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當年負責調查那起案子的李警官,他曾經找過我,向我了解一些情況。我懷疑他是發現了什么,我問他,他欲言又止的。后來我好幾次發現雷霆帶著林杳和李警官見面,有一次好像三個人還鬧得挺不愉快的。還有……”
看她欲言又止的,九叔問:“你和雷霆離婚的時候,林杳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芮雪姬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你帶著兩個孩子定居瑞士,二十年沒回去過一次,想想應該是這個原因。以前我不明白,你為何單單留下了最小的兒子?你就不怕那對母子欺負他?后來我就明白了,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要是換做我,我可能都想不了那么深遠。”
芮雪姬看了看雷清和,笑了笑:“雖然我和雷霆離婚了,但當初結婚的時候我答應過老爺子,不管出什么事,都會幫他保住雷氏。夜懷信夫婦出事后,我答應過夜家老爺子老太太,會照顧好拾壹,不讓任何人傷害她……我食言了,沒保護好拾壹。所以我留下凌哥兒,雷家所有這些孩子里面,只有他是那對母子的對手,只有他能保住雷氏,只有他能保護拾壹。當然,也只有他,能查清楚夜家的所有事情。”
“夜家的事,你懷疑什么?”
芮雪姬頓了頓,緩緩道:“說來話長……我和雷霆離婚前,我帶著孩子回娘家居住,林杳與我在雷家老宅見面,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她說,如果我繼續執迷不悟,那么雷氏和雷霆還有三個孩子就會被我害死。”
“她為何這么說,是你發現了什么?”
芮雪姬不得不感嘆這個男人的眼光狠毒心思細膩,她點點頭:“對,我確實有所發現。夜家出事前,夜家老爺子曾到過雷家老宅,當時公公婆婆不在,雷霆也不在,老爺子留下一封信……”
“信里說了什么?”
芮雪姬苦笑:“夜老爺子指明了信是給公公婆婆的,再說當時林杳一副女主人的架勢,信是她收起來的。我當時也沒有多想,收拾了些東西就離開,后來夜家出事,那女人……她……她竟然不承認夜家老爺子到過老宅,更不承認那封信的存在,反而說我栽贓陷害說我混淆視聽。雷霆不分青紅皂白站在她那邊,反過來勸我息事寧人……”
九叔沉吟幾秒:“也就是說,除了那女人,誰也不知道夜老爺子那封信寫了什么?”
“對……我對不起夜家,看不起雷霆,更恨那個女人,所以我毫無留戀,義無反顧和那男人離婚,帶著孩子來了瑞士。這些年,我也在偷偷查,但是沒查到什么有用的內容。雷家現在就是那女人說了算,雷霆對她言聽計從。”
九叔想到什么,反問:“雷霆會不會是有苦衷?他會不會是有什么把柄捏在那女人手里?”
芮雪姬笑得諷刺:“就算真是這樣,那也是他心甘情愿。或者,他本身就不干凈,他本就和那女人一樣滿心的骯臟黑暗。也可以說,他心甘情愿把雷氏雙手奉上,要和那些人一起下地獄。”
九叔挑眉:“想不到你這么恨他。”
芮雪姬拿起筷子,自嘲一笑:“恨嗎?一開始是恨的吧,他昧著良心到如斯地步,如果夜家的事真和那女人有關,多少條人命啊……后來我也就釋懷了,他本就生性涼薄薄情寡義,是我的情意,讓他渾身是光。當情意不再,光也就不在了,他也就是一陌生人。我只是覺得對不起夜家,對不起小北,她和凌哥兒訂過娃娃親啊,她是我的小女兒啊,竟然……”
九叔嘆息一聲:“我知道,你一直關心那丫頭,一直把她當知己的女兒看待,我代表夜家程家謝謝你。”
芮雪姬只覺得羞愧:“是我沒保護好她,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雷清和一直沒說話,此刻開口:“九叔,媽,你們就別在這里客氣了,以后我們都是自己人,是不是九叔?”
九叔笑著點頭:“對,都是自己人。你們放心,只要雷凌真心實意對小北不辜負她,以后他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不遺余力幫忙。”
這句話算是一個承諾,芮雪姬松口氣:“謝謝……”
……
康城,大山深處的亭子里,雷霆和一頭白發的老者負手而立,并排站在欄桿前。
明明上來的時候風和日麗的,這么一會兒,風大起來,吹得松樹嘩啦啦的。
地上全是煙頭,訴說著兩人的心事。
過了一會兒,雷霆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了踩,側過臉看身邊的男人:“考慮得怎么樣了?”
男人叼著煙:“怎么,替你老婆來當說客?”
“我是為你好,你現在退下來了,難道想晚節不保?你想過你老婆沒有,還有你兒子女兒孫子孫女,你難道希望他們出事?”
男人咳嗽了幾聲,大約是風吸到了嗓子里,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咳得差不多了,這才開口:“二十年了,你永遠都是這一套說辭,能不能有點新意?”
“我說的是事實……”雷霆掏出手機,點開一個東西遞過去,“你看看吧,都火燒眉毛了。”
風越來越大,頭發都吹亂了,男人抹一把花白的頭發,瞇起眼看手機里的東西。
看了幾秒鐘,又湊近了看,看完了臉色如常:“怪不得突然約我見面,原來是因為這個?怎么,害怕了?你不是不知道害怕么?”
雷霆有點心急:“別給我胡扯八扯的,你就說答不答應?”
“我要是不答應,你會怎么做?再給我來一次車禍?”
“車禍的事明明是意外,你怎么揪著不放?”
男人自嘲一笑,略帶同情地看了看雷霆:“以前我挺同情你的,為了一些不能說的秘密,被那女人逼得妻離子散。現在我不同情你,我覺得你活該。”
“我活該?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
“我自然也是活該,我自然不值得同情,我自然是要下地獄的。畢竟,當初我也算幫兇。但是我比你好的一點是,我知道自己錯了,我及時停止,我在彌補,我在懺悔,我在贖罪。而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到現在還沒覺得自己錯了。夜懷信把你當好兄弟,他真是瞎了眼。夜家當年巨資挽救雷氏于為難,還把掌上明珠許給你雷家跟你們訂娃娃親,說實話,你們不配。他們如果是天上的星星,你就是陰溝里的爛泥。”
這話說得挺難聽的,但是這么多年雷霆已經習慣了他說話的方式,倒也沒有生氣,又點起一支煙,狠狠抽幾口:“你要是答應,我盡快安排你們出國,以后的事,交給我,我保你們無虞。”
男人呵呵笑:“起風了,起風了……”
雷霆板著臉:“你什么意思?”
“你看這風云變幻波云詭譎……”男人轉過身,看著雷霆,“你以為你還是二十年前那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雷家大先生?雷霆,時代變了,人心變了,你也老了,力不從心了,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這么簡單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老了,但是保護你們還是可以的。”
男人擺擺手:“在這點上,你就不如你兒子。”
“你說雷凌?”
“難道你以為我說的是你小兒子?”男人諷刺笑了笑,“你兒子比你有擔當,比你更知道什么是責任。他來找我,你知道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嗎?”
“什么?”
“他說,父債子償,他愿意為他父親當年犯下的錯承擔責任。那真是個好小伙啊,只可惜,遇到了你。你雷霆何德何能,有那么好的兒子?你現在跑來跟我談條件,你不覺得自己很無恥嗎?你下地獄,為什么要帶上我?”
“老李,你……”
“我不妨告訴你,不管你和林杳提什么條件,我都不會答應。我錯過一次,如果還錯一次,那簡直豬狗不如。你回去告訴你老婆,東西我放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我設置好了一切,只要我和家人出事,那些東西會自動發到相關部門手里。所以,她最好別打什么歪主意,我不介意魚死網破。”
言盡于此,老李沒什么好說的,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著那個蒼老蕭索的背影:“提醒你一句,你已經妻離子散過一次了,還想家破人亡么?可別到了最后,死了連給你上墳燒紙的人都沒有。”
雷霆沒回應,就那么站著,一直到老李的身影下山去了,他還那么站著。
站到渾身麻木了絲毫感覺不到疼,他重重地拍著胸脯,喃喃自語:“起風了,起風了……”
轉身之際,天旋地轉,他笑了笑,突然栽倒在地。
他帶了一個司機一個傭人來,就守在亭子周圍,在發現他不對勁的時候就撲過來:“先生,先生……”
地上的人已經毫無知覺,兩個人嚇壞了,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們可是大難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