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一仰躺著，看著月亮漸漸移至頭頂。他坐了起來伸了一下懶腰，意興闌珊。
    修煉玄元訣的時(shí)候到了。
    小一今年十三歲了，從五歲開始就被師父懵懵懂懂教授了這《玄元訣》。修煉伊始，他就被師父告誡，要持之以恒而不可懈怠。師父還說這是玄元觀祖訓(xùn)，《玄元訣》只有掌門和掌門弟子才可傳習(xí)。
    而小一雖勤修不輟，卻未發(fā)覺這功法有何奇妙之處，不過他還是遵循著師父的囑咐，就這么一直練至今日。
    八年了，八年了哦！師父常言，持之以恒，大道可期！
    小一搖搖頭，大道怕是見不著了，持之以恒卻是做到了，足以自傲也！
    每日晚睡前，修習(xí)一遍玄元口訣，乃必修的功課。
    依著師父所授的調(diào)息法門，小一靜坐了片刻后，隨即五心向天，雙手疊在腹前，結(jié)了個(gè)手印，行起功法來。
    “……木性金情相合，水升火趨休妄。翩然住世何真形，必持陰符退盡……”
    小一嘴里默念著口訣。《玄元訣》有一千多字，被他背的滾瓜爛熟。口訣拗口生澀難懂，請教師父，青云子也是不甚了了，何況他老人家也是這般稀里糊涂背誦了一輩子。祖訓(xùn)有云，這是成仙得道必由之徑，是玄元觀門下弟子必修功課。沒法子，繼續(xù)背唄！
    八年來，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就這么持之不懈。小一沒感到自己有飄飄欲仙或是其他的不同，卻很少生病。身子雖然看著瘦弱，可是小一自己知道，雙臂兩三百斤的力氣還是有的。在像自己這樣大的孩子里，力氣算不小了吧！
    不知這與打坐有沒有干系！或許是小時(shí)候被師父用湯藥泡過的緣故呢！
    從師父那里，小一也學(xué)了一套玄元劍法和一些輕身練體之術(shù)。他自以為武功不錯(cuò)！
    師父還有一本很舊的，有關(guān)符箓的老書。那里面也盡是一些如玄元訣般生澀難懂的口訣和圖畫，被當(dāng)做小一幼時(shí)啟蒙的摹本。人家的孩子啟蒙時(shí)都是千字言、說文解字一類的書籍，而可憐的小一則是自打識字起，就與這些鬼畫符為伴。
    當(dāng)小一心生厭倦時(shí)，師父就訓(xùn)誡說，此乃祖師親傳之物，是歷代掌門的觀主信物。言中之意，青云道長已經(jīng)把小一當(dāng)成玄元觀二十一代觀主對待了。
    為了師父，也為了玄元觀的將來，小一學(xué)會了玄元符箓里的各種口訣與符的畫法，自然也學(xué)會了讀書識字。在青云道長殷切關(guān)愛之下，他成了一個(gè)小道士。
    玄元符箓也是師徒倆謀生的一個(gè)手段。師父青云道長常常被請去畫一些驅(qū)邪祈福的符，也不知道靈驗(yàn)不靈驗(yàn)。不過，每次看師父畫符時(shí)老神在在的樣子，小一自己都相信了，這些符箓應(yīng)該很有神效！
    玄元符箓只是玄元觀掌門信物之一。另外一個(gè)是師父從不離身的玉佩，曾給小一看過無數(shù)次，讓小一知道那以后就是他的寶貝了。這仿佛是一種鞭策！好像每次青云道長給小一看的時(shí)候，那玉佩都可以給他本人與小一無限的期待一般，那是一種成仙得道的信念！
    或者是體念師父的良苦用心，懂事的小一也是每每露出他生性孝順的一面。雖不懂師父為何要如此的執(zhí)著，他還是將老人家的諄諄教誨銘記心頭。只是，當(dāng)他看著那個(gè)有著云紋雕飾和玄元字樣的玉佩時(shí)，心中還是對此不以為然。他只是擔(dān)心，以后師父不在了，自己做這個(gè)孤單單的觀主有何意義！
    也許是師徒倆的日子過得清苦，也許是仙人頂上的日子清閑，也許是與師父一起在世俗中見過的種種，也許自己只有師父這么一個(gè)親人。等等的原由，使得小一的性子活潑卻不失恬淡，聰慧卻不失狡黠，還有點(diǎn)少年老成的味道。
    小一背誦了一遍玄元口訣，行了一遍口訣里的功法，感到身子里一如既往的沒有半分動靜。他抬頭看看天色，估摸著戌時(shí)已過，便翻身跳下臥牛石。在月色下，輕盈的像個(gè)猴子一般，悄悄的溜回了玄元觀，然后躡手躡腳靠近正殿。
    師父依然發(fā)著輕勻的鼾聲，身上披的單衣已經(jīng)滑落到了地上。小一輕手輕腳把單衣重新給師父蓋上，做了個(gè)鬼臉，轉(zhuǎn)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身后的青云道長卻睜開睡眼，看著小一離去的身影，老臉上隱隱一絲笑意，雙眼重闔，鼾聲依舊。
    玄元觀三間正殿分內(nèi)外兩廂。外廂居中是祖師塑像，內(nèi)廂三間是掌門起居之所，現(xiàn)今師徒倆窘迫如斯，師父青云子只要喝醉了，正殿內(nèi)隨處可以安歇。對此，小一也早習(xí)以為常。
    正殿外，西廂還有一間完好的廂房，是師徒倆的灶房。東廂還有兩間，其中的一間就是小一的居所。
    小一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擦著火石點(diǎn)燃油燈。燈油是后山獾子油熬制的，來自山下的獵戶老盧。燈芯是由后山的燈芯草搓制，兩者合在一起做的油燈，無煙且明亮。小屋不大，只有一木榻據(jù)東墻置放，上面一竹席，一竹枕，一薄褥子而已。榻旁還有一個(gè)木箱。南墻上很搶眼的掛著一柄劍，是師父給小一的，劍名青云。此劍陪青云道長幾十年了，如今留給小一習(xí)武所用。師徒倆出門的時(shí)候，老道士背著把劍也不好看，便由小一背著，也有個(gè)道童的模樣。
    蹬掉鞋子，脫掉外衣扔在木箱上，小一躺了下來。也許明天要下山一趟，看看山下盧大叔那里有沒有好吃的。還有師父的酒快沒了，要不要去十里外的太平鎮(zhèn)為師父打點(diǎn)酒。胡亂想了一會兒，他就迷糊了起來，隨手扯過褥子，漸漸睡了過去。
    翌日，天光蒙蒙，小一尚在夢里，耳邊就響起熟悉的喚聲。
    “小一！練劍了……”
    “知道了，師父！”
    聽到是師父的聲音，小一嘴里答應(yīng)著，揉揉惺忪著睡眼，一骨碌爬了起來。他麻利地穿好衣服，隨手取下墻上掛的寶劍，看到油燈還在明滅搖擺，忙上前吹熄了，打著哈欠走出屋子。
    “臭小子，每次都要為師喚你才遲遲醒來。須知勤勉為人生存之本，習(xí)武更不可有一日的懈怠。”
    小一來到院子里，見師父已神清氣爽的立于庭院中，頜下長須飄飄，頗有仙風(fēng)道骨的氣度。只是師父佯作出一付怒容來，讓他并無畏怯之心，反而多了分親昵之意。
    小一又揉了揉眼睛，笑道：“有師父在，弟子又怎會憊懶呢！”
    “哼！油嘴滑舌，討打呢！”青云道長斥責(zé)了一句，神色中亦多了一分暖意。
    “演練劍法！”
    “弟子遵命！”
    小一隨即正容躬身答道。
    授藝之時(shí)，師徒二人皆神情肅整，這也是對師門傳承的一種敬重。
    晨曦中，小一棄去劍鞘，右手持劍，左手劍指輕撫劍柄，起手式向師父行禮后，庭院內(nèi)隨即劍光紛飛。
    小一練習(xí)這套劍法也有七、八年了。《玄元劍法》的前三式是防御劍法。中五式是防中帶守，守中帶攻。后五式傳說是仙人劍法，只是從未聽說有人練成過。
    從第一式無風(fēng)，到二式無水，三式無峰，四式白猿跳澗，五式回犀望月，六式怪蟒翻身，七式蒼龍入海，八式銀河倒掛，小一劍法流暢，一氣呵成。隨即，他面帶得色的收劍跳出圈外。
    青云道長手扶長須，微微頷首，轉(zhuǎn)而沉聲說道：“《玄元劍法》十三式，乃玄元祖師所創(chuàng)，為歷代玄元觀鎮(zhèn)觀劍法。劍法雄渾奇絕，從不輕傳，每一式又有五到九般變化，你這八式練的倒也嫻熟。需知劍法一要，真正做到身與劍合，劍與神合，人劍合一，絕非三五日之功。江湖武功里，百日棍，千日刀，萬日劍，也頗有道理。而我玄元劍法只有苦功夫還不行，須有功法口訣才能相輔相成。只可惜，千年來無人可以參透《玄元訣》中的玄機(jī)，使得我《玄元劍法》空有其表，如同一猛獸沒有了神魂，徒具一副駭人模樣。我?guī)煾福簿褪悄愕膸熥妫婇T派凋零，不得已便結(jié)合世俗武功心法，創(chuàng)出一套可以加持玄元劍法的內(nèi)功心法，本欲傳你，只是……”
    聽師父說到此處，小一也收起了得意的神情，好奇問道：“只是什么啊，師父？”
    青云道長說道：“小一，我傳你劍法一共十三式，為何后五式不僅你練不成，便是為師也練不成……”
    小一欠身說道：“弟子不知，還請師父解惑。”
    “唉！”
    青云道長嘆息一聲，又稍作沉吟，接著說道：“這玄元劍法乃創(chuàng)派祖師所傳一套仙家劍法，輔之玄元口訣，傳言可飛劍御敵，千里之外取人首級。而這后五式據(jù)師門所傳，只有玄元口訣可以施展。故而，不僅僅是你，便是歷代玄元觀門人，以及為師我，也只是將劍招熟記于胸，卻無從施展啊！”
    “師父！這玄元劍法莫非真是仙人劍法不成？”
    撲閃著眼睛，小一的臉上盡是狐疑的神色。也難怪小一滿腹的質(zhì)疑，師父曾無數(shù)次提到玄元觀的來由，也曾將仙人一事常常掛著嘴邊，可他始終以為，所謂的仙人太過飄渺，打心底是不信這些的。可今兒師父言之鑿鑿的表明，自己每天練的竟然是仙人的劍法，而眼下玄元觀的窘境……
    好似洞悉了小一的心思，青云道長接著說道：“仙人劍法如何？就是給你仙家寶貝又能怎樣？當(dāng)年門派勢弱時(shí)，劍法被江湖中人所窺視，也曾流傳出去。而沒有相應(yīng)的功法，劍法徒有其表。久而久之，便漸漸沒人在意這套劍法了。我?guī)煾柑坏篱L為了師門不至于沒落下去，也是為后人安身立命著想，這才窮極三十年的工夫創(chuàng)出一套內(nèi)功心法，使得這玄元劍法勉強(qiáng)有了十之一二的威力。”
    聽到了這兒，小一失望的垂下了頭。十之一二的威力有什么用呢？根本與江湖上的高手沒法比啊！
    “哼，且莫小瞧了這套劍法，哪怕是原有劍法一成的威力，也足以驚世駭俗……。”
    見小一心不在焉的模樣，青云道長沉聲訓(xùn)斥了一句。
    師父動怒了！小一忙將劍交付左手，撓撓頭笑道：“師父所言極是！您老放心，我一定好好的修煉這套劍法，將這套劍法練到二成。不……十成……”
    “臭小子，你練到一成我就心滿意足了。”
    青云道長臉色轉(zhuǎn)緩，緩緩說道：“這也是一直沒傳授你其他功法的一個(gè)緣故。為師只想你修煉玄元口訣會有收獲，而這多年以來，想必也是……”
    看著師父失意的神情，小一惶然低頭喃喃道：“都是小一無能，都八年了，這《玄元訣》還是沒練成一點(diǎn)兒……”
    言罷，他走至近前，扯著師父衣袖，仰著到了師父肩膀的小臉，神色堅(jiān)毅的說道：“師父，小一會一直伴隨在師父左右，終有一天會把這口訣練成給師父看的。”
    唉！許是自己太過偏執(zhí)了，又何必將自己一生的執(zhí)著與失落，強(qiáng)加于這么個(gè)年幼的孩子身上呢？看著弟子稚氣的臉上，眉目之間已有英氣初顯，青云道長憐愛的撫著小一的腦袋，溫和的笑道：“傻孩子，師父已是快百歲的人了，你還年幼，又怎能永久陪著師父呢？”
    “師父定會長生不老的！”
    “哈哈哈哈……百歲光陰隨緣過，萬事蹉跎一場夢！為師尋道一生，可惜機(jī)緣不夠，然逍遙一生，晚年有小一陪伴，快哉！樂哉！”
    通達(dá)與不羈的笑聲，在晨曦下的玄元觀中響起。
    “小一，收拾一下，待會兒與為師下山一趟。太平鎮(zhèn)吳掌柜的孫女今天滿月，咱師徒倆去討杯水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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