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北鳶早就猜到了他會有此疑問，狡黠地笑了笑：“九叔你明知故問哪，我就不信你沒查過我。”
    九叔點點頭：“對啊，我查過你，知道你和柏家的恩怨。我也知道，你想借刀殺人，我就是那把刀，對吧？”
    蕭北鳶笑起來：“九叔，你別說的好像我利用你似的，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哪利用得了大名鼎鼎的九叔是不是？我們這個呢，叫做各取所需。不是有句話嘛，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九叔挑眉：“怎么個各取所需法？”
    “那就要取決于你有多恨柏玉棠了，你要讓他活，他就活，你要讓他死，他就死。”
    九叔再度挑眉：“想不到小姑娘你心挺狠哪。”
    蕭北鳶微微一笑：“彼此彼此。”
    接下來的時間，蕭北鳶繼續看雜志，不過看來看去都是那幾頁，翻來覆去都在看雜志上的男人，好像要把那幾頁紙灼出一個洞來。
    九叔雖然暫時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是他承認，從昨晚在酒店門口第一次見面，他就對這個女孩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這種興趣，不關乎男女，而是一種強烈的直覺，一種沒辦法宣之于口的直覺。
    昨晚他默許了阿上的行為，那小子動作很快，不到半小時就把蕭北鳶的全部資料雙手奉上。
    阿上那家伙以前是黑客，所以他查到的資料，都是網絡上沒有的。
    九叔看完蕭北鳶的資料，雖然有一些事情存疑，但他更加確定自己心中所想，本來是打算處理完燕京的事情回到康城，再找機會和這丫頭會面的，沒想到就在飛機上碰面了。
    還坐在一起，她還跟他談起了交易。
    最最關鍵是，他向來最討厭被人利用，但是在這個丫頭面前，他竟然同意了被她利用。
    蕭北鳶合上雜志，看了看九叔：“你什么時候帶我去見這個人？”
    “怕我跑了？”
    “你堂堂九叔，應該不至于誆騙我一個小姑娘。我過兩天有個研討會，怕沒有時間，所以跟你約一下。”
    “你挺著急？”
    蕭北鳶尷尬笑了笑：“沒有，不著急。”
    九叔看了看她：“我這幾天有事要處理，你留個電話給阿上，我讓他聯系你。”
    看她欲言又止的，他又問：“還有什么想問的？”
    “我問了你就會說？”
    “那要看你問什么？”
    蕭北鳶有時候恨死自己的性格了，拖泥帶水優柔寡斷的。昨晚雷凌如何從九叔手里把柏玉棠帶出來，他們之間是不是達成了什么交易？
    既然她決定和雷凌退回原點，那這些事就不該她管，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好奇心。
    “昨晚在酒店，雷凌和你說什么了？”
    九叔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問”的表情，并未回答，反問：“你怎么不去問雷凌？”
    蕭北鳶自然不會說她和雷凌如何如何了，哪怕九叔查到了，她也不會說。
    她不說，那就是她的私事。
    “他為了救柏玉棠，把我丟在醫院，你覺得我問他，他會說嗎？”
    九叔笑了笑：“也對，在他做那個選擇的時候，在他心目中，柏家人是比你重要的。”
    你看，連外人都知道的道理，當事人雷凌自己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認呢？
    “所以你要不要告訴我，你們說了什么？”
    九叔也不逗她了，目光一沉，緩緩道：“我告訴他，要從我手里帶人走，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拿另一樣東西來換。然后……”
    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蕭北鳶心里挺沒底的：“你這么看我做什么，跟我有什么關系？”
    其實那一刻她心里想，要是雷凌拿去跟九叔交換的東西和她有關，也就是說，如果雷凌犧牲她去救柏玉棠，她該怎么辦？
    九叔笑：“你對他這么沒信心？覺得他會犧牲你？”
    “他犧牲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同樣的，我對他沒信心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九叔斂笑：“我這人不做賠本的買賣，要想知道他拿什么跟我換，除非你也拿一樣東西來跟我換。”
    蕭北鳶在心里腹誹萬惡的資本家，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裝作一臉不在意：“你不說也沒關系，反正我也沒多想知道。”
    他們的感情絕對是出問題了，但是九叔沒有那個習慣跟愛好去對別人的私人感情提建議之類的，因此一笑而過。
    因為蕭北鳶訂機票訂得倉促，承頤送她去機場的路上兩個人一路聊天，后來在候機廳他又說起那些過往，導致她根本沒時間好好訂酒店，上了飛機之后胡亂定了一家貴得要死的。
    好在酒店提供接機服務，免去了舟車勞頓之苦。但是下機之后那邊打電話過來，說高架橋上出了連環追尾事故，司機被堵在那邊了，要她耐心等一等。
    蕭北鳶正打算找個對方坐一坐，已經離開的阿上不知道從哪個旮旯里冒出來：“九叔要我過來找你。”
    說話間阿上接過她的行李箱，還把她的雙肩包拿過去背在身上，然后指了指不遠處。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里，但是看不清里面的人，蕭北鳶猶豫了一下，走了兩步的阿上回頭，看她沒跟上，也不催促她了，直接過來拽了她一把。
    “哎，你……”蕭北鳶被迫跟他走，“你們會不會把我賣了？”
    阿上嫌棄看她兩眼：“就你這瘦了吧唧的，誰要啊？”
    沒想到他說話嘴還挺毒，蕭北鳶下意識昂首挺胸：“你說誰瘦了吧唧的？”
    阿上露出那種大哥哥的笑，在她頭上揉一把：“你還較上勁了是吧？”
    兩個人拉拉扯扯地走到車子旁邊，阿上拉開后座的車門，蕭北鳶彎腰看了看坐在里面的人，乖巧地打招呼：“九叔……”
    九叔閉目養神，沒看她，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她自己坐上去，如果說昨晚坐他的車子她還擔心會出事，那么現在，她心里安定了許多。
    大概是，潛意識里，他們現在是合作伙伴。
    康城那邊，雷凌收到手底下的人匯報：“雷總，太太上了九叔的車，您看要不要……”
    雷凌愣了一下：“九叔？你先跟著，確保她的安全，別被她發現了。”
    “好的。”
    掛了電話，雷凌看了看在沙發上坐了半小時不說一個字的老太太：“奶奶，您別這么盯著我，我心里毛得很。”
    雷老太太冷哼一聲：“你不是挺能么，毛什么？”
    知道她為何而來，雷凌陪著笑：“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你要打要罵，我不說一個字。”
    老太太還是那個口氣：“你錯了？你哪里有錯，柏玉棠是你大舅子，當年他妹妹豁出命去救你，昨晚你豁出命去救他，在醫院守了他一夜，這不是應該的么？依我看哪，你就應該去瑞士，和柏家人生活在一起，免得兩地相思。聽說柏玉玲快醒了，那正好，你們不是相親相愛么，那就結婚生子白頭偕老呀。”
    老太太說話像是刀子似的扎心，雷凌不敢反駁，況且也確實是他的錯，他也需要老太太去蕭北鳶面前替他說好話。
    “奶奶，孫子真的知道錯了，小北已經懲罰過我了。”
    “小北懲罰你那是你活該，要我說，她就該跟你這負心漢一刀兩斷。她出事的時候，你怎么跟我和你外婆說的，你都忘了嗎？”
    “我都記得，只是昨晚情況特殊，我……”
    老太太冷笑兩聲：“情況特殊，反正柏家人的事都是特殊，小北的事就不是事。凌哥兒你今天給我交個底，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你和柏家，真的要一輩子這么牽扯不清下去嗎？”
    雷凌從辦公桌那邊起身，過來坐在老太太身邊，嘆口氣：“奶奶，您教教我，我怎么和他們一刀兩斷。玲玲對我的救命之恩擺在那里，你要我如何狠得下心？”
    “對柏家人狠不下心，對小北你就狠得下心？凌哥兒，小北是活生生的人，她不是機器。你把她丟在醫院，你怎么那么狠的心呢？”老太太今天來就是打算跟孫子好好說一說道理的，“我知道，柏玉玲對你有救命之恩，你不能忘恩負義。如果這么算起來，咱們雷家欠夜家的，何止一條人命。咱們雷家就算全家豁出命去，也沒辦法報答一二。”
    老太太神色哀戚，雷凌吃了一驚：“奶奶，您什么意思？”
    老太太嘆息一聲：“本來我打算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去，但是你對小北那么過分，看來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墨綠色的錦盒放在茶幾上，示意雷凌自己看。
    那一瞬間雷凌心里突然害怕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反正就是不敢打開。
    看他那樣兒，老太太心里有底，自己把盒子打開，再推到孫子面前。
    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印章，乍一看并沒有什么稀奇，老太太這一輩人就愛好點這個，家里不知道珍藏了多少。
    但是雷凌知道，奶奶不會平白無故拿這個東西來糊弄他，一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一定是和蕭北鳶有關。
    老太太揉了揉眼睛，沉聲問：“還記得以前你問過我，你爸媽離婚，真的只是因為姓林那女人嗎？我怎么告訴你的？”
    父母離婚二十年了，別人提起來，雷凌都覺得笑一笑就沒事了，但是奶奶提起來，那種酸酸的漲漲的感覺像是潛伏在他身體里，只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就破殼而出。
    “我記得，您告訴我，所有相愛的男女結婚都是奔著白頭偕老去的，但是攜手前進的路上，男人被新的風景吸引……”
    老太太杵著拐杖坐在沙發上，周身散發著一種悲涼：“這整件事，還得從二十三年前說起。你應該知道，你爸媽青梅竹馬，我們兩家是至交，所以你媽二十歲大學沒畢業就嫁給了你爸。后來生了你們姐弟三人，他們感情一直很好，你爸身邊那些男的呀，哪個沒在外面養幾個小的，哪個沒幾個私生子。你爸對你媽是真的好……有一次，你爸出差途中，遇到巡捕追逃犯，他運氣不好，被逃犯挾持，最后有驚無險，但是有兩個巡捕犧牲了。你叫人查當年夜家的事情，應該知道，犧牲的巡捕是一對夫妻，就是小北的爸媽。”
    雖然自己叫人查，但是二十多年前的過往，并不能百分百查清楚。
    雷凌不敢置信：“您的意思是，小北的爸媽為了救我爸……”
    老太太點頭：“其實我們家和夜家也算是至交，小北的爸媽為了救你爸，和亡命之徒火并中，車子發生爆炸，雙雙犧牲。那時候小北還不到半歲，你媽心里過意不去，就把她抱到家里來，當女兒一樣養著。小北是早產兒，身體不好，天天跑醫院，算命先生說要沖喜。當時你爺爺和夜家老爺子商議后，就在雷家列祖列宗面前，給你們訂了娃娃親。”
    雷凌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后來呢？”
    老太太一只手杵著拐杖，一只手掏出手帕擦眼睛，平復了一下心緒：“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但是后來的一天，姓林那女人帶著私生子登堂入室，我們所有人才知道，原來你爸早就在外面安了個小家，連孩子都有了。你知道你媽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當即提出離婚。其實你爸并不想跟你媽離婚，但是姓林那女人逼得緊，跑到你爺爺和你外公面前去鬧，跑到公司去鬧，去找你媽鬧，甚至抱著孩子要跳樓……你媽何等驕傲之人，你爸又想魚和熊掌兼得，自然是鬧到了離婚。你爸當時也是昏了頭，前腳剛和你媽領了離婚證，后腳就跟那女人領了結婚證。所以你應該記得，你外公帶著你幾位舅舅狠狠揍了你爸一頓。本來就是他的錯，揍他也是應該，結果姓林那女人非要把事情鬧大，當然了，這都是后話。”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后來鬧得不太好看，你媽帶著你姐和你哥去了國外，再也沒回來過。姓林那女人進門后，一開始還算安穩，我跟你爺爺也沒什么好說的。你爺爺去世后，那女人的野心就漸漸顯露無疑。你爸那人不知道是真的耳根軟，還是有什么把柄被那女人捏在手里，總之對那女人言聽計從。言聽計從到什么地步呢，你也看到了，雷氏都快成林家人的了。”
    “奶奶，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雷凌看了看印章，“從我跟蕭北鳶結婚到現在，柏家人和姓林那女人，一直對蕭北鳶表現出莫名其妙的敵意，難道就因為柏玉玲那件事？但是巡捕說了，和蕭北鳶無關。”
    他能想到這些，證明還沒昏頭昏徹底，證明還有救。老太太笑了笑：“你不是一直相信那件事是小北做的么？”
    雷凌尷尬笑了笑，本打算打哈哈把這件事糊弄過去，誰知道老太太緊抓著不放：“凌哥兒，你還不打算跟奶奶說實話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