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也不記得昨夜什么時候睡著的。

昨晚他為了自己跟老太爺鬧翻了，晴雯又是感動，又是惶恐。

還有尤太太為了自己，連大老爺賈赦都得罪了。晴雯心知他恐怕用了了不得的代價才換來的。

他和寶玉完完全全兩樣人。寶玉有時也發脾氣，但沒人怕他。

可自家這爺不一樣，總是笑嘻嘻的，可一旦兇起來，便是老天爺也要捅個窟窿。

唯有稍稍安心的是老太太好像挺喜歡自己。

屋子里爐子的煙氣令她有些不適，微微頭疼。之前寶玉的房里燒的是地龍，暖和也舒適的多。

他說今天會給爐子裝個煙囪，讓自己先忍著點，難為他還注意到這點兒小事。

昨晚晴雯哭過，也笑過，就是沒有平靜過。

自記事起晴雯便被買進了賴嬤嬤家里，后賴嬤嬤把她送給賈母，又被賈母給了寶玉。

家鄉、父母模糊到連名字也沒有，剩下僅有的親人便是遠房表哥表嫂了。

自除夕夜之后，晴雯心里便滿是他。

昨晚他說要自己做主子，晴雯不知道該怎么做好。

記得寶玉、探春他們是要給老祖宗請安的。

這里也沒有鐘表，所以剛聽到公雞打鳴聲，晴雯便早早起來梳洗完畢，準備給老太太、老太爺請安。

在正房門外候了好大一陣子，老太太出來晴雯便道：“請老太太早安”。

“咱家沒這些規矩，快回去睡回籠覺去。”老太太劉氏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屋內還傳來老太爺不滿的冷哼聲。

這主子到底該怎么做？晴雯有點煩惱。

若自己還是丫鬟，她便知道什么時辰做什么事。

總不能真回屋睡覺吧，那也太不像話。

左右無事，索性去伺候他穿衣、洗漱。

推開西廂房門，見賈瑞早早起來，披著灰色棉襖，翹著二郎腿在書桌上寫寫畫畫。

晴雯不愿出聲打擾，知道讀書寫字是一等一的大事，只是賈瑞襪子上的破洞實在太礙眼，忍不住冷冷瞥了兩眼。

找了好一會，才在枕頭底下找到另一雙襪子。晴雯蹲下默默地給他褪下破的，換上好的。

她轉身把被子、褥子收拾整齊，又去燒了些熱水端來。

見賈瑞還在沉思中，“爺，先洗漱吧，一會水就涼了。”晴雯忍不住提醒道。

他好像沒聽見。

晴雯只得去窗臺尋了一把木梳，先給賈瑞梳頭。

“嘶，好疼。”他叫道。頭發有一點打結，晴雯梳起來變用力了些。

自己忙活了半天，連個招呼也不打，莫名就有些來氣，“爺忍者些，日后疼的時候還多著呢。”

只見他嘿嘿一笑，“這還沒過門呢，就開始給我氣受了。”

“爺現在后悔也晚了。”晴雯臉上微紅，嘴上不饒人道。

只見他把紙筆收好，放在一旁，說道：“去把你房中的鏡子拿來，給我照照。”

晴雯問：“拿鏡子做什么？”

晴雯雖如此說，仍是回去把鏡子拿來。

只見賈瑞拿著鏡子對她勾勾手指：“過來過來。”

晴雯不解，瞥了他兩眼仍舊靠過去。

只見鏡中的他那長長的細眼，窄黑的眉毛，半黑不白的膚色，還不停對自己擠眉弄眼：“瞧瞧咱們多般配。”

晴雯羞紅臉，白了賈瑞一眼：“嘴花花的，沒個正經樣子。”

自家爺長得雖不俊俏，卻是耐看。

晴雯剛伺候他梳洗完畢，穿好衣裳，去廚房幫著來太太做飯，就聽院中一女子“賈瑞賈瑞”的喊。

晴雯問劉氏道：“老太太，誰這么早來叫門了。”

“隔壁你桂花姐。”劉氏道：“前兩日瑞兒說要給你太爺找個仆婦，讓這桂花幫著找一個。”

早聽說賈桂花跟自家這爺不清不楚，今兒倒要看看他們是黑是白。

“老太太，我去給他倆拿點東西吃。”晴雯托詞道。

劉氏應了一聲，晴雯用盤子盛了兩個蒸好的灌湯包自己去了。

剛到門口就聽賈瑞在里面小聲道：“你別這樣拉拉扯扯，晴雯看到了多不好。”

“來了新的，就忘了舊的？你良心狗吃了。”賈桂花不依不饒道。

晴雯走到門口，看到賈瑞不理睬賈桂花，自顧自的繼續在桌上寫寫畫畫。

她心里頓時踏實不少，哪知轉眼便見賈桂花那肥屁股坐到賈瑞腿上。

晴雯嫵媚的眼睛頓時立起來：“桂花姐，我家這爺可是要臉面的人。”

此話一出，賈瑞才看他就在門口，趕緊把賈桂花從腿上推開，干笑道：“原來你們認識，還準備跟你介紹一下呢。”

賈瑞過來拿了一個包子，塞進嘴里。

“爺，不必介紹，這等不三不四倒貼的貨，多看一眼都臟眼睛。”晴雯扭頭冷著臉不饒人道。

賈桂花在家里是橫慣了的，便是賈瑞這兒也仗著自己是女人，從不怕他翻臉。

“我跟他一個炕睡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賈桂花叉著腰，跟晴雯對峙道。

晴雯氣的要死，沖賈瑞道：“原來你都是騙我的。”

賈瑞曾說跟這賈桂花清清白白，現在這沒臉皮的這樣說，怎么可能沒些腌臜事兒。

“你信她還是信我？我對你什么樣，你還不清楚么。”賈瑞忙過來安慰晴雯道。

這賈桂花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她發生什么事兒，卻總不死心，動不動就湊上來試探下。

“你趕緊回去，沒事兒別往這里跑。”賈瑞開始攆賈桂花道。

“我偏不走。她不也是沒名沒分，跟個狐貍精似得貼著你？”賈桂花脫了坎肩，一屁股坐炕上撒潑道。

“爺，有她在，這家我是不敢待了。”晴雯俏臉發寒道。

這賈桂花成日里跟著賈瑞做買賣，這等浪貨一天都不能留在自家爺身邊，晴雯今天鐵了心要逼著賈瑞做個了斷。

賈瑞見祖母劉氏聽見吵吵嚷嚷，也過來看看怎么回事，忙道：“祖母，沒事兒，你忙你的去。”

見劉氏狐疑的去了，賈瑞才對賈桂花正色道：“話你也聽見了，這是我的女人，同樣也是你的老板娘。”

“得罪她，你日后就不用跟著我干了，哪涼快哪待著去。”

見賈桂花還不服氣：“你的銀子日后可是從她這里領。不單是你，其他所有人都一樣。”

賈瑞昨天已經把財權交給晴雯，包括金屋坊的股子也一并跟晴雯交代了清楚。

晴雯也認識幾個字，況且本人很聰明，賈瑞準備抽空教她些理賬的方法。

自己的女人用起來安心，也能給自己騰出不少時間做些更重要的事。

賈桂花現在的工錢已高達七兩銀子。

這些日子因為新買賣沒開張，生怕賈瑞日后不再用她，想法設法從賈代儒那里接了個找仆婦的差事。

沒成想一個狐媚子眨眼間便爬自己頭頂。

有些咽不下這口氣，又怕狐貍精蠱惑賈瑞，真給自己下馬威，賈桂花少有的忍氣吞聲道：“那我就不礙眼了。”

說罷，賈桂花扭著渾圓的屁股，騷里騷氣的回家去了。

“她這人就這樣，男女之事上有點混賬。但做買賣，賣吆喝是一把好手。”賈瑞勸晴雯道，也不愿真個開除這得力的助手。

晴雯見他處處維護自己，心里的氣早消了，嘴上卻仍不肯放過：“爺的屋子，她日后不能進。有爺在的地方，她都得退的遠遠的。”

賈瑞無奈笑道：“聽你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