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硝煙

中秋之后，接連下了幾天的雨，我全身的骨頭如同散架了一般，每每酸痛不已，即便不是太冷，夜間寢宮也必須生火才能勉強睡著。半夜從夢中驚醒時，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想著自己的處境，竟是如此的荒涼，玄晨說愛我，可是此刻他在哪里？我裹緊了被子蜷縮在床角，無助的看著四周寂靜的一切，那顆原本沉穩下去的心轉瞬間重新翻滾起來，痛得清晰而尖銳，伴隨著骨頭里徹骨的刺痛每一秒都無奈、痛恨與絕望。

醒來時，頭痛欲裂，“小姐昨夜又做噩夢了？”采雪打來熱水，關切的看著我道。

噩夢？若真是夢總有醒來的時候，這些日子我對玄晨的行蹤不聞不問，以為自己足夠灑脫，卻不知道將感情壓抑得太久，以至于如今不想去面對，我給自己一千個不愛他的理由，仍然解釋不了為何要留在他身邊的行徑，給自己一萬個愛他的理由，終不能原諒他還有別的女人，站在這樣一個左右為難的路口，心情果然是有周期的，有高峰有低谷，如今我隱約覺得自己被逼得有些畸形，內心越是陰暗卻越渴望陽光，玄清的話依舊回蕩在耳邊，那已是我最后的溫暖和港灣，雖然我不能逃離。

用完早膳后，我慵懶的坐在梳妝臺前，感覺這些日子自己又瘦了許多，曾經豐盈的雙頰已經凹陷了下去，臉色發青，沒有半點嬌艷的樣子，年長則色衰，色衰而愛弛，面對后宮眾多的后起之秀我若是繼續沉淪只怕將再無立錐之地。

“娘娘，皇后娘娘差人請您去觀景臺看戲”秦嬤嬤規規矩矩的站在身后，聲音清晰無比的傳入我的耳中。

看戲？平時不找我偏挑我病痛纏身的時候，只怕等著看我的戲才是真的，那日我曾故意送了半匹布給杜心兒，不說與她聯手，至少希望絲毫無犯，卻發現是不可能的，她那樣的女人心氣太高，萬萬不能屈居別人之下，莫說是我恐怕任何女人，只要是玄晨的女人她都不會好好對待的，而我空有著皇貴妃的名號和玄晨的寵愛，只能孤軍奮戰面對這一個個如花似玉且滿懷野心的女子，不知道該怎么走下去。

“小姐，你身子不適，是不是不要去了？”采雪擔憂的看著我。

“這次不去，還會有下次，幫我好好梳個頭吧”我將木梳塞到了采雪手中，她嘆了口氣，仔細的為我梳妝起來。

今日梳的是巒山髻，顆顆圓潤的小珍珠發簪掩映其中，一側是宮中最新送來的絹花，淺紫的薔薇花型，孔雀尾羽純金花步搖自頭頂垂下細細的流蘇，最長的一根末端系著一顆閃閃發亮的紅寶石，正好落在額間，高貴中更添幾分嫵媚，我雖病容滿面，在采雪精心的化妝技術下，亦成功的掩飾住一切，看見的只有吹彈可破的肌膚與春曉一般的艷色。

“皇后吉祥”我看著趙秀寧微微側了側身，她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和失落，仍是不著痕跡的讓我起來。

“皇上昨夜宿在瑾妹妹宮中，一會會一起過來”趙秀寧似是無意的說起這些，嘴角微微上揚，很優美的弧度，以她如今的地位日后若是誕下皇子，恐怕我和杜心兒都將永無寧日，我心中明顯的一沉，轉眼看向別處。

“不知道今兒什么戲這么好看，讓我們大老遠的跑來”杜心兒出現時說的第一句話，我注意到她只是象征性的跟趙秀寧點了點頭，甚至于連個動作都沒有，可見膽量非一般人可以比，若非玄晨會來，只怕今日是請不動她的。

“我原以為你病了是不會來的，看起來臉色也不差嘛”杜心兒坐下后看著我說道。

她鮮有這樣的閑情逸致關心起我來，橫豎不過是故意冷落趙秀寧罷了，“怎么你病了嗎？既是這樣讓下人回報本宮便是，何必還要趕過來”趙秀寧含笑看著我，如果她以為我是懼怕她的地位才勉為其難出現的話就太錯了，我是來看戲的，一直想看看她手中有些什么特別的法寶。

“皇上既然要來，我們這些做嬪妃的如何舍得不來”一語道盡所有人的心思，往下面看去那些年輕的妃嬪莫不是目瞪口呆，就連杜心兒也有些癡笑道：“你這話說得果然直白”，“別教壞下面的妹妹們了”趙秀寧整了整衣著，端莊的看著下面眾人，那些嬪妃慌忙低下頭去。

玄晨和瑾貴人在我們苦等了近半個時辰后才終于姍姍來遲，繁瑣的禮儀之后，瑾貴人眉眼含笑的看著玄晨緩緩走向了自己的座位，“真是有架子呢，讓我們苦等了這么久”杜心兒不滿的說道，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瑾貴人聽得清清楚楚，我以為瑾貴人聽了一定會很是尷尬，卻不曾想更有夸張的一幕出現。

只見瑾貴人緩緩的走到了杜心兒面前，規規矩矩的跪了下去，“娘娘教訓的是，奴婢不該跟著皇上來這么晚”，她的聲音清晰的傳遍了整個大殿，那些先前還處于游離狀態的嬪妃此刻都精神抖擻起來，緊緊的盯著杜心兒，杜心兒顯然沒有料到她居然會這樣，一時有些慌亂也失了陣腳，瑾貴人的話處處無可辯駁，她說跟著玄晨來晚了，若是杜心兒追究豈非有對皇上不滿之嫌，若說只是嫌她不該跟著玄晨，又未免太小氣，她騎虎難下之余，唯有看向玄晨。

“瑾兒你是貴人，不用自稱奴婢，再說今日若不是耽誤了些時間讓太醫診治，哪里知道你也有了身孕呢？往后這每日的請安也都免了吧”玄晨帶著溫和的口吻說道，他的話如同突如其來的風暴，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充滿意外，杜心兒滿臉通紅，死死的咬住嘴唇，趙秀寧表面平靜，手卻不自覺的抓緊了衣袖，而我這顆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心恐怕是再也補不回了。

“妹妹果然是個有福氣的人，不如這頭出戲就你來點吧”趙秀寧笑靨盈盈的說道。

瑾貴人有些喜形于色，卻故作謙虛的看向玄晨，“皇后讓你點就點吧”玄晨示意道。

“不如點個天仙配如何？”

“你倒是想著天仙配，只是不知道那天仙是誰”杜心兒奚落道。

瑾貴人頓時臉上訕訕的，“不過看個戲，妹妹喜歡看就看，若是不舒服就早點回去休息”趙秀寧出言維護起瑾貴人來。

杜心兒是個受不得激將法的，因而站起身來憤怒道：“皇上，臣妾身體不適，先行回宮了”，說完她轉身便要走，“不知道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心理不舒服”臺下一個有些面生的妃子幽幽的聲音傳來。杜心兒聞言氣得不行，當下走過去狠狠的給了兩巴掌，頓時那妃嬪臉上紅腫的一片，她當即跪了下去，看著玄晨和趙秀寧哭得梨花帶雨。我有些奇怪以玄晨素來的脾氣見到這樣的狀況居然沒有發火，而是極其平靜的坐在，目光里充滿了冷漠，半響，他看向我道：“愛妃你以為如何處置得好？”。

我萬萬沒有料到他會如此問我，心中的壓抑與不快總得逮著個機會發泄，于是笑望著那個惹事的妃嬪說道：“還不知道這位妹妹怎么稱呼呢？”，“是新晉的純貴人”立刻有人小聲說道。我點了點頭，面色陰沉下來：“小小的貴人也敢奚落貴妃娘娘，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依臣妾之見必須重罰，不如降為常在，面壁思過三個月，反省反省，也好學學后宮的規矩，至于瑾貴人，如今懷著龍胎，理應萬事小心，實在不宜在外面多加走動，不如呆在寢宮好好安胎，等過個幾個月胎兒穩定下來再出行吧，貴妃近日虛火太旺，請太醫開幾劑下火的良藥，以免釀成大病”。

玄晨原本板著的臉在聽完我后面幾句話之后，居然露出笑意，看來他是聽出了我話中諷刺杜心兒的意思，可惜不管杜心兒聽出與否，斷然不會跟自己過不去，她立刻點頭附和道：“皇貴妃處事果然公正”，

純貴人面色蒼白的看向趙秀寧，連帶一旁的瑾貴人皆是誠惶誠恐的表情，看來這二人皆是她的心腹，可惜的是我說得有理有據她也無可辯駁，于是只得軟下來看著玄晨求情道：“皇上，純妹妹年紀尚小，言語間有些冒犯也是有口無心的，這樣處罰會不會太重？”，杜心兒柳眉一豎：“聽聞純貴人跟皇后入宮之前就已相識，皇后如今這般求情是不是有徇私之嫌呢？”，“就依皇貴妃的意思吧”玄晨一語定音。

“那這戲還聽嗎？”趙秀寧不安的看向玄晨。

“清兒你的意思呢？”玄晨問我，“我素來不喜歡看戲”我說，“那就都退了吧”玄晨走至我面前，伸手扶起我，“太好了，我也該回去喝降火茶了”杜心兒得意的看了一眼趙秀寧。

從瑾貴人面前走過時，她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一改往日的驕傲，我知道從今往后，趙秀寧又要重新估量我這個對手的戰斗值，而杜心兒將為龍子一事牽腸掛肚，然而這些都無所謂了，我生活在這個充滿硝煙的后宮并非為了跟她們爭斗，可惜她們太不明白我的個性，一次次的挑釁只會讓事情變得復雜。

“你還真有辦法，幾句話說得心兒不承認自己火氣太大都不行，只是你和她素來不和，為何今天要向著她？”在路上玄晨忍不住問道。

我和杜心兒之間的問題確實永遠也解決不了，但是杜心兒是一個敢于與任何女人為敵的人，不管對方是誰，她從來都無所畏懼，而且一旦被她纏上，就會針鋒相對至死方休，這樣的人難纏，如今她和趙秀寧結下恩怨，我如何能不支持。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并沒有偏袒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