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除了平蠻那次，蘇油還是第一次動筆給朝廷寫奏報。
    夔州市全體勞動人民，在官家和各級政府的親切關(guān)懷，正確領(lǐng)導(dǎo)下，經(jīng)過兩年的奮力拼搏，攻堅克難，終于在今年秋天，走完了告別貧困，邁向小康的階段性偉大征程。
    感謝陛下，感謝中樞，感謝路府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心和愛護，有了夔州三年免稅的優(yōu)惠政策，才有了夔州的春天。
    這些減免的稅收，全部用在了夔州城的建設(shè)上。
    除了之前一直上繳朝廷的礦藏，兩年花掉的賦稅，高達(dá)四十萬貫。
    這些錢，除了清償開發(fā)商投資，用于梯田建設(shè)，水利建設(shè)，市政建設(shè)之外，幾乎沒有盈余。
    作為夔州第一領(lǐng)導(dǎo)，我向組織檢討。
    但是錢沒有白花，從明年開始，夔州城便能夠反哺大宋了。
    除了梯田繼續(xù)開發(fā)，各項工程明年會大體完成，預(yù)計到明年秋后，將出現(xiàn)三十萬貫左右的地方結(jié)存。
    另外還有一筆。
    今年的秋糧，因為熟蠻得力，氣候適宜，方法正確。糧食產(chǎn)量相比去年，獲得了極大的提高。
    如今家家皆有余糧，雞鴨，豬魚，形勢喜人。
    農(nóng)稅的比例，向來是大宋諸州的重頭，夔州特殊一點，那也是五五開。
    今年的秋季糧食結(jié)存，高達(dá)二十萬貫，明年，估計還會更多。
    這就產(chǎn)生了一個問題。
    請問朝廷，明年的免稅期過后，這一筆錢糧，州府是應(yīng)該收，還是不應(yīng)該收？
    如果要收的話，會存在一個法律障礙——熟蠻們所在的那些地方，是羈縻州，羈縻州歷來都是不用繳納賦稅的！
    一開始，我只是為了幫助子民過好日子，才幫助夷人改造梯田，替他們向四通商號背書，申請青苗貸款，秋后用收稅的方式收回貸款和利息，以便統(tǒng)一償還四通商號。
    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脫貧，不再需要青苗貸款了，那么，今后每年的三十多萬貫，我們要收嗎？
    要收的話，就需要解決羈縻州熟蠻的歸化問題。
    這就需要給予人家編戶齊民的待遇，要丈量地畝，統(tǒng)計人丁，編造戶籍，確定稅額，將之納入夔州的管理體系中來。
    不收的話，同樣也會造成一個問題——本來編戶齊民的漢人，他們大概率會棄宋入夷！
    因為夷人不交賦稅不服役，所以在同等生活條件下，傻子都知道怎么選擇嘛！
    因此上報中樞，請朝廷慎重決斷。
    ……
    富弼接到夔州奏報都傻了，拿著奏報來到韓琦的身邊：“韓公，這事情怎么處理！”
    韓琦翻開奏報：“那明年這錢糧能收上來六十萬貫？夔州？！兩年變成這樣？你信？！”
    富弼復(fù)相后，和韓琦的關(guān)系其實有點小緊張，因為韓琦如今比較獨，不是過去那個韓琦了。
    富弼不動聲色：“嘉佑六年之前，如果誰告訴我有人十四歲就能中探花，我也是不信的。”
    韓琦這才反應(yīng)過來：“蘇明潤啊……這樣，叫人去三司，問問今年夔州傕務(wù)。”
    沒一會兒書辦回來了：“稟相公，今年夔州免稅，不過大寧監(jiān)傕課，金五百兩，銀一千三百二十斤，鹽……鹽比去年多出……多出……”
    韓琦急道：“多出多少？”
    書辦稟告：“多出……三十萬斤！”
    “什么？”富弼覺得不可思議。
    書辦看了看文卷：“大寧監(jiān)的解釋是，夔州奉節(jié)巫山兩縣，和周邊羈縻州用鹽，不再仰賴大寧監(jiān)，由夔州自行解決。因此今年的鹽傕，便多出了這么多來。”
    富弼立刻拿手指點桌面：“大寧監(jiān)打埋伏了。如果蘇明潤真的不再仰賴大寧監(jiān)，那大寧監(jiān)省出的鹽絕對不止這個數(shù)目。大寧監(jiān)為了自己明年繼續(xù)拿上等考績，今年瞞報了增量。”
    韓琦擺擺手：“水至清則無魚，底下人辦事兒，都是這樣，現(xiàn)在的重點是夔州。”
    富弼問書辦：“最近關(guān)于夔州的奏報，都有哪些？”
    書辦說道：“夔州的奏報，一般比較清簡，小蘇太守親自發(fā)來的……除了上次平叛，就這一封……”
    韓琦怒道：“有沒有把中樞放在眼里？！在那邊放羊嗎？”
    書辦臉色都嚇得都結(jié)巴了：“夔……夔州峽路，無論水陸，實在是難行。棧道如今才剛剛打通……那里，那里一般就是清凈為主，以前除了邊夷寇略，一般也沒什么事情……”
    富弼想了想，說道：“這樣，你去查查，不光夔州的，還有渝州的，夔州路的，看看最近有何奏報。”
    不一會兒，書辦回來了：“最近倒是有兩份文書，是夔州路轉(zhuǎn)運司和按察司發(fā)來的，說夔州乃是舊治所在，如今棧道重新通暢，申請將治所移回夔州。”
    韓琦和富弼都是精熟宦情之輩，對大宋官員的德性那是門清，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如此看來，這就是真的了！”
    富弼看著桌上的文書：“要是真的，熟蠻歸化，做得做不得？”
    韓琦有些疑慮：“未有先例啊，此事利弊，難以判斷。”
    富弼說道：“明潤說得清楚，就是這幾十萬貫要還是不要，如果不要，明年夔州的勢頭，搞不好就戛然而止。”
    韓琦說道：“如今朝廷，入不敷出，真真是每一文錢都有去處。仁宗山陵的五十萬貫，有了這筆收入，堪堪剛好填平……”
    富弼點頭：“近幾年收支相抵，好的年成，盈余也不過七百萬貫，一旦有水旱兵蝗，立刻捉襟見肘。善財難舍啊……”
    兩人商議了半天，最后韓琦說道：“如此便去報與官家太后，看看如何行事吧。”
    富弼點頭，兩人一同來到殿中，趙曙坐在殿上，后側(cè)垂簾，是曹太后的身影。
    韓琦施禮：“老臣見過太后，見過陛下。”
    趙曙說道：“免禮，怎么？是朝中有事？”
    韓琦說道：“朝中如今正在商議仁宗昭穆之位，尚未有確論，之前未敢來打擾官家修養(yǎng)。今日前來，乃是因為夔州上報，請求將周圍熟蠻歸于王化，效編戶齊民，納稅服役，入我大宋正籍。”
    趙曙難得笑了，眼神中閃過一抹神采：“夷人賓服，這是好事啊……”
    新皇登基，夷人求納，怎么說都是有面子的事情。
    簾后輕輕咳嗽了一聲：“官家，邊臣多好生事，且聽兩位相公說完。”
    待到韓琦介紹完畢，趙曙問道：“兩年時間，將一兩千戶的下州治理成上州？兩千戶，也就是一個上縣的規(guī)模吧？”
    富弼說道：“正是，之所以會有此成績，還有個原因，就是蘇油給周圍熟蠻授田耕作，并招納隱戶流民開墾官田，換種粘稻，占城種的粘稻產(chǎn)量頗高，畝產(chǎn)三百斤以上。”
    趙曙說道：“如此一來，這些熟蠻，與我大宋農(nóng)人，也無甚區(qū)別了吧？”
    韓琦說道：“區(qū)別還是有的，風(fēng)俗不一，語言混雜是其次；最重要一點就是羈縻州是入貢而不納賦的。蘇油的奏章，便是詢問，是否同意這些熟蠻歸化，成為編戶齊民。”
    趙曙問道：“如果歸化，有何利弊？”
    富弼說道：“首先是宣揚了官家的仁德，其次國家多了一個上州，每年賦稅會多出來幾十萬貫，還有就是……”
    “就是什么？”
    “蘇明潤說，如果不征的話，夔州漢戶有可能貪圖免稅，去羈縻州耕作土地。”
    “什么？！”
    韓琦拱手道：“官家，此事在陜西已經(jīng)發(fā)生了，漢民春秋兩季，貪免賦稅，乃入蕃部耕種，陜西帥臣縱派軍士攔阻，也是收效甚微。”
    趙曙嘆氣道：“朕的子民，竟然去與夷人效力，這是朕的過錯。”
    韓琦富弼趕緊辭坐施禮：“老臣惶愧，未能替陛下分憂。其罪莫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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