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換個方向，繼續伸展。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姜曜收勢,站直身體結束晨間運動，目光順著河岸來到隱約能夠窺見一角的廣場,再向上看看陰云密布的天。
    自她來到這平安小鎮起，小鎮的天基本都是晴朗的，這么不好美好的天氣還是第一次見。
    仿佛馬上就會來一場大雨。
    她關上小木屋的門,慢悠悠朝廣場走去。
    爛泥似的倒在街道角落的男人慢慢爬起,帶著熏人的酒氣踉踉蹌蹌往前走。
    廣場。
    選擇欄前。
    姜曜看了看剛刷新出來的兩個挑戰本,一個叫“喪世狂歡”，一個叫“驚天大秘密”，前者屬性不明，后者單從字面看傾向于解謎。
    要進哪一個呢？
    正在猶豫的時候,一隊人齊齊整整地朝選擇欄走來,存在感不容忽視。
    閔秋看著隨便綁了把頭發,身形終于不再那么瘦骨嶙峋的女孩，驚訝道：“姜曜？”
    姜曜轉身，對上一堆或忌憚或好奇的視線。
    她看著許久未見的閔秋,沒吝嗇嘴角小小的笑渦,“閔秋姐姐,早上好~”
    閔秋點了點頭,神情有些不自在。
    姜曜沒進南區這事兒本身就讓人很不得勁兒了,再加上自己曾經并沒有特別放在眼里的小妹妹這會兒一躍成為排行榜名次遠在自己之上的人物……她還真的有點不太確定自己應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對她。
    “這次就一個人進本嗎？”她憋出一句。
    姜曜的傳聞比比皆是，閔秋也知道這個人已經脫胎換骨了,但潛意識里就是很難把她和北區的那些玩家混為一談。
    或許是荊棘莊園里的那個妹妹太過天真赤誠,讓人難以忘記。
    姜曜點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對呀。”
    閔秋對姜曜有從前濾鏡，另一個南區老玩家卻沒有，他擰著眉頭打斷兩人寒暄，“閔秋，你跟她說什么，你難道還想有個北區朋友嗎？”
    男人是本次新人考核的督隊，閔秋mvp沒有他多，話語權也就更少，聞言只能冷冷說了句“打個招呼而已”，便朝姜曜點頭致意，潛心看起可選的兩個副本名稱。
    新人們看看兩個隊長又看看姜曜，臉上好奇的神色更重了。
    眾多視線纏繞，姜曜敏銳地捕捉到男人的那一道，回看過去。
    后者凸起的眉峰聳動，緊緊蹙起。
    姜曜看著他，回之以嘴角上翹的弧度。
    “哎呀，我先選好了，省得浪費哥哥姐姐們的時間~”
    她走到對應“喪世狂歡”的四號門前，回頭給了男人一個挑釁的眼神。
    “現在你們可以選了另外一個了哦。”
    瘦小的背影沒入旋渦，男人的臉猛地沉了下來。
    苦苦壓抑著才沒亂問的新人們終于按捺不住。
    “這個人是誰啊？看著年紀挺小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竟然是北區的人……”
    “我看她剛才好像是故意那么說的，就在挑釁咱們督隊呢。”
    ……
    閔秋一時無言，姜曜說了那句話就走，那接下來無論他們做出什么選擇，都落了下風。
    這厲害勁兒和報復心理，果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男人額角青筋跳動，忍到極致才捏著拳頭道：“去一號門，和她錯開。”
    閔秋一愣，道：“其實也沒區別，咱們還有一隊也要進本，不是我們碰到就是他們碰到……”
    “我只有三個mvp，張黎有五個。”男人臉色難堪地承認，“你就非要我說出來？”
    他要是不說閔秋還真沒想起這個，噗嗤一聲笑出來，把剛才那點不愉快忘了，聳聳肩。
    “我可沒逼你說……走了走了。”
    她帶著自己隊員走向一號門，進本前貼了朵小紅花在門框上。
    第二隊沒過幾分鐘也到了，張黎撕下小紅花，帶著比上一隊翻了一倍的隊員進入四號門。
    臨近六點半，六個人在臭氣熏天的爛男人帶領下，也進了四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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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獵獵。
    兩千米高空，直升機螺旋槳發出劇烈的噪音，機艙內氣氛嚴肅悲壯，六個穿著迷彩軍裝的男男女女面對面坐著，每個人腳下都放了一個碩大的背包，膝蓋上放著傘包。
    軍用頭盔把腦海保護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張茫然的臉。
    這個見鬼的開局，別說新人和姜曜了，就是下本三年的另一北區玩家也沒有經歷過。
    天上開局，新手無教練跳傘？
    怕不是要落地成盒。
    誰也沒說話。
    飛機上除了他們和飛行員，還有兩個肩上多道杠的中年人，悲壯的氣氛就是他們的神情渲染的。
    靜默了足有半分鐘，其中一個中年人開口了。
    “你們都是國家的精英，是國家最寶貴的財富，是國之棟梁……這次的任務異常艱巨，只能委托給你們！”
    客套話還算簡短，一句心理撫慰后，另一個中年人便切入正題。
    “你們的主要任務是關閉位于實驗中心頂樓持續影響活死人的儀器，其次盡可能多的獲取各實驗分部沒能來得及轉移的資料，用便攜浮空器完成升空。”
    活死人？實驗中心？！
    眾人頭皮發麻。
    這特么不會是生化危機的套路吧？
    副本名稱是打錯別字了吧，是喪尸狂歡吧？！
    “你們腳下的背包里有你們需要的武器，止血止痛的藥品繃帶以及一管抗病毒血清。”中年男人的神情相當嚴肅，“病毒破壞性強，感染速度隨時間推移遞增，最多四個小時就能把一個正常人感染成活死人，造成在當前醫療水平下不可逆的損害，所以萬一被咬，越早注射血清就能越早控制感染程度，爭取到更多的時間。若是血清遺失，去空投的物資點找，我們在空投的每一個物資包里都放了一管血清。”
    眾人齒根都抖了。
    還真的是生化危機！
    “你們每個人身上都配了定位聯絡器，所有人的定位都能在這個聯絡器上顯示，若有緊急情況按下左側圓鍵，指揮部會把定位標點變紅，地面信號基站大面積癱瘓，情況復雜，通訊功能或許會受干擾，到時候如何隨機應變，就看你們自己的了。”
    “還有……”中年人眼中淚花閃動，“若任務完成，盡快趕往凍存庫自我凍存，希望不久的將來能與你們重逢！”
    玩家們人都麻了。
    敢情這還是個一去不回的任務！
    中年人看一看表，和旁邊的人并排站好，給他們敬了個禮。
    “全世界人民的安全，就托付給你們了！”
    眾人手腳冰涼，一個跟著一個呆呆站起來。
    姜曜扶了扶堅固的頭盔，防護扣緊緊地勒住下巴，襯得年輕的面龐都堅毅起來。
    她敬了個禮，聲音響亮：“請長官最后為我們武裝！”
    其余人反應過來她的意圖，忙跟著喊：“請長官為我們武裝！”
    中年人拍拍姜曜的肩膀，“好！”
    兩個中年人一人一邊，挨個兒給他們背上槍，扎好行囊，最后把傘包結結實實捆在他們身上。
    接著姜曜又光明正大地問出了跳傘的方式和開傘的時間，兩個中年人只當他們是為了緩解緊張感，不疑有他，耐心細致地給他們講解這些再基礎不過的知識，就當做了最后一次新兵訓練，渾然不知六顆顫抖的心靈多么畏懼這趟高空旅行。
    這輛直升機上除了姜曜和北區的老玩家，其余四個都是南區的新人。
    四人當中有兩人還算穩得住，稍年輕的一男一女眼圈都紅了，這時候也管不了什么南區北區之分，碰著身體就緊緊地挨了上來，相互依靠。
    艙門打開。
    地面的建筑小到看不清，來自高空的恐懼感無限放大。
    北區老玩家看了姜曜一眼，什么也沒說，第一個躍出艙門。
    南區兩個穩得住的緊跟著眼睛一閉，跳崖似的豁出去。
    從外面吹進來的風有些冷，一點兒也不舒服。
    姜曜整了整褲腰帶，又碰了碰自己的頭盔，手指起落間微微顫抖。
    高空失重，自由落體，她從來都在向上攀爬，還沒試過一躍而下。
    她現在異常的興奮！
    正要上前好好享受，胳膊被原本貼著自己的女孩拉住了。
    姜曜低眸，對方抖得比她還要厲害。
    不過這女孩是怕的。
    “我……”女孩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記得閔秋說的入場的重要性，所以一直忍著恐懼，但兩千米的高空還是太高了，她害怕，害怕自己開傘不及時，害怕打不開傘，更害怕粉身碎骨。
    她咬住嘴唇，聲音極低：“我們可以一起跳嗎？”
    這樣要死，也不用一個人孤零零的。
    姜曜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微笑著扯開她的手。
    “不可以哦。”
    她比女孩高一點點，微微彎了下脖子，在她耳邊道：“無視空氣阻力，兩千米高空做自由落體運動落地需要二十秒，也就是說，我們至少能飛二十秒。”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飛二十秒。”進入異次元后所有死者的面目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就算會死，這也是最盛大最干凈的一種死法了，怕什么？”
    女孩怔怔地看著她。
    姜曜轉身面向艙門，風吹得臉頰冰冰涼，卻吹不冷沸騰的熱血。
    腳尖發力，身體騰空。
    這天地失掉必須踏穩踩實的禁錮，從此無限浩大。
    她自愿墜落。
    以換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