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和父親之間會出現這樣的場景，看起來竟顯得有些溫馨，讓她很不適應。

“沒有啊，沒有什么想法?！彼吻迨嬷嶂曇艉苄?。

程小妹恨鐵不成鋼，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她的大腿，惹得宋清舒看向她。

程小妹只好替她回答道：“叔叔阿姨，她可想你們了……”

桌子下的腿被宋清舒狠狠撞了一下，程小妹話音頓住，乖巧地笑了笑，點到即止。

“清舒啊，你上次和你媽媽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彼瘟计秸f，“我其實也很想聽聽你真正的想法，你究竟是怪我們沒有告訴你媽媽懷孕的事情，還是怕弟弟出生以后，我們對你的關注會減少？”

宋良平的狀態和平時有些不一樣，眼睛很亮，盯著對面的姐妹兩個。

她們很明顯都愣住了。

“弟弟？”兩人齊聲說出了這么兩個字，連疑問時上揚的尾音都幾乎一致。

程小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確定自己是個女的，于是她再看向宋良平的時候，眼神里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

原來，不光姐姐沒有期待過她的到來，就連父母也希望她不是她。

宋良平原本坦蕩的，準備說教的臉，在她們的注視之下變得有些尷尬起來，自知失言似的，雙手在臉上搓了兩下，才繼續說道：“你已經長大了，成年了，等你去上大學，爸媽多孤單啊是不是？”

宋清舒的眼神變得涼薄起來。

他們在避重就輕，在用謊言搪塞她，他們仍舊沒有打算給她一個解釋。

“我想問的是，你們為什么不告訴我?！彼吻迨婀虉痰卣f道，“難道我的想法能左右你們的選擇嗎？只是提前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為什么不說？”

宋良平不理解地問：“你要什么心理準備？本來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會幫父母照顧弟弟，但現在看來，你根本還是小孩子想法。”

“我要什么心理準備？”宋清舒笑了聲，質問道，“孩子生下來是不是要叫我姐姐，是不是要跟我住在一個屋檐下，是不是要花你們的錢，等你們老了，她還沒長大，將來是不是要我幫襯？”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爆發的情緒震懾住了。

就連程小妹，也詫異地看著她。

宋清舒眼中盛著憤怒難堪的淚水，眼角連著一片粉色，倔強地看著對面的父母。從他們眼中看到了抵觸的失望之意。

“你竟然是這么想的？”程媛捏緊了筷子，“學校就教了你這些嗎？你也太自私了?！?/p>

宋良平也說：“你可以放心，無論我們老成什么樣，都不需要你出一分錢來養他。另外，我們也不是什么豪門大戶，大可不必覺得他會跟你搶什么，因為我們原本也給不了你什么?！?/p>

宋清舒的臉色瞬間慘白。

在她的眼中，現在這個場面，無異于父母聯合起來，幫著尚未出生的孩子對付她，對著手無寸鐵并且毫無準備的她刀兵相向。

他們才是一家人，而她已經長大了，可以從這里離開，給他們新的希望讓位置了。

程小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無法收場的地步。

她又一次開始質問，疑惑，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的嗎？

互相傷害，壓抑極了。

她很想告訴他們，姐姐說的是對的，這個孩子將來會帶給她很大的負擔，成為她人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會要她花很多錢，甚至是為她犧牲掉前途和寶貴的青春。

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說，她被“弟弟”那兩個字，打得措手不及。

“叔叔阿姨，清舒不是這個意思……”

程小妹連忙打圓場，可還沒有等她繼續往下勸，就聽見宋清舒平靜而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那個意思?！?/p>

說完，她站了起來，結束了這場不平等的對話：“我一個你們都養不好，再來一個就會比我強了嗎？有這個精力，先把債還了吧。”

“你們體會過聽見敲門聲就會緊張到發抖、接電話之前要仔細確認，”宋清舒終于徹底爆發，不顧不顧地指責他們，“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跟所有朋友斷絕來往的滋味嗎？你們去外地躲清靜，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地方，現在還跟我說這些……你們有什么資格來指責我自私？”

“啪——”的一聲脆響，是宋良平扇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宋清舒別過臉去，表情是意料之中的平靜。

眾人的沉默，與方才宋清舒的高聲質問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愈發凸顯了這個空間的死寂之感，壓抑到讓人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程小妹內心波濤洶涌，表面反而愈發冷靜，她站起來，牽住宋清舒的手，直視著面前的父親，說道：“你們明知道沒有給過她什么，怎么還能這么心安理得，沒有一點愧疚？”

宋良平瞳孔微動，似乎被戳中了痛處。

“她不自私，自私的是你們?！背绦∶脟@了口氣，“雖然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我看不得她受這種委屈，你們做的太過分了，如果今天‘弟弟’在場，你覺得他會開心嗎？他只會感到悲哀。”

她的目光望向母親的肚子，表情變得糾結而憂愁。

她平靜而疏離的語氣也仿佛狠狠扇了宋良平一個耳光，他惱羞成怒一般看著程小妹：“你懂什么？”

程小妹仔細地看著面前的父親，她發現自己長得真的很像他，五官、神情，甚至連狡辯的語氣都很相似。

“想讓小孩聽話的時候，就說你已經長大了，懂事了?！背绦∶弥S刺地笑道，“沒理卻還想要一意孤行的時候，卻又說你還是個孩子，你懂什么……”

說完，她最后看了宋良平一眼，拉著宋清舒離開飯桌，離開了家。

走廊的燈光昏黃，老舊的樓梯里散發著霉味，兩人并肩走在窄小的空間里，肩膀撞著肩膀，無聲傳遞著彼此的溫度，但她們一句話都沒說。

從單元門出來，外面已經徹底黑了，路燈亮了起來，小區里滿是孩子的笑鬧聲，老人的交談聲，嘈雜但是充滿煙火氣。

鄉音繞耳，程小妹在這一刻卻突然特別孤獨。

她是個外來者。

而自她懂事起就開始期待的的，與父母的相遇、相處，卻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局面。

她很難過。

“對不起?！彼吻迨嬲f。

宋清舒被她抓著的指尖動了動，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像是終于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么似的，有點兒尷尬：“讓你見笑啦?！?/p>

程小妹偏頭看著她，發現她的臉已經紅腫起來了。

心里泛起酸麻的漣漪，程小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是合適的。

“吃雪糕嗎？”她說。

宋清舒懸著的心因為這句話突然砸在了地上，她深深倒吸了一口氣，然后笑了出來，拉著程小妹往門口的小賣部走去：“吃。我請你。”

程小妹從小賣部的冰柜里找到一瓶凍結實的礦泉水，冷不丁貼到宋清舒臉上。

宋清舒被冰得縮了縮肩膀，順手打了她一下。

“敷著吧，自己拿?！?/p>

“凍手?！彼吻迨嫦訔墭O了。

程小妹又買了包紙巾，把礦泉水瓶裹了起來，讓她拿著。

兩人都沒吃飽，又選了家燒烤攤坐下。程小妹原本請了假，現在看來沒那個必要了，于是又跟小楊哥說了聲，晚上照常上夜班。

第一次離家出走，都沒什么經驗。

程小妹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離家出走未遂，直接把宋清舒氣暈了，頗為心有余悸，在等燒烤的過程中，拿出手機遞給宋清舒：“給叔叔阿姨打個電話吧，免得他們擔心?！?/p>

宋清舒看燙手山芋似的看著面前的手機。

“打了說什么啊？”她顯然被難住了，“走得那么爽快，轉頭就打電話，好沒出息啊?！?/p>

程小妹道：“早晚都要回去的，到時候不是更尷尬?！?/p>

宋清舒想到那個場面，臉都皺在了一起。

“我不打?！彼f，“他們那樣說我，我還打過去求和？我不要面子的啊。”

程小妹無奈地搖了搖頭，推開了滑蓋手機的屏幕，底下的鍵盤呈現出來，屏幕應聲而亮。

“那我幫你說一下?！?/p>

燒烤上來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宋清舒捏了根烤串，邊吃邊睜大眼睛看著程小妹。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么，就聽見程小妹態度客氣而疏離：“我知道。你也跟阿姨說一下，不用擔心。好?！?/p>

簡短的通話結束后，程小妹開始慢條斯理地吃東西，并未提及父母的反應。

宋清舒等了一會兒，看她沒有說的意思，急了，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鞋。

程小妹就知道她沒有那個耐心，笑了笑：“他們沒有生氣，讓你明天早點回家。”

“沒了？”

“讓我經常去玩?！?/p>

“誰問你這個了?！彼吻迨驵洁欤八懔耍胍仓溃麄兏揪筒魂P心我?！?/p>

程小妹沒有說話，因為父母確實沒有說別的。

她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會表達，還是真的漠不關心，而她更是從宋清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射，所以，她的感受和平靜已經不那么公正了。

“叔叔阿姨很想要個兒子嗎？”程小妹問。

宋清舒看著她，突然一拍桌子：“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生氣了嗎？他們肯定是覺得我肯定會多嘴、多心，才這樣瞞著我的?！?/p>

看來是真的啊。

程小妹神情有些落寞，手里的燒烤都不香了。

“還是那個問題。”她嚴肅地看著宋清舒，“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p>

宋清舒搖搖頭：“不知道，我無所謂啊。”

“我越想越氣，他們怎么就把我想的那么陰暗呢？”宋清舒說，“我剛剛說的都是氣話，因為我真的無所謂，家里那么窮，我難道真怕有人跟我爭家產嗎？”

兩個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面。

程小妹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

但她轉念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不是有意要打聽你的家事啊，我就是想問一下，”程小妹斟酌著說，“叔叔阿姨欠了很多錢嗎？”

她來這里的第一天，就想著賺錢給宋清舒讓她上大學、改寫父母的悲劇、讓她們姐妹倆都過上平凡但幸福的生活，可父母親回來的這一天，她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此刻她的心情非常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