br> 林見飛沉默片刻,又問:“你和他認識多久了?”</br> “我想想啊……”柯玉計算了一下,回答,“得有十三、四年了吧,我和他初一就認識了。”</br> “他是因為生病,還是意外?”</br> “車禍。”柯玉笑了一下,“七年前,他還沒滿十九歲。”</br> 林見飛抽一口煙,猶豫著說:“KK,你有沒有想過,你和他認識這么久,你們之間的關系也沒有突破,是不是說明你們并不合適。我不是對他有意見,我只是覺得,你和他可能沒法有一個好的結果。”</br> 柯玉歪著頭看他:“什么是好的結果?結婚?生孩子?”</br> “世俗意義上來說,是的。”林見飛很誠懇地看著她。</br> 柯玉把一條腿擱上石塊,下巴倚在了膝蓋上,說:“可是我沒打算結婚,也沒打算生孩子。甚至,我從來就沒有追求過什么結果。”</br> 林見飛問:“你就打算一直和他保持這樣的關系嗎?”</br> “為什么不行?”柯玉笑得懶洋洋的,“我很滿足現在的生活狀態,你應該也發現了,我其實不是你們想象中離經叛道的那種人,我幾乎沒有叛逆過,甚至都沒有打耳洞和紋身。當然,我也不循規蹈矩,說白了,我就是個比較自我的人,不怎么在乎別人的看法。”</br> 林見飛認可柯玉對自我的評價。初識時,看外表和言行,誰都以為這是個瀟灑不羈的女孩子,是一匹野馬,無人能降。了解以后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對于工作和生活,她都認真對待,很是靠譜負責,無拘無束的外在表現只是假象。</br> 但在更近一步的了解后,又會發現,她其實還是不羈的,只是這份不羈僅留給她自己,不愿意、或者說是不在乎讓外人評判。</br> 她就是一匹野馬,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奔跑。沒有人能往她身上套上馬韁,卻有一個人,可以不用馬韁、只乖乖待在原地,就能讓她在外頭溜達一圈后自覺自愿地回去休憩。</br> 林見飛覺得自己是個俗人,不太能理解柯玉和那個人的這種狀態,問:“KK,你不會厭倦嗎?”</br> “不會啊。”柯玉又一次聳聳肩,“大概已經習慣了,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br> “你為什么不把話挑開和他說呢?”林見飛笑道,“我看他很喜歡你啊,每次見我都一副要宰了我的樣子,我不信你沒感覺。”</br> 柯玉哈哈哈地笑出聲來,站起身拍拍褲子伸個懶腰:“他是小孩脾氣,可能覺得玩具被人搶了,所以不開心吧,你不用理他。”</br> 開車回城的路上,柯玉想到自己和林見飛的對話,尋思了一會兒,撥通張有鑫的手機,開起免提:“三金,你在干嗎呢?”</br> 張有鑫語氣悶悶的:“練字。”</br> “吃過飯了嗎?”</br> “吃了。”</br> “吃夜宵嗎?吃的話我帶點過來。”</br> 張有鑫的音調提高了一些:“你走了一天路,不累啊?”</br> “還好。”柯玉問,“吃不吃啊?不吃我就回去了。”</br> “吃,你過來吧。”張有鑫頓了一下又問,“晚上你睡哪兒?”</br> 柯玉說:“我想喝點酒,睡你那兒吧,明天我不開工。”</br> “哦。”張有鑫說,“我一會兒幫你把床單被套換了,你好久沒來睡,都積灰了。”</br> 柯玉笑起來:“無所謂了,我沒那么講究,你不嫌麻煩啊?”</br> “不麻煩。”張有鑫很認真地說,“這些事我能做的,你開車呢,別打電話了,不安全,掛了啊。”</br> 通話結束,柯玉想起自己這趟出來前和張有鑫報備的那一幕,三金同學顯而易見得不太高興,卻也只是叮囑她要注意安全,小心扭傷腳,跟著大部隊別落單,相機背包都是身外之物,人最重要……總之就是嘮嘮叨叨老半天。</br> 說起來,好久沒和三金一起出去玩了。</br> 自從那件事后,張有鑫就沒出門旅游過,那么愛跑的一個人,在家待了一年半,應該也無聊了吧。</br> 連衍哥都去了一趟新加坡,那段日子,張有鑫天天和她吐槽衍哥在朋友圈刷屏秀恩愛,還問她什么時候有空,一起去外面轉轉。碰巧那陣子柯玉非常忙,答應不下來。</br> 最近難得空了一些,她卻沒陪他,還出來和林見飛徒步。</br> 感覺張三金同學敢怒不敢言,每回看她時活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兒,令柯玉感到有趣。</br> 帶著食物和啤酒來到張有鑫家,柯玉發現他不在客廳。</br> “三金?”脫掉沖鋒衣進到臥室,她看到張有鑫趴在床上,問,“怎么了?”</br> 張有鑫扭頭看她:“坐久了,趴會兒。”</br> 柯玉一屁股坐在他床邊的輪椅上,張有鑫不滿地叫起來:“你這人在外面爬了一天山!把我輪椅都弄臟了!”</br> “那我坐哪兒?”柯玉四下一看,“你房里又沒椅子,總不能坐你床吧?”</br> 沒想到張有鑫說:“我寧可你坐我床!”</br> “這可是你說的。”柯玉眉毛一挑,干脆利落地起身撣撣褲子,蹦上了他的床,在他身邊盤腿坐下。</br> 張有鑫撐著床面給自己翻了個身,也坐起來,學柯玉的樣子把兩條腿撈過來盤腿坐,與她面對面。</br> “玩得開心嗎?”他問。</br> 柯玉說:“還好。”</br> “風景漂亮嗎?”</br> “就那樣,要不要看照片?”</br> “不要。”張有鑫移開視線,“我又沒得去。”</br> 柯玉往前一些,抓著他的腳踝將他兩條腿伸直,張有鑫連忙用手撐住床,見柯玉幫他將腿一下下屈膝又拉直,是在為他被動鍛煉。</br> 兩條腿就跟沒有骨頭似的綿軟無力,裹在運動長褲里都能看出細得礙眼。張有鑫只能感覺到上身在晃動,看著柯玉的手抓住自己的膝彎和腳踝,就是半分感覺都沒有。</br> 他忍不住說:“算了,護工會幫我做的,你都累一天了。”</br> 柯玉抬頭看他:“張三金,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br> “什么事?”張有鑫有些緊張,柯玉很少這么鄭重地對他說話。</br> 柯玉說:“我想開一間攝影工作室。”</br> “啊?”張有鑫愣了一下,“那你開啊,為什么要和我商量?”</br> 柯玉笑了一下:“我想雇你。”</br> “啊?!”張有鑫眉毛都皺起來了,“雇我做什么?又是吉祥物啊?”</br> “雇你做后期,給我打工。”柯玉一點兒也不像在開玩笑,“我上回不是見了一個老師嘛,他要去外地發展,錢塘有一間小型工作室想轉讓,我前陣子去看過,覺得挺好的,想盤下來。”</br> 張有鑫很吃驚:“我給你打工?!那我咖啡館怎么辦啊?”</br> “咖啡館繼續開著,不影響,你都能在咖啡館里幫我干活,后期,有個電腦就行了。”柯玉一邊說,一邊繼續為他動腿,“你要不愿意,我就去外面招人,還得招個全職助理,一個妝發,一個財務兼后勤,連我在內統共五個人就夠。”</br> 張有鑫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完全沒想到柯玉找他商量的居然是這么一件事。他想了一會兒,說:“我不要給你打工!”</br> “我給你開工資的。”柯玉說,“不會讓你白干的。”</br> “不是,不是工資的問題。”張有鑫咽了口口水,說,“我要做你合伙人,出資一半、年底分紅的那種!”</br> 柯玉手里的動作停下了:“你說真的嗎?”</br> 張有鑫點頭:“真的!我才不要給你打工呢!”</br> 柯玉望著天花板眨眨眼睛,又看向他:“但是我現在要的是個后期,就算你出資一半,你也得干活。我不需要光出資不干活的人,我又不是錢不夠來問你借,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br> 張有鑫莫名其妙臉紅了起來,柯玉這才發現自己的話似乎有歧義,也懶得解釋:“你就一句話,干不干活?”</br> “干活也行。”張有鑫有點想不明白,“只是你良心不會痛嗎?我都癱瘓了,要開咖啡館,要寫字畫畫,你還要我去給你做后期?哪個坐輪椅的有我這么忙的?”</br> 柯玉忍不住往他腿上拍了一下,又想起拍了也是白拍,這人不怕疼,氣道:“你大學里學的設計,學得又不差,四年白學了?”</br> 張有鑫沒吭聲,柯玉說:“這事沒這么快,那個老師要下半年才走,交接好估計還要半年,辦好執照,我還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把棚里布置一下。你再考慮考慮,我不勉強你。”</br> 這事兒還有什么好考慮的呢?和柯玉一起開攝影工作室,幫她做后期,張有鑫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有干勁。</br> 他和柯玉一起去那家工作室看了一次,在一棟寫字樓里,地段挺好,規模雖然小,但很適合像柯玉這樣業務量穩定、口碑又好的新銳攝影師。</br> 她可以接更多的個人定制寫真和商業拍攝,不用再看人臉色到處去租棚。</br> 一直到夏天,張有鑫發現自己好幾個月沒見到林見飛。</br> 他去問柯玉,柯玉在吧臺邊做咖啡,反問他:“你很想見他嗎?”</br> 張有鑫張了張嘴,不敢說真話:“他是大客戶啊,隔三差五來開沙龍的。”</br> “他應該不會再來了。”柯玉去冰箱里取牛奶,說,“他讓我做他女朋友,我拒絕了。”</br> 張有鑫又驚又喜,努力進行著表情管理,轉著輪椅跟在她身邊問:“你為什么要拒絕?我覺得他挺好的呀。”</br> 柯玉低頭看他一眼:“因為我無性戀。”</br> 張有鑫被她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過了老半天才哼哼:“柯柯,對不起,我那是瞎說的。”</br> 他的表情真的很精彩,柯玉默默地笑起來,用牛奶在拿鐵上做出一顆愛心,推給張有鑫:“喝嗎?”</br> 張有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低頭看向杯中液體,小聲說:“啊,心碎了。”</br> 柯玉往他腦袋上呼擼了一把,張有鑫罕見得沒有嚷嚷,只是整了下自己的發型,再看向柯玉時,說:“柯柯,你頭發長了。”</br> 她的頭發真的長了許多,已經與下巴齊平,不是那種隨意生長的長,是修剪過的,頭發夾在耳后,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br> 柯玉摸摸頭發:“哦,是該剪了。”</br> 張有鑫輪椅轉到她身邊,大著膽子牽住她的手,抬頭說:“別剪了,這樣挺好看的。”</br> 柯玉依舊不化妝,也從未穿過裙裝,但和幾年前相比,她的衣服不再是清一色的T恤衛衣工裝牛仔。尤其是到秋冬季節,她喜歡穿粗毛線開衫,有時候住在張有鑫家,她還會去他衣柜里找衣服穿。</br> 穿他的毛衣,穿他的外套,天特別冷時還會戴他的毛線帽子,圍他的圍巾。</br> 她會窩在他的床上和他一起看電影,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張有鑫在邊上不知所措,不舍得叫醒她,又覺得這個樣子沒法睡覺。糾結半天后,柯玉自己會醒過來,撓著頭發踩著拖鞋回次臥去,看都不看張有鑫一眼。</br> 張有鑫坐在書桌前,對著桌上的畫紙發呆,搞不清自己和柯玉現在究竟是什么關系。</br> 面前這幅工筆畫,是他重拾畫筆后的第一幅作品,從進到老師畫室的第一天,他就對老師說,他要畫這樣一幅畫。</br> 學了整整半年后,他才開始起稿。</br> 他已經畫了四個多月,最開始起稿都起了三次,定稿后,在絹布上用勾線毛筆蘸墨勾線時因為緊張還畫壞了一次,只能整幅重來。后來染色,他非常耐心仔細,每天一點一點摳,終于到了如今整理細節的階段,整幅畫即將完工。</br> 張有鑫揉揉自己的腰,如今的他真的很難堅持長時間的坐姿工作。</br> 輪椅轉到書房窗邊,他雙手撐著窗臺,想讓自己站起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最后只好作罷,改為手臂扒在窗臺上往外看。</br> 十二月了,柯玉的攝影工作室正在裝修,準備元旦后開張。</br> 有心咖啡經營得還不錯,賺不了大錢,倒也沒虧。張有鑫和柯玉商量,等他去攝影工作室上班,就請一位店長來幫忙管理咖啡館。</br> 兩個弟弟已滿三周歲,能跑能跳,健健康康,和他一樣都是話癆。父母身體都不錯,每天忙忙碌碌照看兩個熊孩子,也不忘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這天過得怎么樣。</br> 他以前會嫌老媽啰嗦,老爸太兇,現在知道他們還是很愛他的。</br> 大學里的同學們大多成了社畜,偶爾會來咖啡館找他聊天。</br> 小汪問他想不想知道唐穎柔的現狀,他婉拒了,再也不想聽到這個名字,小汪表示理解。</br> 周俏已經回到錢塘,衍哥裝上了智能假肢,走路走得非常好,他們買了一套房,來年春天就要舉辦婚禮,約好圣誕節請柯玉幫他們拍攝婚紗照。</br> 三個月前,張有鑫過完二十六歲生日,再過兩個月,受傷將滿八年。</br> 真快啊,居然已經坐了這么久的輪椅,居然已經這么久沒能走路。</br> 照照鏡子,他再也不是那個十九歲、臉上能掐出水來的青蔥大男孩,五官沒怎么變,笑一笑,唇邊的酒窩和眼底的臥蠶依舊會顯露,但眼神是真的不一樣了。</br> 當初的服藥過多對腸胃和肝腎都造成了一些傷害,肝腎倒還好,每年體檢醫生都說沒大問題,好好保養即可。可是腸胃的傷害還是留下了后遺癥,他現在比以前更瘦,不能吃太多,就算食補下去,也胖不起來。</br> 雙腿還是老樣子,好在護理得當,很少得并發癥。</br> 大小便失禁依舊是最麻煩的事,不過他已經看開,狀態好時就自主排尿,狀態不好就用導尿管或紙尿褲,勤洗勤換就是。身體是自己的,一定要善待。</br> 偶爾,他還是會硬的,發現的時候心里就會很奇怪,明明沒有感覺,也不知道是想到了誰。</br> 他再也沒對別的女孩動過心。</br> 其實是有人追他的,在咖啡館看店時,有女高中生和女白領向他表達好感,其中也不乏長得漂亮的妹子,但是他一次都沒有回應。</br> 對于戀愛他曾經滿懷期待,不過現在,他的心思只在一個人身上。</br> 她從未給過他回應。</br> 他曾說她心理變態,無性戀,不男不女。</br>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倒是開玩笑時自嘲地說起過。</br> 是或不是,他覺得無所謂了。</br> 她拒絕了條件很好的追求者,一直都陪在他身邊。</br> 她甚至在夏天時穿著他寬大的T恤,光著兩條腿在他家里走來走去,在他眼皮子底下到處找自己的褲子。</br> 他曾經在她睡著時偷偷親她的臉,她沒有發現,令他高興老半天。</br> 她的頭發沒再剪短,但也沒留長,睡醒后發梢會翹起來,特別可愛。</br>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對她動的心,幾乎不敢往前回溯。</br> 她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對他動心,但他知道,只要他好好的,她就不會離開。</br> 于是他就決定一定要好好的,自私到底,把她拴住。</br> 如果有一天她執意要走呢?</br> 那就隨她吧,他還不夠知足嗎?她真的,已經陪他很久很久了。</br> 他的柯柯,再過幾天也要滿二十六周歲。</br> 柯玉二十六歲生日這天,張有鑫和她一起去山區拍雪景。</br> 是張有鑫提議的,說想再去飛一次無人機。</br> 路程比較遠,柯玉沒讓張有鑫開車,還是開她的吉普。</br> 上車時,依舊是柯玉把張有鑫抱上車,看他擺好雙腿,扣上安全帶,她才把車門關上。</br> 去山區的路上,兩人閑聊。</br> “怎么想的,又要去飛無人機?我有一陣子沒玩了。”柯玉開著車,目視前方,“最近那么忙,工作室裝修每天都要盯著,還要出來兩天,你也不怕冷。”</br> “我兩年沒出門了。”張有鑫扭頭看她,“我生日時你也沒空,你生日還不準我陪你出去轉轉?”</br> 柯玉笑:“陪我轉轉可以,可地點是你定,到底是你過生日還是我過生日?”</br> 張有鑫說:“你不想去嗎?不想去我們現在回去好了,我也不是非去不可。”</br> “都上路了。”柯玉搖頭,“好好去玩一下吧,其實我本來是想等開春了帶你出去走走的。今年實在太忙,等工作室開起來應該可以安排出時間。”</br> 張有鑫咂摸著柯玉的話,那個“帶”字用得很詭異,讓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小朋友,只能被家長帶著出去玩。</br> 他揪揪自己的褲腿,有些郁悶地說:“我也不是非要你陪著才能出去的,我真要出去玩,什么時候不能去?今年我也是太忙才沒空出去。”</br> 柯玉知道他這幾個月忙著畫畫,卻不知道他畫的是什么,張有鑫鎖著書房不讓她看,她也不好奇,想著他畫完了總會給她看。</br> 車子來到目的地,如每年冬天一樣,這里又是一片白雪覆蓋。</br> 他們還是下榻在以前住過的那家酒店,柯玉把張有鑫抱下車坐上輪椅,拖著行李箱一同去辦住宿。</br> 四年過去,這個原本游客稀少的山溝溝,現在成了一個冬天欣賞雪景的旅游勝地。前兩天大雪剛過,酒店里幾乎滿房,柯玉被前臺告知,她預定的房型是雙床/大床,而因為有團隊客人,雙床房沒有了,只剩大床房。</br> 柯玉、張有鑫:“……”</br> 好像沒太大關系,他倆也不是沒睡過一個床。</br> 進到房間,看到那張高高的大床,張有鑫就有些頭疼,他自己上不去這樣的床,上一回都是柯玉把他抱上去的。</br> 見柯玉去開他的行李箱,張有鑫急道:“你別開,我自己會拿。”</br> 他們都知道要拿的是什么,柯玉立刻直起身:“行,那……你拿,我再幫你上床?”</br> “嗯。”張有鑫輪椅轉到箱子旁,只拉開一條縫,抽出一片紙尿褲,眼角余光看到箱子里包裝妥帖的一幅卷軸,他快速地蓋上箱子,讓柯玉把他抱上床。</br> “我出去抽根煙,你慢慢來。”她還是這句話,末了不忘提醒,“手剎我剎了,你要是不好下就等我回來,好下的話就自己下。”</br> “去吧,我自己能下來。”張有鑫坐在床上,沖柯玉擺擺手。</br> 這一次,他把自己弄干凈后,平安無事地下床坐上輪椅,又把箱子里的卷軸拿出來,悄悄塞到輪椅后的袋子里。</br> 簡單吃過午飯,兩人去老地方飛無人機。</br> 說是老地方,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景觀被精心修建過,路也好走不少,有了一個游客服務中心,上山要收門票。</br> 周圍不再空曠,有不少游客來看雪景,不遠處的村宅成了統一的白墻黑瓦,還掛著民宿招牌,再也不是四年前簡陋樸素的山村風貌。</br> 柯玉的無人機飛起來后,立刻吸引來一堆游客圍觀,大家探頭探腦看著她手機上的畫面,小孩子則追著天上的小飛機,高興得又蹦又跳,哇哇亂叫。</br> 張有鑫一個頭兩個大,面對周圍那么多人,他實在不好意思把禮物拿出來。</br> 柯玉又蹲在了他身邊,讓他一起看手機畫面,這一次的畫面上除了美麗的雪景,還有好多人影,游客們看到屏幕上的自己,立刻抬頭對著無人機揮手大喊:“哎!看這里啊——”</br> “你怎么不喊了?”柯玉低聲問。</br> 張有鑫瞥她一眼:“我還要臉。”</br> 柯玉低低地笑:“你要飛嗎?你會了呀。”</br> 張有鑫接過手柄操作起來,這么多年了,他已經飛得很好,不再需要柯玉手把手地帶他。</br> 正飛得入神,耳邊突然傳來女孩子的聲音:“嗨——你好啊!”</br> 張有鑫驀地轉頭看她,柯玉對著天上的無人機揮舞著雙手,“三金!我是柯柯!今天是我生日啊!”</br> 張有鑫又低下頭,飛機飛低了一些,他能看到屏幕上柯玉的身影,她還是一件黑色羽絨服,正仰著頭對他揮著手。</br> 張有鑫笑起來,也抬頭對著無人機喊:“嗨——柯柯!我是三金,祝你生日快樂!”</br> 周圍的游客也跟著叫起來:“生日快樂呀!”</br> 柯玉沒再揮手,對著小飛機說:“謝謝三金!今天我非常非常開心!”</br> 張有鑫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再也控制不住,抬起頭大聲喊:“柯柯!我為你準備了一份生日禮物!你要看嗎?”</br> 柯玉一怔,立刻就喊:“當然要啊——”</br> 張有鑫把手柄放回柯玉手里,轉身從輪椅后將卷軸拿出來。</br> 游客們早就好奇了,誰都沒走,圍在那兒看。</br> 張有鑫低著頭,默默地將畫卷展開——那是一幅現代工筆畫,橫幅,紙幅130*69厘米,不算小,柯玉只看了一眼,眼睛就模糊了,耳邊已經響起一片贊嘆聲。</br> “哇!畫得好好啊!”</br> “真好看,這是油畫嗎?”</br> “不是油畫,是水粉?肯定不是水彩。”</br> “這也太好看了吧!好細致啊!”</br> “小伙子是專業的呀,真的畫得太好了!”</br> “這畫能賣不少錢吧?”</br> ……</br> 現代人對西方美育了解更多,少有人知道工筆畫其實是國粹。</br> 對柯玉來說,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是看著那幅畫,眼淚就已經流下來。</br> 畫里是她。</br> 站在那片半山腰上,留著短發,穿著白色翻領衫,底下是紫色校褲,露出兩條又長又細的腿,腳上穿著白色運動鞋。</br> 她端著相機在取景,面前是一大片房屋屋頂,沒有虛化,每一扇窗,每一塊廣告牌,每一個屋頂水箱都畫得細致入微。</br> 遠處有山,朦朧的山,云層是暈染開的,能看出是傍晚,夕陽西下,她的身上籠罩著一層金邊,真精致啊!就跟真的一樣。</br> 柯玉知道這個畫面是哪里來的,那時候他們還用□□空間,她會把采風的照片放在相冊里。這么多年過去了,□□空間早就被她設置了權限,誰都不能進。</br> 除了張有鑫。</br> 十年了,整個城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柯玉很久沒再去那里采過風,可想而知房屋建筑早就變樣。</br> 可是畫里的風景就是十年前,張有鑫這輩子都沒辦法去到那個角度看城市變遷,只能從她的相冊里找出一張老照片,憑著記憶把一切還原。</br> 這么復雜的一幅畫,真虧他畫得出來。</br> “喜歡嗎?”張有鑫問柯玉,抬頭看看周圍那么多人,有些不好意思,“我很久沒畫了,其實畫得一般,不過好歹是畫完了,柯柯,送給你,生日快樂。”</br> 柯玉操作手柄讓無人機平安落下,才接過張有鑫手里的畫。</br> 看一遍,想哭,再看,還是想哭,不管看多少遍都想哭。</br> 原來這個人幾個月來躲在書房,是在畫這個啊!</br> “喜歡,謝謝。”柯玉抹掉眼淚,又看了一遍后把畫卷卷起來,問,“你還想飛嗎?不飛的話我們回酒店吧,我有話對你說。”</br> 張有鑫心里一跳,猜不透柯玉要對他說什么。</br> 目前這個局面——大概就是拒絕吧,叫他不要多想。</br> 好像……也不會有其他可能了。</br> 兩人一起回到酒店房間,張有鑫心情很低落。</br> 柯玉關上房門,臉色一直緊繃,張有鑫忐忑不安地看著她,打算先解釋一下:“柯柯……”</br> 話沒說完,柯玉已經一把把他從輪椅上打橫抱起,直接丟到了床上。</br> 張有鑫大吃一驚,按著床面想要坐起身,柯玉沒給他反抗的機會,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張有鑫便又倒了下去,他叫她:“柯柯……”</br> 他沒能再出聲,因為年輕的女人已經封住了他的唇。</br> 她親過他,他也親過她,一次換一次,之前是平局。</br> 可是現在,他們才終于真正意義上嘗到了接吻的滋味。</br> 是甜的,也是苦的,混合著眼淚和心跳,撫摸著彼此的臉龐,抓揉著彼此的頭發,那洶涌的情感仿佛要將對方融化。</br> ……</br> 很久以后,兩人依偎在床上,柯玉揉著張有鑫的頭發,問:“那幅畫上,你寫了什么?剛才我都沒看仔細。”</br> 張有鑫臉紅紅地抬頭看她,把畫上題字念給她聽:</br> “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所愛隔山海,愿山海可平。”</br> 柯玉喃喃重復:“所愛隔山海,愿山海可平。”</br> 張有鑫一笑:“大概就是說,雖然我和她中間隔著高山和深海,但我依然會如長風一般默默陪伴著她。”</br> 柯玉問:“‘她’是誰啊?”</br> 張有鑫沒再矜持扭捏,這一次回答得清晰又爽快:“她是柯玉,木可柯,玉佩的玉,大家都喊她KK老師,但她是我一個人的柯柯。”</br> 柯玉垂下眼睛,眼睫眨了幾下,再抬頭看張有鑫時,眼底一片溫柔。她湊到他耳邊,小小聲地說:“你上次是不是說你可能不會有初夜?”</br> 張有鑫瞬間臉紅,話都說不出來。</br> 柯玉又說:“我覺得吧……也不一定。”</br> 張有鑫:“!!!”</br> 之前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可不知道,不過看柯玉的眼神,像是很有把握的樣子呢。</br> 番外三、張有鑫&柯玉【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