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從望著手機里的照片出了會神，他看的是原圖，照片上的談語冰笑眼彎彎，略帶點羞澀，半長的頭發微垂下來幾縷，手里的百元大鈔被陽光直射……
    這是在家里乖乖女的樣子，又帶著足夠的煙火氣。
    他莫名覺得這個日常的模樣戳中某根神經。
    夏從輕點照片，設置成了屏保。
    下一刻，手機震動，他皺了皺眉，是宋婉麗。
    “你好。”他猶豫幾秒到底還是接了。
    宋婉麗清甜的聲音傳來：“夏從，我陪奶奶在逛街呢……”
    夏從冒到嘴邊的有事兩個字硬生生地憋回去。
    那邊夏奶奶已經接過電話，歡喜地說：“小從，婉麗今天一大早到家里來看我，我說我這么大年紀不出來的，她偏要拉著我上街，現在大包小包給我買了一堆……”
    夏從已經能想象奶奶那張臉笑開花的樣子，連稱呼都改了，以前是宋小姐，現在婉麗婉麗的叫著，親疏明顯不同了。
    他頭有點大：“奶奶，您開心就好。”
    “奶奶當然開心，你要是在就更加好了。”夏奶奶特意走到一邊，悄咪咪的瞄了一眼正在一旁笑著的宋婉麗，“你還別說，這個婉麗越看越有福氣，對老人也很有禮貌，你早點回來，年夜飯一定要趕回來。”
    夏從明顯愣住了，這和年夜飯有什么關系？
    難不成今年還要和宋家一起吃年夜飯？
    他想想就頭皮發麻，趕緊打斷奶奶：“奶奶，您先逛著，年夜飯我現在不確定，我在白石。”
    夏奶奶握著電話的手頓住，臉上笑容斂去幾分，試探著說：“你想在那過年？”
    她大概明白孫子的意思，這是去陪他媽和弟弟的。
    “對。”他聲音靜靜地，很堅定。
    夏奶奶無聲地嘆息，把電話給了宋婉麗。
    “謝謝你陪我奶奶逛街。”他語氣清淡，也很正式。
    宋婉麗輕聲笑起來：“不用這么客氣，老人家很隨和，我只是順便。”
    “我回城再和你聯系。”
    說完，夏從立刻掛了電話，徐婉麗對他不冷不熱的態度不滿意，黑臉了幾秒鐘，抬起頭瞬間又是一張笑臉對著夏奶奶。
    夏從看著掛斷的手機暗自思忖：這個女人還挺麻煩，回去得徹底說清楚。
    他看著微信界面，遲疑了一會給談語冰發去幾個字：
    -【晚上有事嗎？】
    等了一會，沒有回音。
    談語冰在房間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五點多了。
    睡午覺總能做夢，她今天的夢有點可恥……
    夢見一個欲說還休的吻，吻她的人帶著面具，看不清楚面容，只是這個吻特別甜，她在夢里偷偷笑。
    笑得醒來了。
    談語冰的嘴角還彎著，想起夢境，她的笑容放大，臉上不可抑制的泛起紅暈。
    她擼了把臉，讓自己冷靜下來。
    待她看到微信里夏從的消息，竟然莫名其妙的想起夢里吻她的人。
    她覺得自己瘋了，趕緊打消這個念頭。
    一本正經得回復消息，
    -【晚上要在餐館幫忙】
    她發送出去后，又覺得不夠，于是又加上一句。
    -【有什么事嗎？沒地方吃飯，可以過來。】
    夏從這時候正在工作，時不時看幾眼手機，正好看到她回過來信息。
    他想也沒想，打了語音電話過去。
    談語冰還拿著手機在床上醒神，一聽到熟悉的鈴聲險些沒拿穩手機。
    “喂。”她慌亂接起。
    夏從輕笑著：“干什么呢？”
    聲音難得明亮，似乎含著調笑。
    談語冰如實回答：“剛剛睡醒。”
    夏從抓了把頭發：“能點個外賣嗎？”
    “啊？”談語冰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沒反應過來他說的什么。
    “我說小談館能不能送外賣？”他好笑地重復。
    談語冰雞啄米般的點頭，又停住，心里大囧，人家根本看不到。
    她輕咳一聲：“送的，你想吃什么？”
    “你看著辦吧，能填飽肚子就可以。”他一邊看圖，一邊無所謂地說。
    “送到哪里？”她遲疑了一會說。
    夏從不假思索地說：“老地方啊，我家以前老房子。”
    對面沒有聲音傳過來，電話里是有些長的沉默。
    “嗯？”夏從下意識地說話。
    談語冰清醒過來：“在，可能時間久一點，你多等一會行嗎？”
    夏從燦然一笑：“沒事，我還在工作，多晚都可以。”
    “好。”
    電話掛斷，夏從心無旁騖地工作。
    談語冰還有些愣怔，仿佛被人一棍子打暈醒來之后的那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他說他在老房子里，不就是之前她常去的那里么？
    那里，那里，……
    她自己有多少年沒去過了，甚至連門前那條路都繞道走。
    她連那個小區的名字都不敢提。
    過去那么久，現在應該可以了吧。
    談語冰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先去樓下溜達一圈。
    過年前的小談館生意紅火的很，這個時候已經有兩桌人在吃飯了。
    她信步走到收銀臺接過林女士的工作，趁著現在人不太多，她到內廚把寫好的外賣紙條扔給談爸。
    “爸，幫我炒兩個菜。”她輕快地喚著談爸。
    談爸看著菜單，意味深長地說：“你朋友要吃的？”
    談語冰咂舌，真是什么都逃不過老爸的眼睛。
    “做好了，告訴我啊。”
    談爸比了個ok的手勢，她才放心走開。
    半小時后，兩菜一湯做好了，談爸已經打包好，拎著袋子放到前臺。
    “冰冰，好了。”他拍拍袋子，看了看旁邊見林女士正在和熟人聊天才小聲說，“你自己可別去送了，讓小妹送去吧。”
    小妹就是那天說夏從帥的小胖妹。
    談語冰靜了靜，明白談爸的憂心。
    “沒事，多久的事了。”
    她沒看爸爸的眼睛，揪著袋子從收銀臺后面走出來，就要出門。
    “唉，你慢點……”
    談爸在后面追了出來，眼見著她已經騎上自行車，留下一串叮叮當當的鈴聲。
    林女士擠過來：“看什么呢？冰冰去哪里了？”
    談爸有瞬間的不自然：“送個外賣。”
    “有人要點菜。”
    他指指后面的客人，趁機溜開，被她逮住又要嘮叨半天。
    談語冰把自行車騎得飛快，走街串巷絲毫沒有停歇，不過幾分鐘就靠近了那個老小區。
    寒風里，自行車的車轱轆轉個不停，她的呼吸聲也被風吹得四散零落，團團白氣冒在眼前。
    她猛的剎住車，車轱轆急速轉了幾圈停下，前面的袋子都震了一下，不知道湯汁有沒有灑出來。
    對面就是春蕾小區，她手扶著車把站了會，抬眼看已經很有年代感的樓房。
    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不如以前那般生氣薄薄，現在帶著股暮氣沉沉。
    談語冰的腳步半天沒動，像被黏住了，她想挪動一點，感覺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拉扯她。
    她好像還是記得那天看見周眾滿身血污的樣子，被白布遮住，被抬上救護車……
    她可能高估了自己。
    談語冰咬咬牙，眼一閉，拿出手機，撥號碼。
    “你能到街道對面拿一下外賣嗎？”
    一接通，她就急促地說，招呼都沒打。
    夏從微微愣住，過了會才說：“街道對面？”
    “嗯，你出了小區門口往對面走。”談語冰低低地說。
    夏從掛斷電話，來不及細想，隨意套件衣服快步走出去。
    他走下樓梯時，才覺得有些不對：哪有送外賣不送到家，要去這么遠的地方拿的？
    等他走到小區門口，看到對面那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身影在風里斜斜地倚著自行車，她雙手抱臂想讓自己暖和點。
    這全身黑的人眼神似乎放空了，沒看到他。
    夏從瞬間跑過街道，已經來到她身前，他低下頭對住她的眼睛：“看什么呢？”
    談語冰的眼神微抖了一下，好像看陌生人一樣凝視他。
    “嗯？”他朝她伸出手來。
    談語冰方才醒神，哦了一聲，把外賣袋遞到他手上。
    夏從接過，碰觸到她冰冷的手指。
    他微微皺眉，她怎么這么冷，在這里吹了很久的風？
    “我走了。”
    不待他說話，談語冰已經蹬上自行車。
    夏從直覺不對，雙手下意識把住自行車，談語冰蹬了幾下，車沒動，她才往后看過來。
    夏從看她白著一張臉，小臉上表情淡漠，整個人都快和這冬日的夜色融為一體了。
    “你……沒事吧？”他松開手，站直了身體。
    談語冰沉默地搖搖頭，揮了揮手。
    自行車滑出去，不一會就呼啦啦地消失在街尾。
    夏從凝神地看著地上的車轍，站了好一陣子。
    他回家打開外賣盒倒是一陣撲鼻香，色香味俱全，外賣少有的精致。
    這才想起還沒給外賣錢呢！
    他嗖嗖按了幾下，從微信里發了個紅包。
    談語冰看著這個紅包沒點，回了一條：
    【不用了，小事。】
    夏從邊吃邊回：【你這么大方你媽知道嗎？小心不好交差。】
    調侃的語氣。
    談語冰這時候正在收銀臺盯著手機，沒注意她媽站她身后一會了，而且林女士不只是干站著，還看了她手機。
    一只手伸出來，直接戳中那個紅包。
    “干什么啊？”
    她只來得及驚呼一聲，眼睜睜看著紅艷艷的紅包變成已經領取！
    林女士雙手抱胸，沒好氣地說：“收他吃飯的錢怎么了？非親非故的，小談館又不是善堂。”
    談語冰扭頭走了，看著聊天界面獨自尷尬。
    她媽這事做得太不講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