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清冷的陽光灑在碧波粼粼的浣月池上，灑作碎金點點。蕭落獨自佇立在池邊，眉間有幾絲泠泠若秋雨的薄涼。

池底泛起的墨色映在她的瞳孔里，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將眼里的深秋點染。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沿著池邊款款走來，池中的倒影搖曳在粼粼波光之間，模糊成墨跡暈染開來的昨天。

是你么？蕭落驚喜地側過臉，遇上了他微笑的目光。

“落兒，是我。”

姜止水雙手扶著白玉欄桿，只聽言星長老嘆息道：“焜兒的事，我已言盡于此。這是命中注定的劫，誰也回避不得。今后是福是禍，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難道真的再無他法將焜兒體內的另一個魂魄逼出來了嗎？”

言星長老側目看向墻壁上繪的星圖，輕輕答道：“無論是結界中的幻象，還是焜兒的魂魄，都源自于焜兒的本體。是與不是，又有何妨呢？”

姜止水重重一掌拍向玉欄，震得觀星塔頂的玉屑簌簌下落，他努力克制住情緒，說道：“怎么可能無妨？身為師父，我怎么能容忍那樣的存在寄居在焜兒體內？這對焜兒來說未免太殘忍了！”

“那個幻象的本體也是焜兒。幻象在落兒的夢中存在了太久，以落兒的靈氣為滋養，他繼承了三年前的焜兒所有的回憶。他或許和現在的焜兒有所不同，但魂魄中相近甚至相同的成分已經合并在一處了。”

姜止水愣了一愣，眼角流露出一絲蒼老的疲憊。他沉吟了半刻，緩緩道：“一個身體內從此有了兩個靈魂，真是苦了焜兒，或許還有落兒。”

言星長老溫柔地勸慰道：“師兄，命定的軌跡不是靠你我之力所能更改的。今后是劫，還是結，都要交給孩子們自己去決定。”

二人再沒說話，言星長老走到姜止水身側，與他一道沉默地沐浴在風里。觀星塔頂的風很涼，涼得像曾經為水的滄海滲出的深藍。姜止水微微側過臉，這才發覺二人的鬢發都已染了微霜，輕狂年少的歲月終是過去了。

“師妹，你說的對，命中住定的事情誰也無力更改。”姜止水依然看向遠方，將璇璣閣的一草一木盡收眼底，他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原來從這里看璇璣閣竟是這般模樣。”

言星長老并沒有說話，只是隨著他的視線看去，千里璀璨金黃盡收眼里。粗略一算，自從她因罌粟之死而自閉于塔內以后，師兄已有十多年未踏進過觀星塔半步了吧？

“若兒的傷勢初愈，我放心不下，這便回去照看她了。師妹，你自己多多保重。”姜止水長袖一揮，轉身便離開了，再沒看她一眼。

言星長老目送著這個清逸絕塵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的拐角處，心里頓時涌起一陣蕭瑟之感。師兄，其實從塔頂看你所居的臨竹軒亦是最美。

姜止水快步走出觀星塔后，長舒了一口氣，他仰起頭，看向遙不可及的塔頂，卻再看不到那個身穿玄色星紋衣衫的女子。姜止水忽然低下頭，向觀星塔旁的樹叢厲聲喝道：“召日師兄，你該出來了吧？”

召日長老面色頗為尷尬地從樹叢中走出來，故作灑脫地撣了撣衣衫上沾的草葉，笑道：“怎么這便出來了？”

姜止水沒有說話，淡淡地瞥著他，一時間讓他感到無所適從。召日長老忍不住朝姜止水大喊道：“瞪什么瞪？沒大沒小的！我這個當師兄的還不是擔心你像小時候一樣，被師妹一杖掃下塔來？”

姜止水不禁啞然失笑了，差點忘了，師妹曾經的脾氣那么刁蠻古怪。

這一切，不知觀星塔上的言星長老，可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