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中國當代農村家庭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并非單向度個體化趨勢,而是有本土化特色的。它從傳統倫理一體的結構中走來, 正經歷著現代化的社會轉型, 未來將走向何處, 只能從多元而復雜的本土實踐中去尋找線索。

本書以與日常生活密切關聯的血緣直系家庭為基本分析單位,以豫北林村的日常生活實踐為線索, 將家庭的結構轉型的研究從靜態的、宏觀的分析轉向動態的、微觀的解析, 把外在的人口結構、空間格局的變動和內在的經濟、權力、人情結構分析相結合, 以此全面剖析轉型社會中農村家庭的生活實踐樣態。本書試圖以村莊為切入點, 在對林村13個生產隊的個案研究基礎上, 提煉出對當地農村家庭結構、關系和倫理的一般性理解, 并提出“權變型家庭”的概念和分析視角。

權變本身就是一種將個體和結構進行彌合統一的分析視角。在市場化流動背景中, 家庭成員的外出務工導致人員結構的不斷變動,家庭功能受到威脅, 如何兼容個體成員的需求和家庭的整體利益,便成為每個家庭應對這場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實踐起點。在中國農村家庭中, 從青年到老年, 已經被現代化洗禮的成員個體都在追求獨立和自由, 但面對市場化和城市化競爭又具有天然的依附性, 個體既獨立又依附的雙重屬性使家庭結構因個體生存需求而合, 因獨立自由追求而分。家庭成員在主客觀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達成對家庭生活的權宜性安排和階段性調試, 在夫妻和代際的不同分工領域中便形成了靈活多變的伸縮結構和權力關系。而受城市化、市場化發展的影響, 發生在村莊內和家庭中的婚嫁、撫幼和養老倫理在實踐中發生了名與實的錯位, 傳統儒家的基本道德規范被現實中多樣化的實踐方式所替代。

現代農村家庭在日常生活實踐中的動態權變跨越了個體主義和家庭主義的二元論爭, 并于生活中達至共存之勢, 表現為家庭結構的靈活變動和家庭倫理功能的多樣化實踐。它的形成既是崛起的個體主動塑造的結果, 又是在國家體制和市場競爭結構下被動適應的產物。一方面, 在發展的現代化進程中, 成員個體對獨立自由的追求深深影響了生活領域的日常實踐, 周全個體發展和家庭完好運轉的現實需求成為結構和關系不斷調整的緣由之一; 另一方面, 家庭作為承載人口再生產的單元體, 其自身的發展需求使之在轉型社會中不得不以變通形式以維系基本的倫理功能, 這是個體和家庭發展的共識所在。因此, 家庭倫理的維系既是個體之需又是家庭綿延之責, 既是被動的又是主動的。在城市化和市場化的沖擊中, 農村家庭既主動又被迫聯合代際之力共同承接現代化的風險, 家庭的工具性價值由于血緣直系家庭內父子軸的代際聯合而表現出極強的韌性,并構成了轉型社會的最大緩沖帶, 成為關乎社會秩序與穩定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