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跟我姐也這樣。”程小妹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她看不懂的愧疚和深情，“無論我怎么說，都只會把她越推越遠，她永遠沒有辦法理解我，而我也不懂她那樣做的用意。”

宋清舒沉默起來，等著程小妹往下說。

“后來發(fā)生了很多事情，我跟我姐有了一段獨處的時間，并不長，但對我而言卻特別難忘。”程小妹說，“當我們清楚彼此是對方最重要的人的時候，你說什么，她都聽得進去。”

“你的意思是，要找個時間跟他們獨處？”宋清舒有些犯了難，“可是，我其實有點害怕和他們在一起。”

程小妹有些詫異：“為什么？”

和親生父母之間，用上“害怕”這樣的形容？何況，和她相處這么久，她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沒想到居然會不敢面對父母。

“我爸爸生氣起來很兇。”宋清舒無奈地說，“而他似乎總是在生氣。”

“他會怪我，家里生意不好怪我，生活費花的多了怪我，成績不好更是會怪我，他覺得我影響了他的運勢。”

程小妹的腦門緩緩爬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不是封建糟粕嗎？”

宋清舒無奈地聳聳肩，沒有再說更多，但程小妹能感覺到，這絕對不是她害怕父母的全部原因。

她不禁想到孫嬌龍和她說的那些往事，難道，父親自己放棄了水泥廠的股票和前景，選擇了下海經(jīng)商，但因為生意不好做導致的心理落差，就全部歸咎到宋清舒身上嗎？

這是什么道理？

程小妹漸漸覺得問題很大。

——他們不僅印象了宋清舒的交際，還影響了她的自我認知。

這已經(jīng)不是單獨談?wù)劸湍芙鉀Q的問題了。

“要不這樣呢？”程小妹提議道，“我跟你一起，先去探探他們的口風，然后再分門別類，對癥下藥。”

“你確定真的會有用嗎？”宋清舒下意識覺得緊張，眼睛都瞪大了幾分，“我怕惹他們不高興，他們好不容易才回來，我不想不懂事。”

這回答讓程小妹心疼極了，她摟住宋清舒的肩膀，勸道：“就是因為你太懂事了，讓他們以為你沒有任何的訴求。我不是鼓勵你和他們對著干，但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話你聽過沒有？”

宋清舒點點頭，但還是緊張。

“沒事，我有辦法。”程小妹做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包在我身上。”

說話間，兩人也來到了小區(qū)門口的小賣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兩人挑了愛吃的雪糕，又按照程媛的交代，買了一些日用品，最后，程小妹拿著個新的購物籃，做賊似的，走到酒水區(qū)，借著飲料的掩蓋，買了幾瓶含酒精的飲料。

宋清舒心里有事兒，沒有注意她的舉動，等兩人邊吃雪糕，邊一人一邊抬著超市的購物袋回到家，宋清舒在把雪糕和冷飲往冰箱里放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里面多了些什么。

“你買這些干嘛？”宋清舒震驚地把程小妹拉到廚房來問，“活得太滋潤了，要作死搞一波媽見打是嗎？”

程小妹失笑，神秘地交代道：“先藏好，晚飯的時候再拿出來。我下午跟秦哥請個假，看看能不能跟小楊哥換一天班，一定幫你問清楚，行嗎？”

宋清舒將信將疑，又不敢貿(mào)然把這些東西塞進冰箱里，為難地在冰箱前站了好幾分鐘，程小妹提醒道：“放冷凍層吧，省得額外凍冰塊。”

宋清舒沒太明白凍冰塊干什么，想的則是冷凍層會更加隱蔽，趕忙將酒都放了進去。

中午做飯的時候，程媛好幾次要打開冷凍層看有什么吃的，都讓宋清舒手忙腳亂地制止了。

程媛莫名其妙的，想要她讓開，宋清舒緊張無比，只好假笑著說道：“媽你要找什么，我來就行，這兒我熟。”

程媛：“……”

“我看看里面有什么菜啊，你這孩子。”程媛說著，想要把她扒拉開，自己去看。

宋清舒卻不讓，站在冰箱前報菜名。

程媛無語，只好從她報出來的東西里面挑了幾樣，讓她拿出來。

宋清舒這才松了一口氣，不由更加在心里懷疑程小妹這個做法到底有沒有用，雖然她已經(jīng)成年了，但是在父母面前搞這些小動作，除了被罵，想也知道沒有其他的好下場吧？

可她偏偏信誓旦旦的，而宋清舒暫時又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好按照她說的做了。

她這個暑假馬上就要過去了，和父母的相處時間本來就不算多，之后如果她考上了大學，和父母只會更加疏遠，她不想放過這樣難得的機會。

如果嘗試過后，確定父母就是不喜歡她，他們就是不可能平靜地相處，那她也好放平心態(tài)，不用再為這些事情耗費心神。

幫程媛做好了豐盛的午飯，一家人坐在客廳的飯桌邊上，氣氛很古怪。

父母都悶頭吃飯，沒人說話，父親一直在玩手機，好像是在看小說，母親安靜吃飯，宋清舒和程小妹是不是交換個眼神，但也不知道說些什么。

“小妹多吃點。”母親和善地看著她，“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就都做了點，你自己挑喜歡的吃，不要客氣。”

程小妹受寵若驚，連忙乖巧地夸母親做飯好吃，詞藻之華麗，態(tài)度之誠懇，夸張到讓宋清舒忍不住翻白眼，又覺得很想笑，又不好打破眼下的氣氛，忍笑忍得桌子都在晃，讓宋良平瞪了一眼。

宋清舒急忙收斂，故意學著母親的語氣，給程小妹夾了塊排骨，哄小朋友似的語氣：“小妹乖乖哦，來吃排排。”

飯桌上其他人都愣住了，就連程小妹都覺得頭皮發(fā)麻，連忙把碗遞過去接住，在父母皺眉凝視的目光中將糖醋排骨吃了下去。

宋清舒更覺得好笑，托腮看著她。

“好好吃飯，別鬧人家。”母親不贊成地嗔了她一句。

宋清舒撇撇嘴，本來覺得有點掃興的，但是想到程小妹在回來時跟她說的話，思索片刻，突然把碗伸出去，笑嘻嘻地跟母親說：“媽，我想吃雞蛋。”

“想吃你夾啊。”程媛不解地看著面前的西紅柿炒雞蛋。

桌子就這么大，哪道菜她夠不著？

宋清舒：“……”

“你幫我夾。”宋清舒硬著頭皮說了句。

程媛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為什么？”

程小妹：“……”

“我?guī)湍銑A，我?guī)湍銑A。”她連忙夾了一大塊黃澄澄的雞蛋放在宋清舒碗里，還用勺子舀了點兒紅亮亮的湯進去，直把半碗飽滿的米飯裝飾得無比有食欲，才笑著打圓場，“清舒乖乖哦，來吃炒蛋蛋。”

眾人：“……”

程小妹也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這句話好像不是很文明。

算了，隨便吧，別管了。

死一般的寂靜之下，突然響起“撲哧”一聲忍俊不禁的笑。

宋清舒和程小妹震驚地抬頭，發(fā)現(xiàn)父親正用拳頭抵著下巴，忍笑忍得桌子都在抖。

母親沉默兩秒，也沒忍住大笑起了起來。

程小妹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口誤梗有這么好笑？

宋清舒也是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效果，一時頗為無語，和程小妹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的色彩。

午飯后，母親讓宋清舒把冰西瓜拿出來，她自己有忌口，不吃太寒的食物，所以是切給她們吃的。

虹縣方言里面，管切西瓜叫“殺”西瓜，當宋清舒將圓滾滾的西瓜放在桌子上，母親拿著菜刀從廚房出來，隨口說了句“我來殺。”的時候，程小妹先是一愣，隨即無法控制地大笑了起來。

宋清舒也被她感染，姐妹倆笑得倒在沙發(fā)上，留下拿著刀準備殺西瓜的程媛一陣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程小妹這才覺得，不僅口誤梗好笑，諧音梗更好笑。

宋清舒習慣用勺子挖著吃，程小妹則表示她不是很想吃，于是程媛便只將西瓜切成兩半，她們兩個用勺子吃其中一半，另外一半她吃了幾口，拿去給房間里的宋良平了。

客廳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宋清舒才一邊隨手喂她吃西瓜，一邊壓低聲音詢問道：“晚上你準備怎么說？”

“歡迎他們回來？”程小妹說，“阿姨不能喝酒，所以這是父女局。”

宋清舒似懂非懂。

程小妹繼續(xù)說：“我也看出來了，阿姨還是很好說話的，主要是叔叔，所以你得問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他的想法如果變了，阿姨很容易受他的影響。”

宋清舒恍然，點了點頭：“我懂你意思了。”

“但也不能冷落了阿姨，要不，晚上我來做飯吧，給阿姨做個甜品。”程小妹說，“你就說是你做的。”

“這樣好嗎？”宋清舒說，“我有幾斤幾兩，他們還是清楚的。”

程小妹卻勸她：“所以他們更會覺得你和他們印象里的不一樣，已經(jīng)長大了，他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把你當成小孩子了，是不是？”

這也是程小妹之前很想跟她姐姐說的。

她姐姐總是把她當成想法不成熟的小朋友，實際上她已經(jīng)什么都明白了，也可以為她分擔很多了，是他們相互擔心，卻都以為對方成不了氣候。

現(xiàn)在，面對相似的境況，她很想用這種方法變相地讓宋清舒知道，任何一段親密關(guān)系，都離不開有效的溝通和表達。

心里有多在乎他們，就都表現(xiàn)出來，不要克制，不要覺得不好意思，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好吧。”宋清舒被她真摯的眼神看著，完全說不出拒絕的話，“那我在旁邊給你幫忙，就說是我們一起做的，這次就全拜托你啦。”

程小妹笑著點了點頭，捧著她的臉，像是對待可愛小貓那樣，用力揉了揉。

之后她給網(wǎng)吧打了給電話，并跟小楊哥溝通好了換班的時間。征得了父母的同意后，傍晚就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多虧了以前做博主的時候，對各方面的視頻都有研究，不僅學了一手的好菜，還有很多甜品的做法，從最簡單的三明治到蛋糕，只要材料配備到位，她全都能復刻出來。

不過，家里沒有烤箱也沒有烘焙工具，程小妹只好用電飯鍋做個簡單的戚風蛋糕，另外再熬個奶茶，熬了點紅豆做小料，也像模像樣的。

晚飯的時候果然博得了一致好評。

中午剩了很多的菜，程小妹只簡單炒了幾個蔬菜，因為重頭戲不在這兒。

將所有的菜擺上桌以后，程小妹以奶茶為切入點，說要調(diào)一款特調(diào)給宋良平，得了他的同意后，姐妹倆跟做賊一樣，從冷凍層拿出了白天買的酒，程小妹直接調(diào)了一大桶。

宋良平嘗了嘗，直接夸個不停，然后一口氣喝了一大半，杯子放下的時候，話肉眼可見的密了起來。

“你們現(xiàn)在的孩子，幸福啊。”宋良平看著她們，語氣深沉，“我們上學那會兒條件太苦了，吃吃不飽，穿穿不暖，還要騎自行車去幾十里外上學，在學校用個小鍋煮掛面，天天吃掛面。”

程小妹怔住。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宋良平，宋清舒，程小妹，他們更像是三代人，三個人的學生時代，剛好又是大環(huán)境的縮影。

他們各自見證了經(jīng)濟從落后到富裕的轉(zhuǎn)變，宋良平說的這些，宋清舒小時候或許感受過，但對于程小妹而言，仿佛上個世紀那么久遠。

宋良平似乎沒指望她們回答，看著對面不知所措的宋清舒，語氣帶上與平時不同的包容：“我發(fā)現(xiàn)你似乎對我跟你媽有點想法，來，說給我聽聽，怎么回事？”

宋清舒像是上課時候被提問的學生，渾身僵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她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程小妹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尤帶著夏日冰汽水杯子上的沁涼水珠，讓她瞬間降溫，思緒也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