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制造師總部
訓練部部長接到緊急消息,10087號制造師在任務進行十七小時時突發精神力波動,卻仍未曾清醒。
這是噩夢制造師極少遇到的情況,噩夢制造師的精神力受到沖擊,必然是被夢境驅逐導致的。而受到沖擊還未醒的,難道在夢境里是半出不出的不成?
他立刻轉接了信息部,請求查找類似的經驗資料,并第一時間趕到了10087號所在的休眠倉。
里面的00008號制造師面色凝重,在操作人員旁邊仔細觀測著10087號的各項數據指標——正是之前在希瑞耳旁嘮叨個沒完的前輩。
見到部長走進來,00008號制造師立刻立正行禮,并且十分莊重地說明了情況:“10087號各項體征數據穩定,沒有結束任務醒來的征兆;精神力波動在一分鐘前有明顯平緩下來;已經問詢過研究所,回復休眠患者同樣產生了劇烈的精神力波動,也在一分鐘前已經平復。”
訓練部部長點點頭,面色有些凝重地望向艙內的康希瑞,糾結半晌,道:“你們說,他們在夢境里做了啥?這么激烈……”
00008沉吟了好一會兒,猶豫著回應:“會不會是10087號制造的‘夢境’嚇到了患者,然后也把自己嚇壞了?畢竟她看起來比較膽小的樣子……”
“……”這份沉默來自旁邊一時無語的操作人員。
部長自然是了解患者相關信息后再進行工作分配的,更何況這案例的等級是S級。他雙手相互托著,一只手搭在下頜,陷入深思。
當10087號的精神力波動徹底平緩后,他舒一口氣,但眉頭仍沒有松開,“聯系后勤部,若是半小時后10087號還未醒來,申請強行打開休眠倉。”
操作人員目瞪口呆,強行打開休眠倉的案例還只是以前入職訓練時聽說過而已,入行數年來還從未親身遇到過哩。
00008自然意識到嚴重性,應下后立刻聯系了后勤部。
夢境中。
“瑞瑞,我真想把你后面所有的話都當做是真的,你會等著我,你會愛我。可是,如果不會再相遇,這些承諾都只是空話……”
“你若是告訴我一個‘預言’,把我騙到底,那也好。至少我不會知道真相……”
“不,就算不知道真相,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既然這個夢境里我是主宰,你就休想離開……”
希瑞目光空洞地坐在躺椅上,聽著他一句不停地嘮叨了四天。從已經得知夢境的真相后,她便再不用守著正常的生存需求了。夢境里,是不會感受到饑餓,也不會感受到寒冷的。之前的那些不過是她感知的偽裝。
但是對于柯域來說,他在這個夢境的人生中活得太真實了。即便記起一切,他仍束縛著自己的精神。
此時的他面色慘白,雙眼下方蒙上一層青黑,黑洞洞的眸子仿佛下一刻就會渙散,嘴唇干裂,可以仍將希瑞的手緊緊貼在頰邊。
他強撐著意識,因為他知道,一旦失去意識,希瑞便會趁著空隙離開夢境。
直到這□□陽初升,他看著她依舊冷淡的面目,終于撕破了平靜的面具——他猛地順著躺椅撐在她的上方,目光狠厲地對視上她,沙啞地嘶吼:“為什么!明明是你說要成為我的信仰!明明答應過絕不會拋棄我的!”
希瑞的目光才極緩地游移到他的臉龐,怔怔地看著他的神色,輕輕地問:“那么你呢?這個夢境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戀的?”
柯域也是一愣,似乎沒料到她會這般問。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我告訴你我最大的秘密,你答應我留下來好嗎?”
希瑞不知道該感嘆什么——本以為他強行滯留下她,是為了更充分地折磨她報復她。誰知道這幾天他什么都沒做,而她唯一的損失也就是耳邊多出了比前輩還要嘮叨的聲音。
她心頭一陣苦澀。
現實世界哪怕再多毛病,要嫌棄的人也不該是他們啊……他們仿佛生來就擁有許多,倘若連他們都要放棄現實,沉浸在夢境中,那么這世上,這個時代里,有多少平平凡凡的蕓蕓眾生,他們又該以怎樣的心情去面對這個世界?!
眾生皆苦,只是苦的層次畢竟有所不同。就像一個人,如果連吃飽穿暖都是困難的事,他們又怎會像王子殿下、商業奇才那般的精神苦惱,又怎會沉浸于這樣無意義的夢境中……
更何況——現實中,最不能不該不可舍棄的存在——羈絆,而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還是運籌帷幄的商業奇才,都在進入休眠倉的剎那,都選擇了后者……
希瑞或許可以理解他們的選擇,但也對這樣的選擇表示不贊同。
柯域仿佛被逼迫到了最后,他甚至不在意希瑞是否有認真聽。
“我給你看,都給你看,好不好?”話落,他們所在的場景變化了。
希瑞無語環視,真難想象夢境的主人有這般操控力,卻過著“凡人”一樣的生活。
同夢境一樣的花園兩層小屋,庭院里雜草叢生,沒有半朵鮮花;損壞的秋千架如茍延殘喘的老狗,一半懸在枯黃的藤上,另一半墜落在泥濘的地面;小屋的門窗破的破,爛的爛,木質的梁柱遠遠望去似乎布滿了青苔……這個花園同夢境中的格局相同,卻完全是兩個地方。
希瑞震驚的環視著,柯域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到柵欄外——五歲小柯域獨自趴在泥地里,臟亂的臉蛋上布滿淤青,身上的衣服單薄破舊,露出瘦弱的手臂上也似乎傷痕累累。
圍在他身邊的,是幾個黑衣高大的青年,臉上帶著猙獰意味的冷笑。
希瑞忍不住上前,身旁的柯域卻拉住了她,怕她不相信一般,自虐式地解釋強調著:“那個小孩是我,其實我小時候沒有你遇到我時那么可愛精致。那時我幾乎每天餓肚子,為了找吃的就跑出柵欄,然后被抓回來,揍一頓,繼續餓著……”
仿佛是為了證明他說的話,圍著的黑衣人戲謔地踹了踹孩子的頭,看著沒有動靜,就徑直拖著他的衣服往回走,單薄的衣物摩擦在地上,沒有絲毫的抵擋作用,希瑞眼睜睜看著孩子在拖拉時,身上露出的傷痕又增加了……
那個孩子不哭不鬧,直到拖進柵欄了,黑衣人毫不在意地一甩——小柯域后腦撞到地面,很是沉悶的聲音,之后再也沒有動靜。
躺著的位置在希瑞的正前方,她以前孩子或許是暈過去了所以沒有聲音,若是尋常的孩子,早就痛哭了——可當她的視線擔憂地移到他的小臉,才發現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頂上的藍天,陽光溫暖的灑下來,跟她往日曬著時感覺的一樣舒適,幾朵白云閑適的將陰影緩緩挪動,又慢慢遮住了光線,帶來絲絲的涼意。
“瑞瑞,這里是我母親曾經的‘囚籠’——我的父親把我母親關在這里,直到我出生的那一刻,她就選擇了自殺;再然后,這里就成了我的牢籠。”柯域冰涼的聲線更甚,“我真懷疑,她把我生下來,就是為了報復我拖累了她十個月,沒讓她早些解脫。”
不知不覺,康希瑞的眼前模糊了,她才從柯域的話語中明白了什么——夢境中虛假美好并且沒三日一個循環的童年,對于他而言,其實并不重要——因為他認為自己本就不該有生存的機會。
“瑞瑞?”柯域疑惑地撫上她的面頰,替她擦去淚水,“你為什么哭呢?是因為……我?”
希瑞卻頓住了,她突然想起在莫爾的夢境里,他曾舉著被子向她遙遙舉起——她猛地往小柯域身旁沖去,直接跪在泥濘中,伸手去觸碰他。
柯域呆愣在原地,看著她的動作。
觸手是有感覺得,果然碰得到嗎?夢境中,只要是患者自身,制造師都是能夠感知到的。
她連忙把孩子扶起,先是仔細檢查他后腦勺是否受傷,幸好沒有破皮,但也腫了一片。然后是身上,再是臉上……
她輕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污泥,輕聲喚著:“小域。小域。”
一聲又一聲。直到那孩子空洞的目光終于轉到了她臉上,孩童獨有的清脆嗓音,似乎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變調。
“你……是……誰?”
希瑞連聲應著他:“我是瑞瑞。”
小柯域平靜的面龐露出一抹微笑,依稀可見小巧的酒窩,可是眼神依舊飄忽,他小心翼翼地討好似的:“瑞瑞……瑞瑞……你……能帶……走……我……”
聲音斷斷續續,清晰地傳入希瑞以及柯域的耳朵。
柯域神色震動,本來的無謂和平靜逐漸破碎,伴隨著四周場景破碎的聲音響起。
希瑞仿若沒有聽到一般,她一字一字地告訴小柯域:“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里!一定!”
場景在這瞬間變換,希瑞懷中的孩子也跟隨著消失不見,她身上沾染的污泥也逐漸褪去。希瑞仍舊沉浸在方才的場景中,她跪坐著,滿面淚水,無意識般喊著:“對不起。小域,對不起……”
一聲聲道歉,拼勁全力,不知是傳達給那個已經消失在光陰里的孩子,還是現如今把自己困在夢境中的柯域……
柯域僵硬著雙腿靠近她,同她一般跪坐著,攬住她顫動的肩膀,不知是在安慰著誰。
“沒事的,都過去了的。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