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了船，頭頂傳來叫聲。

“先生哥哥，苦姐姐，押運官讓我們坐這兒呢。”小土兒在船樓的最高一層往下招手。

聽到叫聲，苦不憶、湯單上了船樓的頂樓，在靠船弦的位置坐了下來。

船樓在甲板之上有四層。每一層都有一個寬寬的船廊，以供乘客扶欄觀賞風光。因此越往上越小。到了頂層，其實只能算一個大包房，另有一半是個露臺。

鎮安衛身份特殊，又是這條船上官階最高的乘客，送小土兒上船的漕吏特意上船吩咐，整個頂樓，就只安排了他們三個人。

古代的官本位是很嚴格的。對于這樣的安排，沒有人會有任何的抱怨。

因為苦不憶沒有到轉運處拿到“碼牌”，漕吏帶著小土兒上船的時候，頂樓是已經安排了別人了的。

但聽了漕吏的低聲解釋，看了看小土兒一直拿在手里晃來晃去的“衛”字腰牌。已經坐進頂樓的一位戶部都給事中，一位工部營繕所的所正，就都乖乖去到三樓了。

穎縣碼頭和上良碼頭并非就在對面，而是上下錯著十幾里遠。再加上穎河之寬，也得要近一個時辰。因了漕吏的專門交待，船運官親自上了茶點。

坐車是坐車的體驗，乘船是乘船的體驗。

小土兒自然是興致勃勃。在船樓和露臺間出出進進。即便是湯單，乘坐這樣大的木船，也是一種全新的感受。

最強烈的感受還是奢侈。

裝飾什么的就不說了。偌大的一個空間，還不算艙外的露臺，就只坐了三個人。而從上往下看，甲板上幾乎擠滿了人。除了站在船舷邊的少數人外，大多席地而坐。

小土兒跑進跑出的原因不外乎，露臺上能看得很遠，而艙里的桌上有吃的喝的。

畢竟是孩子，面對精致的點心，要克制住食欲比登天還難。

船行一半，盤子里的點心基本空了。苦不憶不愛吃甜食，湯單也沒好意思怎么吃。

苦不憶正要敲桌子，想要再來一份。忽然臉色一變。

“有麻煩了。”苦不憶說著，交待湯單和小土兒千萬不要亂動，一晃身從艙窗中橫飛了出去。

湯單和小土兒交換過眼色，都不帶走門的，看來麻煩不小。

“嘩……”

就在苦不憶飛身出窗不多會兒，河中央傳來突然陣陣轟響。而此時，大船也剛剛調過船頭順流橫行。

大船過河，先要靠纖夫將船拉到上游數里，然后才將船頭調向對岸。

聽到嘩嘩水聲，船上的人都伸長脖子向河里看去。

只見河面上爆開一片水花，伴隨忽忽隆隆的聲音。隨即，升起一股水柱，只怕有數尺粗細。盡管離得遠，也看得人驚心動魄。

“河……河妖。”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驚叫，艙內艙外的乘客瞬間炸了窩。亂紛紛東躲XZ。甲板上的散客想往船艙里鉆，又都被艙里的人毫不留情打了出來。

其實，遇到河妖，躲在船艙里的危險一點也不比在甲板上小。如果河妖鑿沉了船，你連跳到河里逃命的機會都沒有。但是，驚恐中的人群誰會想這么多。

很快，船上的漕兵就都沖了出來，其中一人拿著一條鞭子往漿艙里去，其余幾個則是帶著兵器往后甲板跑。

“快劃，快劃。”

沖到漿艙的漕兵一邊喊，一邊揮舞手中的鞭子往漿手身上打。橫渡穎河的大船，掉頭之后就得靠漿手方能前進。

只見從船舷兩側伸出的二十幾只長漿齊起齊落，每漿三人，飛快劃動。船頭破開水面，竟也破開兩道高高的浪花。直打到甲板上來。

但船行再快，相對于仍然遙遙在望的河岸，也還是讓人覺得太慢了。

河中央升起的水柱向大船旋轉而來，像是河面上刮起一股龍卷風，顯見比船行快得多了。水柱很快來到大船側后方，這才得以看出來，這股水柱竟高出船樓很多。

“拋物，投食。”

來到船倉后甲板上的漕兵，并非要與河妖戰斗，而是將甲板上堆砌的物件“撲通撲通”往河里拋。

大的貨包，一個人抬不動的，就幾個人抬起來，喊著號子一起往河里扔。然后是船上的推車，馬車。而車上的個人物品，也隨車直接推落河里。

逃命要緊，也沒有人顧得上這些身外之物了。

雖然一陣紛亂，但亂中有序。可見，這些漕兵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河妖了。

甲板上的貨物器件扔完之后，船的重量稍稍輕了一些。

后面倉門被打開來，幾個漕兵進去后，將廄倉里的牲畜統統趕了出來。先是牛啊豬啊羊啊的，最后是馬，漕兵們舉著手里的長槍連戳帶打往河里趕。

牲畜智力不開，反而對于自然界的異象要敏感得多。那些被驅趕出來的牲畜，一出船艙就聞到了河面上空彌漫的妖味，回頭又往船艙里走。

但出于一種本能的懼怕，聞到妖味后四腳癱軟，不要說走，就是站立也不能。紛紛跪伏在船板上，一陣屎尿齊流，哀嚎聲此起彼伏。

最后被趕出來的是馬步升和那匹北宛馬。

因了北宛馬的關系，馬步升也享受到了特別的待遇。他和馬呆在畜艙，并且也占了一條馬廊。

馬步升死死拽著馬韁，卻還是被漕兵們連人帶馬趕到了倉門外。而另外那匹駕車的馬，先前就已經被趕出來癱在甲板上了。

“再不放手，連你也趕下去喂河妖。”一個漕兵去奪馬步升手里的韁繩。

白馬突然揚起前蹄，把那個漕兵踢倒在甲板上。這讓其它漕兵們大驚失色。他們當然不知道，這匹馬隨著它的主人，斬妖除怪，自然與尋常牲畜不同。

“這匹馬留下。在她沒把你們都踢到河里前，牽她進去，把艙門關上。”

“她”是一匹年輕牝馬。

漕兵抬頭往聲音處一看，只見一個白衣姑娘就站在船緣上，隨著大船上下起伏，優雅得就像一只剪翅的水鳥。

雖然不知道這個姑娘什么來頭，但見她能居然能在數寸尺寬的船邊上，站得如此穩固，也就不敢再說什么。

馬步升趕緊地牽著白馬鉆進了船艙。

兩個漕兵將艙門關好后，漕兵們開始轉動起起船兩側的輪盤，隨著吱吱嘎嘎的響聲，船的后甲板慢慢傾斜。原來，這都是為了方便投食專門設制的。

隨著“撲通撲通”的響聲。甲板上癱成一團的畜牲隨著屎尿滑落入河中。那股的高高水柱很快旋了過來，一頭扎入水中。

河面上，一陣猛烈的起伏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