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繡
連著幾日，明月和采雪見了我都是小心翼翼的，問了才知道那日玄清送我回來時，我已經(jīng)醉得不省人事，渾身冰涼，玄晨大怒，不僅責備玄清不該陪我去喝酒連帶著把明月和采雪等人都罵了一頓，我心中除了有些愧對玄清倒也坦然。
正月過完之后，德妃常常邀我入宮，從宮中各人更甚從前的小心謹慎態(tài)度上看，新一輪的儲君之爭已經(jīng)拉開了帷幕。前幾日，皇上委派玄凌負責祭祀一事，玄晨則參與戶部稅收稽查，榮王也從武職轉了文職，據(jù)說是負責歷法修正一事，若要分析似乎每種情況都有可能：歷來都是太子負責祭祀一事，如今交給玄凌，豈非沒有用意？而戶部主管全國民生，亦是太子的必修學問，至于榮王，軍中威信甚高，在朝中卻并不被大臣所推崇，民間亦無聲名遠揚，這次負責歷法修正，正是贏取民心的好時機，眾說紛紜，難以預料。
“小姐，杜尚書過來府上了”，我正在喝茶，有些奇怪，他來跟我有什么關系。
“王爺讓您過去一趟”明月說道。
我點了點頭，杜心兒是個難纏的人，如今她爹來了，也該去看看。到了玄晨的書房，隱約聽見里面有人說話，透過縫隙正好看見右側坐著一人，大概四五十歲的年紀，穿著官袍，國字臉，黝黑的肌膚，目光如炬，劍眉如鬢，然而他相貌雖然儀表堂堂，神情卻有些兇狠，這位想必就是杜尚書了。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見了我他立刻畢恭畢敬的叫道：“參見郡主”，態(tài)度很是真誠，我忙側身行了個禮，“杜尚書實在折煞小女了，我與心兒姐姐情同姐妹，您既然是她的父親，就是我的長輩，哪能如此屈尊呢？”，他很是意外的看了我一眼，“爹，你就坐下吧”杜心兒有些不客氣的叫道。
待我坐下之后，他更多的是跟我聊些諸如心兒脾氣不好希望我多多擔待之類的話題，而我也客客氣氣的應對，又是坐了一會，他便起身告辭，杜心兒忙送他出去。
“你從未見過他吧？”玄晨問道。
“是呀，難為的是人家一眼就認出了我，貴為尚書還如此客氣”我說。
玄晨望著門口若有所思，“沒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其實你不用借他的口來跟我說這番話，我并非為了杜心兒跟你慪氣，即便不是她，換了別的女人，我也會嫉妒，我對你一心一意，也希望你這樣待我”我平靜的說道。
“我的心中確實只有你一人”玄晨懇切的看著我。
“可是你的身邊不只我一人，當初嫁給你時我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愛上你，這樣就不會計較和痛苦，眼下卻成了這樣的局面，我一直都覺得你和杜心兒才是真正的一對，是我介入了你們之間”我無奈的看著玄晨。
玄晨有些心痛的看著我，“清兒，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捂住了他的嘴，因為已經(jīng)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現(xiàn)在和將來你都有太多需要杜尚書的地方”我說。
玄晨抱緊了我，再也無語。
三月，朝中官員有變動，其中比較特殊的是皇上提拔內閣學士顧炎為左丞相，都察院御史李賢齡為右丞相，太常寺卿左平之為內務府總管，對于這三人我并無了解，從其他途徑得到的消息也表明這三人為官數(shù)年，清正廉明，并無什么朋黨，和三位皇子扯不上任何關系。
每日玄晨早早便出門了，回來時已經(jīng)是三更半夜，偶有時候我也會耐著性子等他，但常常功虧一簣，總是在睡夢中醒來時看見他眉頭緊鎖的熟睡面孔，我無法知道朝中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見他如此辛苦我很是心疼，于是只能在飲食起居方面更加細致的照顧他。
這日天氣晴好，宋清秋難得的過來看我，“你這院子真漂亮”她看著滿樹的桃花贊嘆道，“這是玉葉桃花，顏色是比普通的好看些”我抬頭看了看，心中有些溫暖?！拔踹b哥哥最近好嗎？”我問，“很忙，大概是宮里事多我也不好問”宋清秋說道。
我伸手拿了塊點心遞給她，“我自己做的，你嘗嘗味道”，她看了看接了過來，卻并沒有下口的意思，我看她神情似乎有話要說，于是問道：“大嫂今天過來可是有話要跟我說？”。
“清兒，我也不瞞你說，我就想問問紫煙的事情”她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說出口來。
“紫煙？”我奇怪這會怎么又扯上她了。
“有些話你大哥自然不會跟我說，可還是有人把話傳到了我耳朵里，我聽說這陣子在朝廷上總有人故意為難他”宋清秋看著我道。
朝中的事歷來如此，你不攻擊別人不代表別人不攻擊你，大哥明擺著是玄晨的人，有人對付玄晨拿他說事總是有的，我平靜的看著她道：“恐怕是多心了也說不定，就算是真的，也未必是沖著他來的”。
“不，就是沖著他來的，我聽說都是些跟宸王親近的人”宋清秋顯然有些激動。玄凌？以他做事的風格斷不會如此沒頭腦，“宸王并不是這樣的人”我說。
“以前恐怕是，只是紫煙那事他生了怨恨也是有的”
“紫煙的事你也知道？”我問，宋清秋看著我認真的點了點頭，“納紫煙為妾的事你大哥并沒有跟我商量就拒絕了，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枉我之前總覺得他不冷不熱的，沒想到是我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這事我最近才知道”宋清秋嘆了口氣。
我想熙遙哥哥拒絕紫煙最根本的問題還是為了含若姐姐吧，只是這樣想著她感覺幸福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紫煙的事有些復雜，不過宸王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遷怒熙遙哥哥的”我說。
“難道她們說的不對？”宋清秋喃喃自語道，我卻聽清楚了，“她們是誰？”，“幾個官員的家眷，你也知道我每日呆在家中總有些無聊，不免會出去走走”宋清秋訕訕的表情。
我無暇顧及究竟是哪些人說了這些話，又故意讓宋清秋把話傳到我這里，但是從他們在別人的家眷上也如此費心思不難看出朝中的局勢是怎樣的奸險。
春天的晚上還是有些冷，我坐在燭光下聚精會神的繡花，上次被玄晨一驚，那手絹就隨手放在了枕下，總算今天想起遂又翻了出來。
“晚間風大”明月走過去，輕輕的把窗戶給關了，又拿了件衣服給我披上。我抬頭看了一眼外面，月光皎潔，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銀色的光輝中，靜寂無比，“王爺還沒有回來么？”我問道。
明月?lián)u了搖頭，“沒有呢，小姐先休息吧，指不定等到什么時候”。
“我不累，這手絹擱了這么久，再不繡好就沒心情弄了”我低下頭去看著手中的針線，褐色的樹干，黃色的花蕾，淺藍色的花瓣，初時，明月曾經(jīng)說過，梅花哪有藍色的，我卻一意孤行，只因為玄晨喜歡梅花也喜歡藍色。
一針一線，一朵朵梅花眼看著在手下出現(xiàn)，我摸了摸，心中很是滿意。“小姐，你餓不餓？奴婢給您弄點點心過來”明月問道。
我見她眼圈微紅，憐她每日早起此時想必已經(jīng)很困了，于是說道：“你換采雪過來，就說我想吃她做的桂花綠豆糕，你自己先休息吧”。
她走之后，我起身揉了揉麻木的雙腿，感覺眼睛也有些花了，看來這里的光線實在不適合做針線活，古人讀書真不容易，那些晚上要加班的豈非很郁悶。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采雪端著熱氣騰騰的綠豆糕走了進來，“小姐好久不吃宵夜了，先前聽采雪說起奴婢還以為聽錯了”她笑了笑把碗放在桌上，又起身給我添置碗筷。
“忙了這么久，坐下來一起吃吧”我說。
采雪笑了笑：“奴婢不餓，小姐喜歡全吃光才好”。
“我知道這綠豆糕的做法，很要心思，這里沒有外人，你不用客氣”我拉過她坐在一旁，吃了兩口之后，我放下筷子，“小姐，味道有什么不對嗎？”她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笑了笑道：“味道沒什么不對，只是以往這綠豆你磨得更細些”。
采雪有些臉紅：“小姐總說什么都不會，其實精明著呢，方才我去廚房，遇見王妃屋里的幾個丫鬟，她們也在弄宵夜，聽說有客人來訪，所以晚飯都顧不上吃，我不好意思在廚房呆得太久，就有些心急”
“你剛才說有客人來訪？是王妃的客人？可有聽說名字？”我有些奇怪。
“好像是榮王妃”采雪答道。
榮王妃？榮王暗戀杜心兒是肯定的，以往杜心兒和榮王妃并無什么交情，上次冬獵，杜心兒也曾經(jīng)和榮王單獨騎馬夜行，為什么最近她會和榮王府來往這么密切？玄晨知道這件事嗎？還是這原本就是玄晨的意思？
想到這里我有些頭疼，“采雪，時候不早了，你下去吧，我一會就休息”。
采雪見我眉頭緊鎖，張口想說什么，最終還是退了下去。
我守著燭光，等著玄晨，似乎忽然間有些事情就在腦海中浮現(xiàn)，讓我開始發(fā)現(xiàn)從前沒有留意的蛛絲馬跡。
臨近子時，玄晨才終于回來，我伺候他梳洗完后，假裝不經(jīng)意的說道：“今天我遇見榮王妃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心兒跟她這么親近”，“是嗎？你們在家呆著無聊，多走動也好”玄晨淡淡的語氣。
我?guī)状蜗胫苯訂査遣皇撬陌才牛瑓s又不好問出口，玄晨正欲抱我，見我怪怪的表情于是問道：“你怎么了？”。
“哦，只是在想榮王妃已經(jīng)懷孕了，不知道今后孩子長得像誰，若是女孩千萬別像榮王才好”我說。
“為什么？”玄晨笑望著我。
“多丑呀，我覺得淑妃也不怎么漂亮”我看著他道。
玄晨微微一笑：“哪來這么多沒規(guī)矩的話，到數(shù)落起長輩來了”。
我故作天真道：“你看看宮中哪個不是美人，宸昭儀國色天香不用說了，就是賢妃和姨母，雖然有些年紀，但也不難看出年輕是傾國傾城的樣子，只有淑妃怎么看估計年輕時也好不到哪去，皇上怎么會看上她呢？”
“淑妃并不是父皇最中意的妃子，但是卻是太后最喜歡的媳婦”玄晨緩緩說道。
“太后？”我有些奇怪。
“恩，不聊這個了，我們歇息吧”玄晨曖昧的笑道，我心知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只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