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唐莊的慣例，辭工之后會請吃一頓飯，到時候莊里村里關系好的人都會來，大家飲酒作樂，闊綽的還送幾件禮品。最后，再多宿上一夜，第二天清晨上路，相識的朋友送到村口，揮手作別，謹祝一路順風。</br> 一條沒打算蹭最后一碗飯，在這里也沒幾個朋友，唯一關系好的卓五哥還在竇王嶺。想到這，或許應該給他留個信，然而算了吧。</br> 從賬房那里出來，手上一包碎銀，兩張蓋了印的契書，標志著雇傭關系的結束。李管家人不錯，說如果不那么著急的話，還能住一晚明天再走，這段時間還能聯系輛馬車，然而一條還是決定現在就走，推說有急事要回家，等不了了。</br> 害怕再多留一會，就會改變主意。</br> 經過后院，行路的莊客都放假回家了，此時很空闊。</br> 只有唐鳳站在那里，一條看見她，走了過去，覺得有必要打聲招呼。</br> “唐小姐，我走了……”</br> “你都聽到了吧。”唐鳳看著一條，沒有笑容，只是看著。</br> “我和我爹說的話，你全都聽見了吧。”</br> “嗯。”</br> “那你是怎么想的？”</br> “……”</br> “好嗎？”</br> 一條知道了，那次在客棧，唐鳳問了什么，也聽到了，在竇王嶺上，她的答案。</br> “不……。”</br> “不行？為什么？你不喜歡我嗎？”</br> 一條低下頭，思考著這個問題，自己對唐鳳的感覺是什么，或許會討厭她的調侃，她的騷擾，然而喜歡？</br> 在腦海內回想這個詞，讓一條突然感受到一記震蕩，再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發絲隨微風浮動，臉頰上的微微紅暈，還有那雙棕色的眼睛里滲透出的濃情。看著這張臉，一條感受到一種一直存在卻從未被自己發現的情感。</br> “喜歡”。</br> 然而同時，眼前出現了另一張面孔，一個男人，不修邊幅的胡渣，頭發發油，被海風吹得紛亂，一雙凹陷的雙頰和同樣深陷的眼眶讓他像一具尸體，然而那雙黑色的眼睛卻燃燒著生命，燃燒著熱情。</br> “喜歡”。</br> 這張臉來自現實，說：“留下來。”</br> 那張臉來自記憶，說：“回家吧。”</br> 一條要從中作出選擇。</br> “唐小姐，我……我家里有事，要趕回去。”</br> 唐鳳聽了，垂下了眼睛：“這樣啊……”</br> 一條想起來她聽過自己的故事。</br> “那，剛才的話算我沒說。”她再次抬起頭來，又恢復了往日的笑容，卻不同往日，顯得沉重。</br> 擦肩而過，道聲別，向前院走去。</br> “我和你一起走吧。”</br> 一條回身，看著她，感覺很生氣，這大小姐怎么回事，先前是跟著去竇王嶺，現在又要跟著回家，她為什么總要跟著，為什么不能走開，為什么意識不到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唯一會走這條路的人只有自己，最后走到終點的人也只有自己。</br> “一條？”</br> “我不叫一條！”帶著憤怒的語氣，配合沙啞的嗓音，聽起來很嚇人。“我已經辭工了，我不在唐莊做事了，別叫我一條。”</br> “抱歉……”唐鳳沒有被嚇到，平靜地依舊笑著說“……阿青。”</br> 手里的契書已被捏的發皺，上面用墨水寫了</br> “青”</br> 那是一條的名字，被記住的最后一個字。</br> “我以后不會再叫你一條了，我保證。”</br> “以后”</br> 阿青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向唐鳳走近，不會再有“以后”了。</br> “唐小姐……”他說。</br> 停頓了一下。</br> “……其實，我是個女的。”</br> 阿青鼓足了勇氣，也只敢輕聲說出來，加上沙啞的嗓音，更加微弱，但唐鳳聽到了。</br> “我知道。”</br> 唐鳳笑了，還是一樣沉重的笑。</br> “你以為，在竇王嶺暈倒之后，誰幫你換的衣服？”</br> “你知不知道你換了衣服啊？”</br> 阿青看著唐鳳的笑容，心里更加迷惑，更加混亂了，他（她）想離開，又想留下來，過去的記憶，現在的生活交織在一起，眼前的人臉和記憶中的人臉重合，交疊，這一切都太復雜了。她（他）該怎么做，該如何選擇，是離開這里，還是留下來？他（她）也不知道。</br> 這時唐莊主走到后院，看見阿青（還是喊一條），請她（他）留下來住一晚明天再走，還會幫他（她）安排車馬。</br> 阿青說趕著回家，不必勞煩，趁機走了。</br> 回頭看了唐鳳一眼，她也在看自己。</br> 半旬后</br> 阿青坐在路邊，等著看有沒有車馬經過，好能搭順風車。</br> 她沒想到上一個村子為了躲避強盜所有人家都遷走了，只剩下一排排空屋，什么也沒有，現在距離下一個村子還很遠，他的干糧所剩無幾，水也不敢多喝。她現在好累。</br> 怎么看，都不像是會有人來的樣子，早知道在之前的鎮子里買一匹馬……還是買頭驢……都不好，那些牲口根本不會聽他的話。</br> 離開唐莊后，她先是搭了輛馬車，然后在一個村里買了匹馬，到了個驛站就賣了，那匹馬比他行得還慢。之后，走了一天，到了另一個鎮子，在那里搭了一輛順路的馬車，車主半路把她丟了下來，然后他就徒步走到了現在。</br> 阿青揉了揉腳，感覺好酸。</br> 她開始回想從前的事情，幾天前的事。她為什么要告訴唐鳳她是女的。為了斷掉最后的聯系嗎？她即將踏上的路，必須一個人走完，他不想讓別人，不想讓唐鳳卷入其中。她會回家，會找夏玉雪說的拿上那把刀，然后去找松居士，松居士告訴過他下次集會的時間和地點。最后，她和夏玉雪的對戰，兩個人只會活一個。阿青覺得很有可能（一定）自己會死。然而即便如此，這條路她也要繼續走下去，他應該堅定信念的。</br> 是她選擇的路。</br> “我知道。”</br> 唐鳳的回答，還有那抹笑浮現在阿青的腦海里，讓她有了不同的答案。</br> 就像現在她坐在路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樣，他也不確定自己該做什么。</br> 遠處，從來的地方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阿青站起身來，雖然不抱多少希望，馬蹄輕快，應該只是一人一馬，不會讓他搭的。</br> 一匹馬出現在視野里，棕黃色皮毛，看起來剛剛成年的馬駒，有些眼熟。</br> 馬兒靠近了，馬背上的人收緊韁繩，讓馬停下。那人穿了身紅白相間的衣服，戴著斗笠遮陽，阿青能猜到是誰。</br> “誒呀，終于追上你了。”唐鳳在馬上俯視她，依舊是熟悉的笑容，“我一直擔心會跑錯路呢。”</br> 阿青仰視，看著她：“你自己出來的？”</br> “是啊，我爹不讓我出去，我偷跑的。”她拍了拍那匹馬，“全靠它才能甩掉那些追兵呢。”</br> 馬兒很受用地甩了甩頭，鬃毛飛舞。</br> “喂，上來吧，你這樣搭車加行腳，不知要走多久呢。我帶你走，它受得住我們兩個重量的。”</br> 阿青看著馬駒，它回瞥了一眼，噴個響鼻，蠻不爽的樣子。</br> “別怕，一條……呃，阿青，它不會咬你的。”</br> 阿青猶豫了一會，然后跨上了馬（前兩次沒跨上去）。坐在唐鳳后面，貼得很緊。她想向后挪一點，卻沒有辦法。</br> 唐鳳笑著，抖一抖韁繩。</br> “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