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到四月，天氣越來越熱的時候，燕云歌才回到京城。
    去市場上走了一圈，最大的感受就是，市井百姓明顯比以前更省，大家都是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點點苦色。
    燕木告訴她，“雜碎湯的生意，明顯沒有去年這個時候的生意好。大家用錢，都比以前要節省。活計也不好找，碼頭扛大包的，聽說每天的活都比往年要少。”
    燕云歌點點頭，說道：“有部分河段出現斷流，碼頭貨運不如往年，理所當然。陸路貨運怎么樣？”
    水運減少，還可以說是因為干旱，因為不可抗力。
    如果陸運也減少，問題就比較嚴重了。
    燕木搖搖頭，也是發愁，“貨棧那邊下苦力的人也說今年生意不行。好多人都沒活干。有貨來，大家都要搶，不搶就沒機會，就掙不到錢。為了搶貨，苦力的價錢都跌了。”
    燕云歌蹙眉，她對燕木說道：“生意先減三成，先熬過這段時間，看看情況再說。”
    燕木一聽，開始發愁，小心翼翼地提醒，“姑娘，生意減三成，鋪子上就用不到這么多人。接下來是不是要裁人？這個時候裁人，被裁的人十有九八找不到活干。一大家子的生活都指望著這份工……”
    “先不裁人！”
    燕云歌掃了眼燕木，打趣道：“你倒是心善。”
    燕木尷尬一笑，“大家都不容易，一個人做工養活一大家子，看著怪可憐的。而且相處時間長了，也處出了感情，見不得他們斷了生路。”
    燕云歌心中了然，管理者不能太冷酷，也不能太有良心。
    她對燕木說道：“我丑話說在前頭，今年如果繼續干旱，生意越來越差的話，到時候不裁人就降薪。降三成還是降五成，全看具體的情況。”
    燕木急忙應下，“姑娘放心，小的知道分寸。我會和所有人說清楚，愿意接受降薪就留下來。不愿意，自行離開，另尋出路。”
    燕云歌提醒他：“如果下不了狠心，就讓計平出面。”
    曾經的南北雜碎湯一號店掌柜計平，已經高升為南北雜碎湯副管事。
    別看計平整天笑瞇瞇的，一副和氣生財的樣子，這家伙關鍵時刻卻能狠下心來，算得上半個狠人。
    燕木心善，有時候下不了狠手，就得靠計平這樣的狠人幫忙。
    ……
    燕云歌回到縣主府，府中風平浪靜，按部就班，歲月靜好。
    干旱也好，洪澇也罷，都不會影響縣主府的生活節奏。
    身處縣主府花園，坐在涼亭垂釣，根本想象不到外面已經干旱成什么樣子。
    有地勢比較高的地方，水源不足的地方，已經出現人畜飲水困難的情況。
    人畜飲水都困難，可想而知，農耕用水根本不用指望，田地怕是已經干裂。
    若是干旱繼續下去，這些人將是第一批離開家鄉外出逃荒的人員。
    干旱持續半年，到時候，京畿一帶，到處都是流民。
    干旱對于生存的威脅，通常情況下高于洪澇。
    干旱，真的就是沒吃沒喝，人要餓死渴死。
    洪澇一般持續時間不長，只要雨停，洪水就會很快退去。最大的危害，就是雨水過后，容易發生疫病。
    干旱，很多時候，要持續半年一年以上，持續三五年的干旱也出現過。
    但是絕沒有持續三五年的洪澇。
    燕云歌抬頭，看了眼火辣辣的天空，不是吉兆啊。
    天天大晴天，絕非好事。
    今兒狀態不佳，她只釣了一條三兩重的小鯽魚。
    解了魚鉤，直接將小魚兒丟回池塘。
    然后，她收起魚竿，打算收工。
    阿北有點擔憂，“姑娘今天不釣魚嗎？”
    燕云歌點點頭，“都是一群蠢魚，沒意思。改明兒，去野外釣魚。”
    收拾收拾，去給母親蕭氏請安。
    ……
    蕭氏一邊喝茶，一邊朝她看去，數次欲言又止。
    燕云歌就說道：“母親若是有事，何不直說？”
    蕭氏笑了笑，“我這里倒是有件事，說給你聽，不知你是高興還是生氣。”
    這么一聽，燕云歌頓時來了興趣。
    “什么事？”
    蕭氏放下茶杯，斟酌了一番，才說道：“前些日子，你不在家，書文來看望我。我和他提了提你們的婚事……”
    “啊？”
    燕云歌一臉懵逼。
    蕭氏哈哈一笑，“那么緊張做什么，聽我說完。我提了提李們的婚事，你猜他怎么說？”
    燕云歌搖頭，不接這個茬。
    無非就是同意，或是拒絕。
    蕭氏說道：“你肯定想不到，他竟然拒絕了。”
    哦！
    燕云歌偷偷松了一口氣。
    “你不好奇他為什么拒絕嗎？”蕭氏笑著問道。
    燕云歌說道：“無非就是門不當戶不對。”
    蕭氏點頭，“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拒絕了。但是他并沒有拒絕你，看得出來他對你似乎已經動心。他說，如今他只是太學學生，功不成名不就，不敢定下親事，怕誤了你的前程。若是將來，他能順利出仕，有一點作為，你若還沒嫁，他就上門提親。”
    “咳咳咳……”
    燕云歌連連咳嗽。
    蕭氏打趣她：“瞧你激動的模樣，至于嗎？他對你也算是一番真心，你就偷著樂吧！”
    燕云歌指著自己的臉，一臉苦相，“母親，你看我的樣子像是激動嗎？”
    她明明很苦逼，好不好？
    蕭氏哈哈一笑，看閨女的笑話，她似乎很高興。
    她說道：“他也算是有心人，不想耽誤你，所以不肯應下婚事。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去年的時候，你可是答應我，今年要給我一個答復。”
    燕云歌正色道：“女兒真不想出嫁。”
    這是她的真心話，絕無虛言。
    蕭氏含笑道：“就知道你會這么說。京城這么多青年才俊，我看來看去，就書文最適合你。他是個端方君子，你若是嫁給他，婚后定能和和睦睦。”
    燕云歌連連擺手，“既然他都拒絕了，母親就不要再拉郎配。你女兒我，不是嫁不出去，不是非他不可。我若是想嫁，大把的人選。”
    “那你說說，你口中的大把人選都有誰？”蕭氏似笑非笑，想看她笑話。
    燕云歌：“……”
    她這是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好慘！
    “母親今兒想吃什么？我看廚房有雞有鴨，不如燒個雞湯。”
    她果斷轉移話題，并且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廚房做菜，她很忙的。
    什么婚事，出嫁，沒空關心啊！
    順利遁走，燕云歌哈哈一笑。
    蕭氏忍俊不禁，這個孩子，叫她說什么才好。
    心腹嬤嬤逗趣道：“四姑娘人小，害羞，娘娘不用著急。緣分到了，擋都擋不住。”
    蕭氏點點頭，“云歌這孩子，就是太有主見。我若是不替她多考慮考慮，恐怕她會一直蹉跎下去。就說緣分吧，也不是想有就能有。沈書文處處都好，唯一不好就是家道中落。”
    她嘆了一聲，心中頗為遺憾。
    心腹嬤嬤勸道：“娘娘不必嘆氣。先忙完二公子的婚事，再來操持四姑娘的婚事也不遲。再說了，前頭還有個三姑娘沒有出嫁，四姑娘的婚事不著急。”
    “你說的對。燕云芝還沒出嫁，暫時還輪不到云歌。”
    ……
    燕云芝在去年定親，婚期定在今年下半年。
    側夫人陳氏想要給燕云芝多準備點嫁妝，所以特意要求把婚期定晚一點。
    她給大兒子燕云權寫信，問燕云權能不能回家一趟，送親妹妹燕云芝出嫁。
    燕云權收到信件，很為難。
    他現在是官身，無旨不能出京。
    讓他特意請假，就是為了回去參加妹妹的婚禮，他不是那么愿意。
    他和王師爺商量，“先生認為我該怎么回信？”
    王師爺捋著胡須，“公子就以公務繁忙，無法脫身為由，想來側夫人一定能理解。”
    燕云權覺著這個理由還不夠充足，可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能采納王師爺的建議。
    “先生文采斐然，不如先生替我代筆回信，我再抄一遍。”
    王師爺欣然答應，提筆，一書而就。
    一封言辭懇切，誠摯，充滿了遺憾的書信就寫好了。
    燕云權看完內容，大為滿意。
    想來母親看了這封信，也會體諒他的難處。
    他照著抄了一遍，裝入信封，封口，交給管家寄出去。
    王師爺不忘提醒他，“公子的婚事也該抓緊了。”
    燕云權內心火熱，“此事還要等父親的回信。不知道父親和凌家那邊商量得如何？”
    ……
    千里之外，上谷郡。
    燕云權收到了凌家的回信。
    他看完信件內容，冷冷一笑，“沽名釣譽，當面一套背里一套。又當女表子又想立牌坊！這個凌家，的確很不要臉。”
    杜先生拿起信件翻閱。
    凌家的回信很含蓄。
    一般人還真看不懂里面的彎彎繞繞。
    總結一下，就是如果燕云珮人沒了，凌家愿意和燕家繼續結親，擇一嫡出閨女嫁給燕云權。
    但是，凌家從不做違背良心的事情。
    燕云珮怎么說也是自家兒媳婦，她的命，凌家做不了主，得燕家做主。
    言下之意，燕守戰要給個把柄給凌家，凌家才肯嫁女。
    燕守戰呵呵冷笑，做他的春秋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