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雅像個留守兒童，在空蕩蕩訓練基地里待著。她盤腿坐在沙發上看直播，嘴里咔擦咔擦都是薯片。剛才還在推推搡搡拒絕一切化妝品的人，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清晰的圖像出現在電視里了。

　　她感覺很奇怪。心臟一直砰砰跳個不停，像是要從胸腔里沖出來，臉頰上是不是被人放了紅熾的鵝卵石，燙得出奇。阿拉斯加在沙發上側躺著，跟他老爸一樣對人世間漠不關心。

　　忽然，它豎起耳朵。

　　音響同時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音調低沉而口氣平淡：“大家好，我是FAKE戰隊的隊長KUN，很高興和大家見面。”雖然他的表情頂多稱得上淡定，絕對沒有半分高興之意。

　　中國邀請賽拉開帷幕在即，今天的節目邀請了人氣最高的兩支隊伍進行采訪，算是對之后做個預熱。節目大致由主持人提問，即節目組制定的問題問答和觀眾在線問答兩部分組成。

　　平日里一個個嬉皮笑臉的，到了正式場合一個比一個坐得端正，好像下一秒就要優雅地掏出手帕擦擦嘴。只有沈天奇，雙腿放得很隨意，手肘撐在膝蓋上，讓人覺得稍不留神，他就會睡著。

　　林思雅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機，看假賽戰隊對答如流。

　　目標是冠軍，訓練很充分并且有信心，繞來繞去胖子就是在強調這三點。KUN明明是隊長，卻好像置身事外一樣，對所有問題都漠不關心，偶爾抬抬望眼皮看鏡頭，燈光投影下五官別樣深邃。

　　明明是在電視里，他的眼神卻好像穿越了液晶顯示屏，直勾勾望進她心里去。

　　林思雅沒由來又是一陣心悸。此時節目已經進行到了最激動人心的觀眾提問環節，主持人將在現場和官博私信中隨意抽取問題，對假賽戰隊進行提問。

　　KUN終于坐直了身子，手還支在下巴上。靈活的回答環節，還是具有代表性的隊長發言較好。

　　問：“KUN哥我老公：KUN哥為啥是狙擊手？最喜歡那把狙擊槍？”
　　答：“因為隊里沒狙擊手。m24.”KUN三言兩語回答完了。
　　問：“小九九我愛你：阿九禁賽了那比賽怎么辦呢？”
　　答：“上替補。”

　　他的每一個回答都完全不拖泥帶水，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包括那個ID很奇怪的“你兒子咬我拖鞋”，居然問狗肉怎么做好吃，燉了怎么樣？沈天奇頓了頓，回答道：“應該不錯，雖然我不吃。”

　　接下來一個問題是副隊長卡人回答的，他無論怎么正經八百的講話，還是奶聲奶氣的腔調，所以回答的時候場下總有窸窸窣窣的笑聲。趁著這個空檔——

　　【FAKE.KUN】：和你一起燉，撈出來裹面粉，炸至金黃酥脆，隔壁小孩都饞哭了。
　　【FAKE.KUN】：或者你咬回去吧，他腳丫子沒洗。

　　林思雅正準備強有力地反擊，忽然聽到一個重量級的問題。

　　“1433223：上次你直播間出現的小姐姐，是戰隊助理嗎？她是你的女朋友嗎？你知道她是個挺出名的美妝博主嗎？”主持人決定找點噱頭，“132a2aa：助理小姐姐是個怎么樣的人？看直播她在訓練基地里挺隨意的，這樣真的好嗎？”

　　尖銳、直接，很符合偶像徘徊在脫單邊緣時不理智女粉絲的作風。

　　胖子一聽，冷汗直冒。KUN向來我行我素慣了，最討厭八竿子打不著邊的人還對他個人生活指手畫腳。上一個助理正是因為過于婆婆媽媽而在訓練基地銷聲匿跡，估計他是不會給問這問題的粉絲好臉色看了。

　　沒想到KUN神色如常，從卡人那里接過話筒：“是戰隊助理，不是女朋友，你們多慮了。她副業是什么是她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我只關心這邊的工作她完成得如何。”

　　簡簡單單的話語，而且實事求是。林思雅聽著，心里竟然有點兒不是滋味。那種公事公辦與我無關的口氣似乎突然傷到了她，難以言喻的酸澀從心口里冒出來，怎么捂都捂不住。

　　臺下的觀眾在鼓掌，為假賽戰隊有這么公私分明的好隊長感到欣慰，他們這次拿冠軍應該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兩小時前那個迷之親昵的動作又浮現在眼前。他的表情明明沒有在開玩笑，而且擦得很仔細，生怕她因為臉上的口紅而降低了顏值似的。那一瞬間確實很撩。

　　林思雅下意識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光滑的肌膚觸感，別無他物。

　　給顆糖吃又打一巴掌的臭男人。

　　她蓋棺定論，然后悶悶不樂地摁掉電視。

　　時間再往后推進，微信消息回了個哦，晚上戰隊約著出去吃飯，她也以想睡覺為由簡介拒絕掉了。眾人表示帶外賣回來，她則說算了吧，不餓。

　　早早洗漱了躺上床，隔著半透明的窗簾望向訓練基地，正好是KUN的房間。

　　和她擺滿了小玩意兒的窗臺不同，他的窗臺空無一物，而房間里又很黑，像個深不見底異世界，無法窺測其中奧秘。簡直就是他這個人的真實寫照。

　　枯葉隨風飄走，抓住了林思雅的視線。電光石火間，那本來無人的窗臺卻現出一個若有若無人形，正往這邊看著。林思雅瞬間脊背泛涼，大氣都不敢出。

　　這大半夜的，難道會有人黑燈瞎火站在窗臺前和你互道晚安？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卻越發清晰地看見那個形狀，頭微低，雙手下垂至身體兩側。鬼鐵青著一張臉，直挺挺立在窗臺前，然后緩緩抬起了手，底下是一袋模糊的物體，沉甸甸的。

　　天，正好是人腦袋的大小！

　　她蜷縮起來，努力不去感受空調吹出風涼颼颼的，帶著殺意，以及潮濕、腥甜的血液味道。雞皮疙瘩從皮膚之下蹭蹭往上冒，林思雅拼命搖頭，想擺脫惡靈的追捕。

　　不遠處窸窸窣窣的是誰在說話？那尖兒細的叫喊又是從何而起？

　　鬼被拒絕了很不高興，陰風吹過，已經完完全全消失掉。下一步應該就是上門索命了。林思雅又打了個寒戰，被毫無征兆的微信提示音嚇得直哆嗦。

　　終于他忍無可忍——【FAKE.KUN】:下樓。

　　林思雅套了個外套，趴在貓眼兒上瞅。沈天奇一張俊臉在透鏡的作用下膨脹變形，仿佛一團白花花的土豆泥站在門口，還拎著大袋子。她開門了，溫熱的風順著門縫飄進來，落在她的發梢上。這才看到訓練基地一樓的燈完全亮起，內存因為試圖和胖子一桶進門而被卡在門上動彈不得，不時發出凄厲慘叫：“你他喵讓我進去啊！”

　　“出來坐會兒？”他在林思雅飛速拒絕關門之前伸手撐住了門，明明是半夜三更喊人出來夜游，卻像喊賴床的小孩兒起床一樣自然。

　　林思雅甕聲甕氣的：“好。”她不知道為什么就是心中窩火，明明別人沒做錯什么，頂多也就實話實說，但她就是比自家大米被偷了還生氣，不知不覺和他抬杠。

　　他有備而來，掏出濕紙巾在樓梯上擦出，然后拍拍身邊的空地：“坐吧。”又是施發號令的口氣，她氣鼓鼓地跺了跺腳：“不坐。”

　　沈天奇皺眉，不敢置信地問：“那你想站著？”

　　這話還真沒法反駁，林思雅一屁股重重坐下去，撒氣的意味很明顯，吧唧一聲響亮得打緊。

　　沈天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坐這么重屁股不痛嗎？”

　　“不痛！”林思雅深呼吸，鬼火在心里熊熊燃燒。對方看了眼她齜牙咧嘴的表情，更加狐疑：“你表情看上去不像沒事的樣子……”

　　“我說不痛就不痛，屁股長在我身上還是你身上？”她繼續抬杠，把氣氛推向白熱化階段。沈天奇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明明兩個人都有屁股，為什么非要分清楚長在你身上還是我身上……只好把打包好的飯菜直接塞進她懷里，試探道：“葉笙說你喜歡吃回鍋肉？”

　　“我不餓，我沒有。”林思雅硬邦邦懟回去的同時，極其不和諧的聲音已經從她的腹部傳來。一個餓死鬼投胎沒吃晚飯，不餓個大頭鬼嘞。但她堅守陣線，堅定的態度可把自己給牛逼壞了。

　　“可是你肚子叫了。”沈天奇敘述事實，在火上澆油的路上越走越遠。

　　說話進行時，兩個人以恒定間距往樓梯邊緣移動，一個想的是你怎么還在往這邊靠，一個想的是你能不能別往那邊跑。

　　沈天奇暗自琢磨：“哦，我知道了。”根據胖子的諄諄教導，女孩子還是得靠哄。在絕地求生戰場里殺敵無數的坤哥，居然在拿塑料勺子的時候手抖了。他一邊把勺子往飯里面戳，一面暗中觀察她的反應。

　　當裝著滿滿一勺飯的勺子被遞到林思雅嘴邊時，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一臉見鬼的表情：“你干什么？”

　　沈天奇尷尬：“……”胖子教的方法好像不對。

　　但他還是裝作鎮定自若：“我看你好像不會自己吃飯，準備喂一下。”喂狗呢？還喂一下。但她突然打了個嗝，心里的氣焰就像被噴出來了一樣，瞬間消失殆盡。

　　還真是女人變臉比翻書還快。

　　林思雅往前伸了伸腦袋，覺得不對：“但你喂的是我的鼻孔。”

　　摸黑確實不大能判斷位置，沈天奇覺得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直男，能夠琢磨出喂飯的話外之音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不過看在她鬧脾氣的份上，還是耐著性子往下挪了挪勺子。

　　沒想到林思雅又開始嗶嗶了：“那是下巴。”隨后她仰天長嘯一聲，直接拿過了勺子飛快往嘴里一塞，再出來時里面的飯菜已經干干凈凈：“照你這樣明天早上我也吃不上飯。”

　　沈天奇有點小委屈，還是擰著眉毛。他很想把培訓不到位的胖子拉來揍一頓，他只說了哄不聽就喂飯，卻沒說黑漆漆的怎么判斷哪里才是嘴巴。

　　不一會兒，回鍋肉里的肉已經消失殆盡，還剩下綠油油的青椒。林思雅使勁往嘴里塞飯，活脫脫災荒年代穿越過來的鄉村少女。等她風卷殘云洗禮完飯菜，沈天奇終于步入正題：“你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就是！有點生氣！”越到后面越底氣不足，倒像是在承認錯誤。慫啊，林思雅，怎么關鍵時刻就是硬氣不起來呢。

　　他循循善誘：“在生氣什么？”

　　“不知道。就是莫名其妙生氣。”林思雅把飯挪到左邊的腮幫子咀嚼，臉垮下來，眉毛也塌塌的，嘴里吧唧吧唧的聲音倒是一樣大。

　　一只大手摸到她雞窩般的頭頂，頗為寵溺地揉了揉，力道沉沉的，能感覺到他溫暖的手掌接觸到厚實的發層，但是沒有按痛。摸完之后順了順劉海，軟而柔順的發質手感很好。

　　他嘆氣：“傻呀。”

　　林思雅還是決定寬慰一下操勞的隊長：“但現在好像沒那么生氣了。”

　　“還是傻呀。”他依舊按逆時針方向轉著圈圈摸她腦袋。

　　“摸上癮了是吧？”她原本想氣勢如虹地來這么一句，把頭頂上那只不安分的手給逼退。然而用力過猛，有什么東西從她的嘴里發射一樣彈出去，落在一米外的水泥地上。

　　借著路燈光輝，那是一小塊兒富含維C的——青椒。

　　她很尷尬地望向坤哥，希望他沒有發現這玩意兒的存在，卻發現坤哥一臉“我就知道”的覺悟，以手扶額。

　　搞了半天，阿拉斯加把林思雅的拖鞋撕了個粉碎，還在訓練基地里一直給她添麻煩，這里銜個瓶子，那里翻個垃圾桶，就差沒和她談談拆家方案了。

　　于是沈天奇決定以人為本，還是給助理出出氣。一點十五分，阿拉斯加被從睡夢中拖到庭院里，爸爸從未用如此嚴肅的眼神看過它。它不情不愿地坐下來，看著那雙面目全非的拖鞋，眼皮子一拱一拱地表達不滿。

　　明明是拖鞋先動的手。

　　“我跟你講，”沈天奇把拖鞋丟到它面前，那面若冰霜的樣子別提多駭狗了，“這是你姐的東西，不管誰先動手，你都不準亂碰，更不準拿來磨牙。”隨后把林思雅拉到面前來，指著她繼續交代：“這是你姐本人，要是她掉了一根頭發，我就把你拿去燉湯喝。”

　　阿拉斯加歪著腦袋聽了一陣，很有靈性地點點頭。

　　這邊林思雅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可是剛才摸頭的時候掉了好多根……”

　　“你閉嘴。”沈天奇白她一眼，兇道，“不然兩個一起燉。”

　　她縮脖子：“哎喲好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