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瓜群眾此刻分成兩批，一群人圍著打架的舅舅和侄兒拍，一群人圍著林夢拍，因?yàn)檫@場鬧劇因她而起。
    林夢張揚(yáng)跋扈慣了，在雷氏都是頤指氣使的，哪被人這樣對待過，立馬發(fā)飆，沖過去搶那些人的手機(jī)。
    慌亂中不知道誰推了誰，她踉踉蹌蹌往前幾步，整個人撲倒在地。
    這邊林杳好不容易鉗制住雷嘉言，試圖平復(fù)他的情緒：“嘉言，嘉言，別沖動……有事咱們回家說，這么多人看著，你是想讓你奶奶打死你嗎？”
    雷嘉言怒目圓睜，脖頸上的血管鼓出來，看著像是要吃人似的，嘴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音。
    林杳心驚膽戰(zhàn)，又對著自家哥哥吼了一句：“還嫌不夠丟人嗎，是不是想上頭條？”
    林浩生始終年紀(jì)比雷嘉言年長，經(jīng)驗(yàn)也多些，經(jīng)妹妹提醒，他立馬明白過來，知道這一切都是被人設(shè)計(jì)好的。
    想到這里，他拳頭松下來，又看到他的寶貝女兒摔倒在地沒有人扶，反而被吃瓜群眾拍了視頻照片，他也不管雷嘉言了，趕忙沖過去把林夢護(hù)在懷里。
    林杳抱著雷嘉言安撫：“好了好了，沒事了……”
    人群中突然不知道誰說了一句：“這年輕人不會是躁郁癥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林杳只感覺到自己被人重重甩開，然后她跌跌撞撞倒在某個吃瓜群眾身上。
    尖叫聲想起，雷嘉言突然朝著人群沖過去，聲嘶力竭咬牙切齒：“躁你媽，我弄死你……”
    人群一哄而散，他撲了個空，跟斗牛似的，又要尋找人群撲過去，被林杳死死抱住。
    “嘉言，嘉言……”
    雷凌牽著她到沙發(fā)邊坐下，把她抱起來坐在他腿上，看著她：“二叔三叔確實(shí)重返董事局了，也確實(shí)是我的意思。”
    在國內(nèi)，像雷氏這樣根深蒂固發(fā)展了至少三代的家族企業(yè)，兄弟鬩墻的事太常見了，只要有利益分配的地方，沒有血濃于水，有的只是殺人不見血。
    但是雷氏是個例外，三兄弟自始至終團(tuán)結(jié)有愛，哪怕二叔三叔被林杳逼得退出董事局，也從未影響過大哥在他們心目中長兄如父的地位，對外也從未說過大哥包括林杳的任何壞話。
    蕭北鳶知道，這幾年雷霆無數(shù)次游說兩兄弟重返董事局，但是二叔三叔都找諸多借口推掉了。一開始找的借口是身體不適，找了幾次之后估計(jì)也覺得說不過去，索性帶著各自老婆環(huán)游世界去了。
    沒想到這次他們這么爽快，一點(diǎn)預(yù)兆沒有，突然就重返董事局。
    更沒想到的是，董事局那些老家伙竟然沒有為難他們。
    雷氏董事局，除了雷霆和麒麟的父親芮慕鈞之外，都是早年跟著雷家老爺子打天下的人，真正算得是位高權(quán)重，就連雷霆都要給他們?nèi)直∶妫缓幂p易得罪。早些年這些人可是緊密團(tuán)結(jié)在雷家老爺子周圍，老爺子去世后，他們對繼位者雷霆也是相幫相扶同舟共濟(jì)，沒有放棄過。但是自從林杳慢慢滲透到雷氏之后，這些人也漸漸分成兩個流派。
    就跟古時候圍繞在皇帝周圍的大臣分成改革派和保守派兩個流派一樣，雷氏董事局也不能免俗。那幾個嫉惡如仇鐵面無私的自然是義無反顧地反對林杳進(jìn)董事局，而有幾個心思多的就變著法子的支持。有時候開個會，一伙加起來超過一千歲的老頭子，吹胡子瞪眼互懟互罵，好幾次差點(diǎn)動手。
    蕭北鳶知道，這么些年要不是有芮慕鈞那個暴脾氣坐鎮(zhèn)董事局，按照雷霆的性子，雷氏還真的有可能改朝換代。
    “那些人會同意？尤其是林姨……”
    “他們不同意也得同意，至于姓林那女人，她連董事局成員都不算，輪不到她不同意。她大鬧董事局，跟我爸大吵一架，被我小舅轟了出去。至于雷氏終止和柏玉棠的合作，我想是因?yàn)槲野轴θ恍盐虻木壒省！?br/>     “爸他做什么錯事了要幡然醒悟？”
    有一個瞬間雷凌真的想把事情和盤托出，先讓蕭北鳶有個心理準(zhǔn)備，總好過日后事情發(fā)酵得一發(fā)不可收拾的時候被她知曉來得痛快。
    但是他心里總有一個聲音，還不到告訴她的時候。
    現(xiàn)在兩個人的關(guān)系好不容易緩和一些，雷凌想了想還是作罷，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也沒什么，爸大概就是想到自己還有雷氏這么多年被姓林那女人操控在手里，他心里不甘心吧，畢竟這是太爺爺傳下來的基業(yè)，怎么能落在那女人手里。你別看他平時對柏家林家諸多照顧，其實(shí)他挺看不慣柏玉棠的做派，以前還讓我少跟他在一起。”
    蕭北鳶看著他，輕輕搖頭：“不對，你沒說實(shí)話。”
    雷凌詫異地看著她：“什么實(shí)話？”
    “任何一家公司，不會平白無故終止和另一家企業(yè)的合作，這樣做對方損失慘重，自己也落不到任何好處，同時也會在業(yè)界內(nèi)留下不守誠信的壞名聲。何況是雷氏和柏家這樣的關(guān)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更是說不通。能讓雷氏這么快速做出反應(yīng)，是不是他們查到柏玉棠有什么不干凈了？或者，是你，還是麒麟。”蕭北鳶想到什么，挑眉，“麒麟給你的優(yōu)盤？”
    有時候雷凌真是佩服她，思路清奇，總是能從現(xiàn)象看到本質(zhì)。
    “媳婦兒……”
    蕭北鳶下意識看著他：“怎么了？”
    雷凌湊過去在她唇上咬一口：“你要不要考慮考慮我的建議，辭職來環(huán)球集團(tuán)幫我？”
    這問題之前他提過，蕭北鳶搖頭：“不去，我又不是專業(yè)的。”
    “那你辭職，每天陪我去公司。”
    蕭北鳶還是搖頭，繼續(xù)剛才的話題：“所以，整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是。”
    “為什么？”
    “為了你。”
    “為了我？”蕭北鳶一臉懵，“怎么就為了我了？”
    雷凌小心翼翼抱住她：“我總得讓他們知道知道，我不是傻瓜，不是他們誰想拿捏就可以拿捏的。”
    他語氣里有驕傲有不屑有狠厲，蕭北鳶內(nèi)心是模糊的，甚至是懷疑的。前幾天在康城那邊的醫(yī)院，他抱著她說了多少甜言蜜語，讓她深深淪陷在他用語言編織的美好世界里，讓她真的以為他愿意為了她連全世界都不要。可是到頭來，柏家人只要勾一勾手指，他就丟下她跑去救柏玉棠。
    就像他現(xiàn)在，說做這些事是為了她，其實(shí)是不是真的為了她還是利用她，也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反正，蕭北鳶是不太愿意相信他的。
    至少，不是完全相信。
    雷凌看她的表情，問：“怎么，不相信我？”
    蕭北鳶這人真實(shí)的地方就在于，不愿意去跟人虛與委蛇，說白了不愿意偽裝，所以她毫不猶豫點(diǎn)點(diǎn)頭：“對，不太相信。不相信你是為了我，畢竟你并不是那種沖冠一怒為紅顏的人。你這人呢，表面上看起來長情又深情，其實(shí)呢冷情又無情，女人對你來講，首先權(quán)衡利弊有用與否，其次才是心動與否。我可沒那個自信，覺得你會為了我放那么大一招。或許，你是借著我的名頭，想達(dá)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雷凌盯著她：“什么目的？”
    蕭北鳶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什么目的你自己不是很清楚么？你走每一步，都是規(guī)劃了又規(guī)劃權(quán)衡了又權(quán)衡，永遠(yuǎn)讓自己成為最大贏家。就好像那晚你丟下我去救柏玉棠，你撇不下過去的情分是真，你想穩(wěn)住柏家人林家人是真，你想和九叔搭上關(guān)系更是真。說來說去，不管一開始對柏玉玲，后來對柏家人林家人，包括現(xiàn)在對我，你的每一個選擇，利益都是放在第一位的。以前我覺得你對柏玉玲真的是愛到骨子里，現(xiàn)在看來，倒也未必，你和她在一起，除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更多的應(yīng)該是想牽制林杳吧？雖然你一直表現(xiàn)得對雷氏不感興趣，但是我知道那都是假的，你不可能容許雷氏落在一個外人手里，哪怕跟你一個姓的雷嘉言也不可以。你和我在一起，是因?yàn)槟阌鹨硪沿S，完全有能力對抗柏家林家，但是礙于你爸的情面，也怕別人說你忘恩負(fù)義薄情寡義，你不好直接下手，所以你需要借一個由頭，很不巧，我出現(xiàn)了，所以我成了冤大頭。”
    蕭北鳶真是佩服自己，雷凌的臉色黑得比包青天還黑，周身氣壓低得快要凍起來，她還可以坐在他腿上，條分縷析跟他講這些話。
    其實(shí)，看他臉色像是調(diào)色盤似的變了又變，她隱約覺得爽。
    坐在他腿上的女人淡然而又冷靜，雷凌真是恨不得掐死她，他知道那晚醫(yī)院的事，是她心里邁不過去的坎兒，他以為哄哄她死皮賴臉一點(diǎn)強(qiáng)勢一點(diǎn)不要臉一點(diǎn)就沒事了。沒想到，她對他來了一場剜心似的審判。
    同時他內(nèi)心又滿滿的失落哀戚，他向來了解這女人有一顆熱氣騰騰的靈魂，不同于他認(rèn)識的任何一個女人。他以為他完全可以把握她，現(xiàn)在卻覺得，她從來都是脫離他的掌控的。
    她不止脫離了他的掌控，她還從頭到尾冷眼旁觀看他表演。
    不得不承認(rèn)，這女人比他還了解他自己。
    氣氛其實(shí)是有一點(diǎn)點(diǎn)尷尬的，這種時候兩個人靠那么近顯然不合適，蕭北鳶掙扎著要下地來，被雷凌摁住肩膀。
    他的臉色已經(jīng)沒有剛才那么黑了，但是也沒好到哪里去，因?yàn)樗谷辉谛ΓΦ檬挶兵S心里一毛一毛的。
    說到底，就算她看清了一切，她永遠(yuǎn)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你說的這些，我不狡辯，蕭北鳶，我一早就告訴過你，我身在煉獄，刀山火海油鍋里來來回回?cái)?shù)不清次。就像律師說的，我連你一根頭發(fā)絲都配不上，我就應(yīng)該爛在陰溝里。你可以說我對柏玉玲沒有感情，可以說我利用她鉗制姓林那女人，你也可以說我想要雷氏，甚至可以說我救柏玉棠是為了搭上九叔，你說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能說我是利用你，不能說你當(dāng)冤大頭……”
    蕭北鳶看著他：“難道不是？”
    雷凌笑得苦澀：“你可能沒辦法理解，像我這樣凡事都要權(quán)衡又權(quán)衡凡事都必須百分百在我掌控中的人，突然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姑娘迷了心智是什么感覺？”
    蕭北鳶張大嘴巴：“你……”
    雷凌點(diǎn)點(diǎn)頭：“說出來你可能都不相信，我們第一次見面回到家，我做了一夜的C夢，夢里全是你。我以前很怕睡覺，因?yàn)槭咛纯嗔耍墒菑哪且院螅颐刻於荚谂瓮雇淼牡絹怼Ｒ簿褪菑哪菚r候開始，我發(fā)現(xiàn)自己得了一種病……”
    他沒有繼續(xù)往下說，微微抬起頭看著蕭北鳶，眸底的痛色清晰到她覺得心臟劇烈收縮。
    “雷凌，你……”
    雷凌在她肩膀上捏了捏：“上次你不是問我參與了多少柏玉棠的生意么，麒麟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告訴他百分之八九十。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那是我我個人行為，和環(huán)球集團(tuán)無關(guān)，再說那些投資的分紅這些年我一分沒拿，全給了柏玉玲。也就是說，不管是環(huán)球的賬目還是我個人的賬目，都是干干凈凈的。”
    “可是你不是收購了柏玉玲的工作室？”
    “柏玉玲出事后，那間工作室就解散了。柏玉棠提過好多次，要我留著，等柏玉玲醒過來，但是我找借口沒答應(yīng)。”
    蕭北鳶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看吧，我就說你是只千年老狐貍，你到底有沒有心？”
    雷凌抓起她的手貼在他胸膛上，一臉壞笑：“要不要剖開胸膛掏出來心給你看看？”
    蕭北鳶搖頭：“我感覺自己越來越不了解你了？”
    雷凌在她頭上揉一把，比剛才的壞笑還要壞笑：“以后我們天天深入交流，你自然就了解了。”
    她循循善誘：“什么感覺？”
    “遇見你之前，我從未想過要和一個女人白頭到老生兒育女。我甚至把埋骨灰盒的地方都選好了……遇見你之后，我想有一個家，想要家里有一個小女人等著我，有兩個像你像我的孩子喊我爸爸，想每晚抱著一個人睡，想天天看到她，想和她一起活在這熱鬧新鮮的人世間。夠了嗎，不夠的話……我想一輩子在你的身邊，作為你的丈夫而活著，而不是無關(guān)緊要的一個人。我希望，我戶口本配偶那一欄，永遠(yuǎn)是你的名字。”
    那一瞬間，蕭北鳶堅(jiān)硬冰冷的心像是打開一個口子，溫暖和煦的陽光照進(jìn)來，一只手伸過來，把她從冰冷的地下拽到陽光里。
    他們之間，不過是互相救贖而已。
    “雷凌，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雷凌點(diǎn)頭：“對，我發(fā)誓。”
    “我的意思是，我的病可能要好久好久才能治好，你……”
    “我知道，奶奶和爸那邊，我會去說。你放心，我之前也有血液病，他們應(yīng)該能理解。”
    蕭北鳶無奈：“你能一次性聽我把話說完嗎？”
    “好，你說。”
    “我這個病……怎么說呢，說嚴(yán)重其實(shí)挺嚴(yán)重的，因?yàn)獒t(yī)學(xué)的發(fā)展遠(yuǎn)遠(yuǎn)落后于疾病的發(fā)展速度，如果沒有造血干細(xì)胞移植，我很可能會死。死沒有什么可怕的，但是我還有太多太多事情沒做，我不想死。所以接下來的時間，我會乖乖聽醫(yī)生的話，積極配合治療，你要給我時間，耐心地等著我。你放心，我不會放棄，就算為了你，我也不會放棄。但是有一條，我這個病，可能目前沒辦法要孩子，奶奶和爸那邊……”
    “我去說，他們會理解的。”
    蕭北鳶搖頭：“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和你一起去。”
    雷凌熱淚盈眶，他從未見過哪個姑娘，像他愛的這個姑娘一樣堅(jiān)強(qiáng)勇敢。哪怕是當(dāng)初他生病，并沒有像她這樣的嚴(yán)重，他都覺得天塌下來了。
    他的姑娘，這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她這樣的豁達(dá)樂觀，這樣的讓他心疼，這樣的熱愛生命。
    她不止有熱氣騰騰的靈魂，她還有熱氣騰騰的生命啊。
    是上帝看他一個人在煉獄里沉浮太辛苦了，所以派她來拯救他的吧？
    “蕭北鳶……”雷凌捧起她的臉，親了親她的額頭，眼睛，鼻尖，最后是唇，呢喃著，“我陪你一起，迎著朝陽踏著余暉，去熱愛生命吧。”
    蕭北鳶和他唇齒糾纏：“孩子的事……”
    雷凌嘆息一聲：“孩子的事以后再說，你的身體要緊，如果到最后真的不能要孩子，那咱們就不要，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蕭北鳶看著他：“你不是挺想要孩子？”
    雷凌深深看到她眼睛里：“如果只能選一個，我只要你。蕭北鳶，我只要你。”
    阿上推門進(jìn)來，哎喲哎喲地叫著，嚇得捂住眼睛退出去，想了想不對，又推門進(jìn)來。
    放下保溫飯盒，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把蕭北鳶拽起來藏在自己身后，對雷凌怒目而視：“你又編什么花言巧語來騙她？”
    雷凌蹙眉：“你跟么跟那律師一樣，能不能對我有點(diǎn)最起碼的信任？”
    阿上挺起胸膛：“不能，你不配擁有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