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新批宅基地的分配,張太清有自己的想法。
他在線上線下已經明確拒絕了很多人,包括李平章和董盛宗,就算是張太白親自求情,他也絕不會給老嚴開綠燈的。
所以當嚴世振走進如意門的時候,他就已經先堵住對方的嘴:“什么都好商量,河對面新批宅基地的事情免談!”
老嚴被駁了面子,回去沒法向嚴守榮交代,所以在張太清面前表現得很謙卑,一個勁兒地訴說嚴家小輩的生存困境,希望張太清高抬貴手。
二太爺耐著性子聽完訴求,沉吟了好一會兒。
嚴世振隱隱看到了希望,搓著雙手站在茶色玻璃的陽光房里拘謹得像個學生。
張太清給他搬了椅子,按著肩膀讓他坐下才開口:“不是我不近人情,咱們村要擺脫生存危機,還有很長的路和很多檻要走。”
“這和宅基地有關系?”
“你耐心聽我說完,”張太清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當初我與省里派來的甄別工作組定下自救約定時,紀懷山加了一條,要求村里的長住人口平均年齡不高于50歲。這個條件很苛刻,你今年79歲,我82歲,村里再住進兩個不滿20歲的年輕人,才能把這個平均數降到50歲以下。”
嚴世振點點頭:“唉,是挺難。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啊,都在外面上學呢。”
“就算有些孩子不上學了,人家在外面掙錢,誰又愿意年紀輕輕跑回山里來過這種枯燥日子呢?”
“可是這和宅基地有什么關系?”
張太清繞了個圈子,終于說到了正題:“我打算把河對岸的這批新增宅基地留一留,等到景區前景明朗的時候,用它來吸引年輕人回來住。你說情的嚴家人啊,年紀不符。”
“唉,這就難辦了。”
嚴世振情緒低落,扶著雙膝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似乎有賴在這里不走的意思。
張太清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事情了,他給嚴世振出了個解決辦法:“咱們出山子弟有不少開公司的,產業規模不小,讓嚴守榮的兩個兒子去同鄉那里找份工作,我打個電話就能把他們渡過難關。”
“我也想過啊,可是寄人籬下的日子又有什么奔頭?在外面日日加班掙點糊口的錢,還不如回村里來找點事干,景區不是提供很多工作崗位嘛。”
看到對方如此態度,張太清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還是說出了第二個想法:“要不把守轍的宅院分給他們?守轍走了,她媳婦又不愿回山里住,那院子本來就是你嚴家的,閑著也是閑著。”
嚴世振眼前一亮,總算找到個能交差的辦法。
不過他又猶豫:“這樣有些太對不起嚴妍和她娘了。咱們村的慣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房子早晚還是得歸公的。”
“可是嚴妍還沒找對象呢。”
“可以先借住啊。”
“那這件事誰和嚴妍說呢?”
“依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不和嚴妍說,等她回村發現的時候咱們再解釋吧。”
張太清的表情有些郁郁,他是高級知識分子,自然知道這么做存在很大的道德風險,可宅基地歷來傳男不傳女,就算現在不進行再分配,將來嚴妍嫁人,劉巧珍過世之后也是一樣的結果。
除非劉巧珍愿意回村里長住,她可以重新取得房屋所有權。
可她作為第一個“背叛”村子的外來媳婦,顯然不會這樣做。
經過他這么分析,嚴世振終于肯離開了。
然而他們都忘了兩件事,一個是劉巧珍和嚴妍現在的身份可不一般,分別是時代楷模的遺孀和孤女,要是她倆覺得自己的合法權益受到侵害,輿論和官方會站在誰那邊?另一個是她們曾經寫了一份委托書,將老宅院的處置權交給了秦鋒。
秦鋒這性格脾氣,又怎會對這種舊俗惡習坐視不理呢?
于是,三天后,秦鋒發現自己借宿宅院的隔壁傳來打掃衛生搬運東西的聲音,嚴守轍生前留下的建筑材料等都被嚴守榮清理出來,他便主動過問了這件事。
嚴守榮更是沒有一點防備,笑呵呵地說這院子以后歸他家老二了,打掃干凈了等他們一家來住。
秦鋒呆立當場,聲音都變了:“誰說的?我怎么不知道?”
嚴守榮立刻變了臉:“咋地?二太爺說的話還能不算數?難道我非得去找老太爺才行”
秦鋒看著對方攥緊了沙包大的拳頭,趕緊解釋:“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宅基地更換主人是有合法程序的,你得在村委做變更,鄉政府審批后發給你確權證明才能避免以后出現糾紛。”
“什么意思?”
“您得聯系嚴妍母女倆,她們和你做了變更手續才行。”
秦鋒一本正經地回答這,其實心里在哆嗦,村里一套宅院的20年租金可是競爭到200萬過,產權價值就更不知道要多少錢了。嚴妍曾經將這套院子委托給自己處理,要是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讓人占了去,自己就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嚴守榮不是白癡,當然不肯給嚴妍打電話,他拿出嚴世振提供的說辭:“現在還不急著辦手續,我們先借住。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長時間不住人還容易毀壞。”
秦鋒覺得對方明顯是巧取豪奪的無賴行徑,就算前幾天剛剛冰釋前嫌,可也不代表著自己就要放棄原則。
他擋在大門口不讓嚴守榮繼續干活:“守榮叔,您聽我一句勸,還是先提前和嚴妍母女倆溝通好再說。要不然將來萬一惹出了糾紛,我怕沒法幫你說情啊。”
“什么糾紛不糾紛的?你去十里八鄉打聽打聽,宅基地從來都是傳男不傳女的。守轍沒兒子,他婆娘又不愿意回來住,等嚴妍出嫁之后,這院子就自動回收到村里重新分配了,我現在需要房子住,提前收拾收拾做好維護不行嗎?”
秦鋒挺起胸膛,擋住嚴守榮:“可現在是法治社會了,老傳統恐怕也得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