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虎

觀景臺一事讓整個后宮的平衡被打破，那些先前還摸不清方向的嬪妃也開始打著請安的名目來跟我套近乎，無論她們真心與否，但只要是玄晨的女人，我又如何能夠待見，因此每每躲避不已，很少接見，時日一久，她們也都知道我喜歡清靜，不愛熱鬧，漸漸得也來得少了。趙秀寧沒有再找過我麻煩，可我明白這并不表示她就此放過我了，只是眼下有更棘手的事情讓她寢食難安，若是她誕下的是公主，瑾貴人誕下的是皇子，從此所謂的榮寵也要大打折扣。

這日天氣晴好，暑氣剛過，天朗氣清，午膳之后我帶著采雪到青山游覽，雖然已是秋天，但花草依舊繁茂，沿著小路緩緩走過，觸目皆是叢叢的花束，如同綠色的海洋里散落的顆顆明珠，看看前方，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往上延伸，俊逸的奇石錯落堆積，青竹點點掩映石間，一條清澈的小溪自石上流下，儼然一處世外桃源。

我來了興致，追溯這小溪的源頭一路往上走，直至看見遠處的涼亭，地勢有些起伏，采雪唯恐我摔倒，小心的扶著我，快到涼亭時，一塊巨石自一側平升出去，上面一些碎石叢中長著幾株藤蘿，開著淡紫色的小花，兩名宮裝女子背對著我們坐在碎石上，似乎在聊些什么。

采雪正想開口叫她們，我忙用動作示意不用，待我們二人走進了，那兩名女子依然沒有發現，而是自顧自的聊起來。

“你我二人入宮也有些時日了，你說跟著哪位娘娘才最保險呢？”左邊的女子問道。

“自然是皇后，她是后宮之主，如今又懷著龍胎，尊貴不凡，你沒見瑾貴人跟著她已然討了不少便宜”右邊的女子緩緩說道。

左邊的女子似乎意見不同，輕快的否決道：“依我看皇上心中真正最有分量的仍是兩位貴妃，畢竟是之前就娶了的，共過患難，尤其是皇貴妃，那可是皇上心坎里的人，她住的鳳棲宮聽聞曾經出過幾代皇后，寓意深遠呀”

右邊的女子輕蔑一笑：“皇貴妃固然是受寵，只是遲遲沒有子嗣的她一旦失去皇上的寵愛還可以依靠誰？真到了那一天她今天所得的寵愛更會激起別人的嫉恨，下場之凄慘又豈是你我可以預料的”。

她的話字字刻在了我的心上，采雪忍不住上前理論，我慌忙拉住她，人家說的句句是事實，我有什么可以辯駁的，如今一個宮女都尚且有這樣的論斷，整個皇宮中不知道還有多少雙眼睛等著看我的笑話。我們二人默默登上了涼亭后，采雪遲疑了片刻說道：“小姐，不如尋尋宮外的方子，興許還有機會誕下皇子”，我詫異的聽著這樣的話從她的口中說出，采雪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有些事是注定的，若真是有了孩子，恐怕這一輩子再也離不開這座皇宮”我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波光粼粼。

“清兒”一個真實得有些飄渺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回過頭去玄清纖塵不染的白衣帶著俊逸的笑容正欣喜的看著我。

“你怎么在這里？”我說。

“天氣好，過來賞風景，你呢？”他微微笑道。

“我當然也是過來看風景，難不成等你吧？”我笑著說。

玄清沒有答話，卻也在涼亭中坐了下來，此刻秋風拂面，天上流云輕移，我們默契的都沒有開口，而是感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良久，采雪忍不住打破沉默：“小姐你和清王都不說話，好無聊呀”，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看你這浮躁樣，就知道是修不了佛的”，采雪有些不滿的說：“難道那些和尚尼姑們就不說話了么？”，她的這句話讓玄清也忍不住笑了，“果然有什么樣的主人就有什么樣的丫鬟”。

“你剛才在想什么？”我看著玄清問道。

“你又是在想什么？”玄清反問道。

“若是日子總是這般愜意，永遠也沒有盡頭該多好”

“你喜歡的話，總是可以的”玄清低聲安慰道。

“小姐，快看，有個長尾的大鳥飛過去了“采雪看著天上興奮得手舞足蹈，我和玄清忍不住都往天上看去，卻什么也沒看見，回過頭時采雪一臉郁悶的看著下面的山坡“我的手帕給吹走了”，“行了，趕緊去撿回來吧，多大的人了，做事這這么毛躁”我說。

采雪走后，我覺得跟玄清之間有些異樣，看向他是真觸上他的目光，深邃而清澈，一眼望不到盡頭，又像是徐徐的春風，所到之處皆明媚。“你？”我們二人不約而同開口道，待發現對方也是支支吾吾時相視一笑，“選秀那年，我們一同游過青山，現在的感覺跟那時候真像”我說。

“那不如繼續往上爬吧”玄清盛情邀請，我心中有些猶豫，但不忍讓他失望，終是點了點頭。

到了青山山頂，已是傍晚時分。“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我輕聲呤道，玄清看著我微微一笑：“的確是很美的景色”，“可惜我并不喜歡夕陽”我接著說道。

“為什么？”玄清詫異的看著我。

“夕陽之后，就是黑暗的來臨”我說。

玄清點了點頭，“美好的時光總是很短暫”，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就這樣木然的陷入了沉默，從前那些說不完的話題在此刻也忽然變得寂靜，我雖然沒有看向玄清，卻也知道此刻的他同樣的不自在。

坐了一會，還不見采雪上來，我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兩人各懷心事的走了一路。回到寢宮，采雪正臉色發白的等在門外，見到我忙跑了上來，“小姐，皇上來了”，“來了就來了，干嘛這么慌張？”我有些不悅，“不是的”采雪面露難色，我緩緩走到了自己的房間，玄晨正映著燭光批改奏折，他把奏折搬過來了？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澎”的一聲，奏折摔得滿地都是，而玄晨怒氣沖沖的看著我，究竟是奏折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我心里有些不確定，于是靜靜的看著他也不說話。

“你去哪了？”玄晨冷冷的語氣。

我一聽立刻明白，想必是玄清的事情，雖然我已經知道了玄清對我的情意，但是在玄晨面前萬萬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只怕對我們二人都不是好事。

“去青山散步去了，夕陽西下，很美的景色呢”我假裝若無其事。

“就你一個人嗎？”玄晨的話中充滿了疑問。

“當然不是，我在那里遇見了玄清，他說要去山頂看夕陽就一同去了，可惜采雪要回去找手帕，白白錯過了這大好的景色”我回答得趕緊利落，也解釋清楚了采雪不在身邊的原因。

小心的注視著玄晨的臉色，似乎有些緩和，“你是皇貴妃，今后還是跟八弟保持些距離好”玄晨意味深長。

我點了點頭，故做不解的看著他，玄晨嘆了口氣，叫人收拾好奏折后，“朕還要去看心兒，你早點休息吧”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我呆呆的坐在床頭，拼命咬著自己的指甲，不時的看向門外，猶如眼前的一切都這么陌生，他每次生氣的時候都會自稱“朕”，而這恰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因為這會讓我感覺到他高高在上的天子之威，天子并非良人。他沒有留下來說明心存芥蒂，并非完全相信我，而今后無論我說什么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小姐，用晚膳吧”采雪進來通傳，見我麻木的神情，她嚇了一跳，“沒事的”我示意她不要出聲，待菜上上來之后我接過碗筷，大口的吃起來，眼淚卻沒有來由的簌簌落下，“小姐，皇上他是愛你的，這點你一定要相信，若非愛你又怎會計較？”采雪遞過毛巾看著我說道。

“跟在我身邊這么多年，我的心思你應該了解”我抬起頭看著她說道。

采雪搖了搖頭：“我不明白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若是尋常人得到皇上的寵愛只怕求之不得，又怎會不滿足？”。

我以為這些年來教育采雪的已經夠多了，卻不知道封建思想根深蒂固，遠不是幾句話就可以改變得了的，“皇上的女人不是那么好做的，這宮中上到皇后下到嬪妃，誰不是眼巴巴盼著皇上的寵愛，可是他的愛能分給所有人嗎？”

采雪被我一說更加明白：“正因為這樣，小姐應該滿足才是呀”。

我懶得跟她糾纏下去，我跟玄晨之間一直以來就只有一個問題，然而這是個死結，永遠也不會有解開的一天。

“采雪，你喜歡什么類型的男子？”我輕聲問道。

采雪吃了一驚，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小姐怎么會這么問呢？”。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跟著我這么多年已經過了成親的年齡，難道真一輩子不嫁了？我曾經說過要給你和明月找個好夫君，如今她已經去了，我自然不能再耽誤你”提起明月我心中一陣刺痛。

“但憑小姐做主”采雪終于沒有推遲。

“不是我做主就可以的，關鍵是你自己喜歡，這是一輩子的事情”我說。

采雪思慮了片刻，忽然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這瞬間的神采是我這些年來從未見過的。“小姐，奴婢想問您一個問題”采雪鄭重的表示道。

我隱約有種不好的感覺，這將會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而采雪所求我的事將會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情。

正當我準備答應時，采雪忽然笑道：“奴婢沒有什么想問的，剛才跟您開玩笑呢”，我瞧她笑靨如花，似乎真的只是個玩笑，可是我也是女人又豈會不明白，“等你什么時候想通了，再告訴我吧”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