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凌絮絮叨叨像個八十歲的老頭子，完全沒注意到，躺在床上的人眼角流下的淚水。
    護士敲門沒人應，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愣怔了一下。
    雷凌聽到聲音轉過來，不自然地抹了抹眼睛：“有事？”
    護士回過神來：“哦，時間差不多了，我來看看病人輸液的情況。”
    雷凌看了看，也確實差不多了，于是側開身子讓護士拔針。
    拔針很快，只不過護士心有余悸，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看了看雷凌：“病人處于生理期，您要每隔一個小時給她換一次姨媽巾。傷口結痂后會癢，提醒病人不要撓，留疤就不好看了。”
    雷凌點點頭：“謝謝。”
    護士又看了看他，越看越覺得帥得不行：“先生您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嗎？”
    雷凌搖頭：“沒有，你可以出去了。”
    “哦。”護士撇撇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門關上，雷凌又用棉簽蘸溫水幫蕭北鳶潤了潤嘴唇，敏感地發現她眼角的水汽。
    他欣喜若狂，在她眼角捻了捻：“我知道你聽見了是不是？蕭北鳶，你快醒過來，好不好？”
    床上的人一點反應沒有，就好像剛才那一刻都是雷凌的錯覺。
    他低下頭，輕輕在她嘴角嘬一口，這才拿了手機去陽臺，找了個無死角能看清病床的角落。
    屏幕上顯示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柏玉棠的林菀君的林杳的，雷凌絲毫沒有猶豫往左劃掉，然后撥通一個號碼。
    他很清楚，從昨夜到現在，燕京這邊兵荒馬亂，康城那邊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少，雷氏和雷家老宅，是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的。
    電話接通，雷凌還沒開口，那邊就問：“小北現在什么情況？”
    雷凌自然是不敢告訴他蕭北鳶的真實情況的，含糊兩句敷衍過去：“情況還算穩定，問題不大。”
    那邊松口氣：“你可把人給我看好了，再弄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來，我可不饒你。”
    雷凌嗯了一聲：“我知道，小舅您放心。您那邊，什么情況？”
    “什么情況？一切盡在我掌握中，姓林那女人跟你爸大吵一架，董事局那幾個坐山觀虎斗的老家伙，知道那女人靠不住，屁都不敢放一個。我隨便找一個‘擅闖董事局試圖干擾內部決定’的由頭，把那女人轟出去了。”
    “我二叔三叔呢？”
    “你還不了解他們么，一早看那女人不順眼，也怕雷家的家業落在外人手里，今早跟我一起到的公司。我們剛開完會，正準備去吃飯，董事局那幾個老家伙也在。對了，柏家人有沒有給你打電話，你可別心軟哈。”
    雷凌吸吸鼻子，扭頭看了看床上的人，這才緩緩道：“我怎么可能心軟？”
    “行了，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你就安心在那邊陪著小北，把人給我哄好了啊。這邊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你二叔三叔都能搞定。”
    關鍵時刻有他們幫忙，雷凌自然是放心的：“謝謝您，小舅。”
    “都是一家人，還說什么謝不謝。”
    掛了電話，雷凌又給二叔三叔分別打過去，表達感謝。
    他們都是一個意思：要他照顧好蕭北鳶，康城那邊的事，他們會搞定。
    雖然蕭北鳶還沒醒，但是康城那邊在掌握之中，也算是好消息。
    陽臺外面是抱來粗那棵大樹撐開大傘似的枝丫，陽光星星點點照進來，雷凌伸個懶腰，仰著頭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靜謐。
    要是她醒著該多好，他就抱她坐在膝頭，一起曬曬太陽什么的。
    渾身舒暢，雷凌睜眼，驀地發現落地窗玻璃上有什么不對勁。
    定睛細看，他驚喜地轉過身。
    床上，不知道什么時候醒過來且坐起來的女人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他看不清的東西。
    那些東西，讓雷凌害怕，讓他邁出去的腳步滯了滯。
    本能讓他加快步伐走過去：“你醒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本能讓蕭北鳶尖叫起來，她像是見了鬼似的，掀開被子就想跑，腳還沒落地，整個人從床上摔下來。
    雷凌一把把人撈起來放在床上：“蕭北鳶，你怎么了？”
    一沾到床蕭北鳶就往被子里縮，聲音尖銳刺耳：“你走開，你走開，我不要見到你……”
    雷凌完全懵了，去掀被子：“蕭北鳶，是我，我是雷凌，你怎么了？”
    蕭北鳶自然是敵不過他，被子被掀開，一張臉湊近，她抬起手。
    先是清脆的一聲啪，繼而一把一把抓在雷凌臉上：“你走開，我不要見到你，你走開……”
    九叔和阿上還有麒麟才出電梯就聽到動靜，阿上和麒麟速度快，沖進病房，然后傻了。
    阿上先反應過來，沖過去把蕭北鳶從雷凌手下解救出來護在身后，然后二話不說一拳打在雷凌臉上：“你對她做了什么？”
    雷凌趔趄了一下，被麒麟扶住。
    “喂，你干什么？”麒麟怒火中燒，“你有病是不是？”
    雷凌拽住麒麟，示意他冷靜。
    阿上懶得搭理他們，蕭北鳶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頭發全亂了，貼在臉上，含糊不清地喊：“你走開，我不要見到你，我不要見到你……”
    阿上眼睛鼻子都是漲的：“小北，是我……”
    他抬起手，根本沒碰到，蕭北鳶就鉆到被子里去，哭得驚天動地。
    麒麟看著雷凌：“她怎么了？”
    雷凌搖頭，又要過去，阿上擋住他：“沒聽到么，她說不想見到你。”
    雷凌眼睛紅紅的，看著床上被子里鼓起來的小小一團，哽咽著：“蕭北鳶，蕭北鳶……”
    九叔帶著醫生進來，看了看雷凌，聲音低沉：“她情緒不太對，你先出去。”
    雷凌不動，又喊了一聲：“蕭北鳶……”
    被子里傳來讓人膽寒的尖叫聲，雷凌還想說什么，麒麟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到外面。
    “麒麟你拉我做什么，我要進去。”
    “五哥，你聽我說，小北她可能……”麒麟一時間不知道怎么開口，“你想想，你們剛剛鬧矛盾，她昨晚又經歷了那些，她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她可能沒辦法面對你……”
    雷凌自然是明白這些的，但是他一夜之間心情大起大落那么多次，此刻只想到的就是要緊緊抱住這失而復得的女人再也不和她分開，其他的他暫時想不到。
    麒麟拍了拍他的肩：“醒了是好事，咱們慢慢來。”
    雷凌像是虛脫一般慢慢滑在地上，捂著臉，聲音細碎：“她是不是再也不會原諒我了？”
    麒麟跟著蹲下去，嗓子里像是含著一塊大石頭：“不會的，五哥。”
    病房里，蕭北鳶鉆在被子里不愿意出來，醫生和護士不敢用強，無奈地看著九叔和阿上。
    剛才那么一掙扎，白色被子上沾染了點點血跡，看人讓人驚心。九叔使個眼色，阿上會意，扯了扯被子：“丫頭，雷凌出去了，是我和九叔。九叔親自給你熬了粥，你……”
    被子里沒反應，九叔使個眼色要阿上讓開，他在床邊坐下來。
    一開口，阿上先是嚇一跳，繼而雞皮疙瘩掉一地。
    “丫頭，是我呀，九叔呀，你出來，九叔看你一眼好不好？”
    被子里還是沒動靜，九叔拽了拽被子，再拽了拽，然后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露出來。
    蕭北鳶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九叔像個老父親一樣，湊過去幫她把臉上的頭發捋開，抬起袖子幫她擦眼淚：“好了好了，沒事了，九叔看看啊。”
    “我不要見到他……我不要見到他……”
    知道她說的是誰，九叔哄著：“不見不見，人已經讓阿上打跑了，他不敢再進來。我和阿上，你總該要見的吧？”
    蕭北鳶繼續哭：“我不要見到他，你讓他走……”
    怕她再哭會哭岔氣，九叔一邊示意醫生上前處理傷口一邊輕聲細語的：“不見不見，他不敢進來……但是你得讓醫生看看，傷口流血，結疤就不好看了。”
    蕭北鳶捂著臉搖頭：“不好看就不好看，嗚嗚嗚……”
    醫生一臉為難，九叔擺擺手要他們先出去，等人都走了，他這才輕輕拉開蕭北鳶蓋在臉上的手：“好好好，不看，我讓醫生走了，咱們熬了一夜，吃點東西。”
    蕭北鳶繼續捂臉：“不吃……”
    阿上那個著急呀，這姑奶奶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真是急死個人。
    “不吃怎么行呀，人是鐵飯是鋼，這是九叔親自去后廚給你熬的，好歹吃點。”
    蕭北鳶抓起枕頭砸過來：“我就不吃，我就不吃……”
    “你……”阿上暴脾氣上來，“你不吃我就讓雷凌進來，哎喲……”
    九叔一腳踹過去：“滾一邊去。”
    阿上像受氣的小媳婦讓到一邊，嘴里咕噥著：“九叔，您不能慣她的大小姐脾氣。”
    九叔怒目圓睜：“我愿意，你有意見？”
    阿上搖頭撇嘴：“不敢。”
    “不敢就閉嘴，滾出去。”九叔惡狠狠吼了一句，轉過來一臉春風和煦，“那小子就是皮癢，別管他，咱們是先喝湯還是先吃粥？”
    阿上灰溜溜滾出去了，蕭北鳶別扭地搖頭：“不要……”
    九叔像是沒聽見似的，打開保溫盒，盛出小半碗粥，攪動著調羹：“我知道你介懷什么，前晚他丟下你跑去救柏玉棠，昨晚你出事他又不接電話。你怨他怪他恨他和他離婚都是應該，是他負了你，是他在你和柏家人之間搖擺不定，吃完東西我就讓他滾回康城去，以后都不許出現在你面前，你看成不成？”
    蕭北鳶低著頭絞著手指：“是他讓你們來救我的？”
    九叔頓了頓：“可不是，火急火燎打電話給我。你知道我不做虧本買賣的，他說愿意用任何東西來跟我做交易。”
    “誰稀罕。”
    九叔笑了笑：“對呀，誰稀罕他的任何東西。他不求我，我也是要去救你的。”
    “為什么？”蕭北鳶抬起頭，雖然一臉深深淺淺的傷口，但是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九叔把碗遞到她手里：“因為，咱們有共同的敵人，所以我們是合作伙伴。”
    蕭北鳶端著碗低下頭，聲音壓抑：“謝謝。”
    一顆一顆的東西砸在碗里，九叔意識到不對勁：“哎，怎么還哭上了。”
    蕭北鳶攪動著碗里的粥，甕聲甕氣：“從來沒有人對我這么好……”
    只一句話，九叔瞬間紅了眼眶。
    明明曾經也是很多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明明可以像無數女孩一樣享受父母兄長的愛，卻說出這種話，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蕭北鳶吃一口，眼淚滾落而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她又吃一口，一邊哭一邊說：“謝謝……”
    九叔腥風血雨中淬煉成長起來的，刀光劍影經歷了多少，第一次覺得，語言才是這世界上最殺人不見血的武器。
    吃了半碗蕭北鳶就不吃了，九叔叫了醫生進來給她處理傷口，臉上脖子上手上深一些的傷口被崩開又開始出血。她卻沒有知覺似的，乖乖躺著。
    處理完傷口，她在護士的幫助下去了趟衛生間，出來就說累了想休息。
    護士扶著她躺下去，蕭北鳶往被子里縮了縮，瞟了外面一眼，閉上眼睛。
    九叔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給她掖了掖被子，看她睡熟了，這才出來。
    雷凌迎上去：“九叔，她……”
    “她暫時不想見到你，我想你自己知道原因。”
    雷凌低下頭：“我知道，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九叔點點頭：“你們是夫妻，我沒權利說不許你去看她。但她是我救回來的，我有必要跟你交代幾點。”
    雷凌抬起頭：“您說。”
    “她不想見你，并不單單是因為她臉上身上全是傷，你應該很清楚她不是拘泥于這種小節的人。她大概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那個坎兒，具體來說呢，一是你前晚把她丟在醫院跑去酒店救柏玉棠，二是昨晚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三是她的病她并不想被你知道……她應該特別沒有安全感吧，把自己偽裝成刀槍不入的樣子，其實不堪一擊。雷凌，我不管你們以前怎么樣，但是她是我救回來的，我就要對她負責。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要是看重她愛她，就好好對她，別再讓她傷心。你要真是撇不下柏家對你的情分，我勸你，趁早離她遠一點，你這樣一次次，會逼死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