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爸媽要準備什么？”宋清舒哭笑不得，“你不會是害怕了。”

“嗯。”程小妹直言不諱，“我沒跟家長打過交道，有點緊張，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等會兒說錯話了怎么辦？”

宋清舒顯然沒有想到她會有這種顧慮，一時也有點犯難。

“那你也不能一直躲在房間里啊。”宋清舒說道。

程小妹表情僵硬，雙手不自覺發抖，竟然是真的在緊張。

她連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做演講都能輕松自然，還開玩笑逗老師，怎么到了她父母跟前兒，就這么慫了。

“他們不會說什么的。”宋清舒安慰她，“說錯話也沒事，等你出了我家的門兒，他們就不會知道你是誰了，又不會當著你的面教你做事，怕什么？”

這樣啊。

程小妹因為她這句話無端感受到了一種孤勇的力量。

“走吧。”宋清舒來拉她，“丑媳婦兒總要見公婆。”

“這是什么形容？”程小妹失笑，但多少因為她這句玩笑話而輕松了很多。

深呼吸幾口氣，跟在姐姐的步子從房間里出去。

推開房門的一瞬間，中年女人豪爽的笑聲更加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里，說的什么，她實在聽不清，只記得陽光從陽臺照進客廳，眼前一片光明，讓她感覺到從未體會過的溫暖跟和煦。

程小妹聽到自己失序的心跳，和耳鳴聲沖突在一起，失重感再次來襲，直到宋清舒拉著她的手，對沙發上的人介紹道：“爸媽，這是我同學，她叫程小妹。”

程小妹的意識才穩穩地落了地，被托舉進了姐姐干燥溫和的手掌心。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從未謀面的親生父母，發覺他們的面容被耀眼的陽光所籠罩，她看不太清楚。

“你好啊。”中年女人慈祥地說道。

程小妹想要開口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樣，無論如何發不出聲音。

那一瞬間，比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程小妹的腦子閃過無數的畫面，箱子里的舊照片，日記本，冷色調的病房，病號服上的條紋，最終被客廳吱呀轉動的老舊風扇攪擰在一起，形成漩渦一般的眩暈。

“小妹。”宋清舒擔憂地喊了她一聲。

程小妹方驟然回神，腦中沸騰的聲響歸于寂靜，她終于看清了父母的臉。

和舊照片上的一樣，母親很慈祥，圓圓的臉，皮膚很白，看起來很好相處，宋清舒果然長得很像她。

而一旁的父親，則是審視般看著她，臉上是和她如出一轍的平靜和冷淡。

程小妹被這眼神看得徹底清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尷尬地說道：“叔叔阿姨好。”

“誒。”程媛立刻笑著點了點頭，與她寒暄著問了幾個問題，并熱情地請她吃他們帶回來的東西。

茶幾上堆滿了各種特產和零食，宋清舒帶頭過去翻，從里面找出想吃的遞給她。

程小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于是默默接過來，就著吃東西的動作仔仔細細地看對面的中年夫妻，似乎想要將他們印在記憶當中。

“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啊。”宋清舒問，“那邊的生意呢？”

程媛正在收拾東西，想要回答的時候，宋良平先不耐煩地搪塞道：“小孩子別瞎問那么多。”

宋清舒一噎，他又把自己的保溫杯放到桌子上，使喚宋清舒：“給我倒杯水。”

宋清舒拿著杯子去接水。程小妹的旁邊頓時一空，獨自坐在了父母對面的沙發上，那感覺就像是突然從空中墜落，程小妹再次緊張到瞳孔地震。

氣氛有些尷尬，但好在宋清舒很快回來了。

把水杯放在桌子上以后，一家人就陷入了沉默，宋清舒嘗試著找過幾次話題，但都沒有得到意料中的答案。

宋良平顯然不愿意女兒過問他的生活，而他對宋清舒的生活好像也不怎么感興趣。

坐了一會兒，等程媛把東西都拆出來，他就拎著水杯回了臥室，讓吃飯的時候再喊他。

客廳里只剩下母女三人時，宋清舒顯然輕松了很多，上手到零食堆里找其他吃的，邊吃邊歪著頭打量著母親。

父母這次帶了很多東西回來，她把特產分在一旁，讓宋清舒放到冰箱里，零食先堆在茶幾上，之后再放進零食箱里面，另外就是一些衣服和日用品，放在幾個大的行李箱和旅行袋里面。

程媛的動作不緊不慢的，一邊收拾一邊和宋清舒聊天，宋清舒就幫她跑腿。

當宋清舒把特產都放進廚房，回來的時候，突然跟程媛說：“媽，我怎么覺得你胖了好多啊，肚子這么圓。”

程媛動作僵了僵。

程小妹也愣住了，轉過頭詫異地看著宋清舒。

不出意外的話，自己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母親的肚子里面了，根據她的生日推算一下，都五六個月了。

宋清舒竟然不知道？

“盡說傻話。”母親慈祥地微笑著，嗔她一句，“懷孕嘛，肚子肯定圓的呀。”

宋清舒吃著餅干的動作一頓，餅干渣稀里嘩啦掉了她一身。

看著她這個反應，程小妹心里不是滋味起來。

姐姐果然，對她的到來和存在一無所知，并且深感意外和排斥。

沉默地伸出手，將她身上的餅干屑拍掉。

宋清舒像是被點了穴道一樣，靜靜地由著她擺弄，臉上的笑容也消失殆盡，變成了不解和無措。

這個時候的她，像是一臺程序紊亂的機器，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合格的表情來回應這個重磅炸彈般的消息。

“多久了？”宋清舒的語氣說不出的干澀。

母親垂眸收拾東西，沒有看她的表情，也平靜地回答：“預產期在十月呢。”

宋清舒又把餅干往嘴巴里塞，機械地咀嚼著。

客廳陷入寂靜，老舊風扇發出咯吱咯吱的虛弱呻吟，和聒噪的蟬鳴混在一起，分外刺耳。

母親似乎是累了，手按在心口深呼吸了兩秒。宋清舒起身也給她倒了杯水，之后就沒再說話。

母親喝水的時候，從透明的水杯后面打量了對面沙發上的兩個女孩子一眼，放下水杯之后，她重新拾起慈祥的笑容，問程小妹：“小妹家里姊妹幾個？”

宋清舒下意識地皺眉，嚼餅干的動靜大起來。

虹縣這邊的方言習慣把“幾個兄弟姐妹”問做“姊妹幾個”，似乎聽起來溫和些。

“我跟我姐兩個。”程小妹看了眼旁邊的宋清舒。

“挺好。”母親說，“都說女兒是小棉襖，你家里人有福的嘞。”

程小妹笑笑，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覺就多了點親近和愧疚。

“你這次回來是專門生孩子的嗎？”宋清舒突然問，“居委知不知道？計劃生育不是還在抓嗎？”

程小妹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大氣都不敢喘。

母親卻說：“居委當然知道的呀。”

“計劃生育你們小孩子不懂的。”母親說，“虹縣這邊的規定是頭胎是兒子，二胎不許生，頭胎是女兒，是鼓勵生二胎的。”

宋清舒冷笑了一聲。

程小妹也沒有想到還有這么個神奇的規定。

她能感覺到宋清舒的火氣值正在上升，似乎快壓不住了，但她暫時還沒辦法真正理解她的心情。

被隱瞞的不滿？還是其他的什么，為什么她會這么生氣？

“昨天是我生日，你知道嗎？”宋清舒傾身向前，眼神銳利地看著母親。

程媛臉上的慈祥退卻，已經有點不耐煩了，看了她一眼：“我當然知道呀，你這孩子怎么回事？”

“你知道，結果你們今天回來？”宋清舒皺眉，繼續問，“我的禮物呢？”

“這些還不算禮物啊？”程媛伸手比劃了一下桌子上的東西，“剛回來你就鬧脾氣，真是長大了哦。”

宋清舒臉上閃過委屈和氣憤交織的表情，眼睛瞬間紅了，但最終卻什么都沒說，默默垂下眼瞼，纖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洶涌的一切。

氣氛再次歸于平靜，程小妹正襟危坐在一旁，只覺得壓抑極了。

她不敢看宋清舒，也不敢看程媛。

這一切和她幻想之中的完全不同，她不知道是哪一個環節的不對勁，讓她數次產生了想要逃離的沖動。

可是，當她看著面前的程媛，看著她寬松衣物下圓潤的肚子，并意識到自己正孕育在其中的時候。她根本沒有辦法讓自己就這樣好無芥蒂地從自己面前逃跑。

來到這個時代以后，她的所有努力，都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擁有完整的家庭，更是將宋清舒從畸形的原生責任中拯救出去，可是當這一切發生的必要條件，也就是她們的父母出現在她的面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預想是多么的片面和狹隘。

人是復雜的，每個家庭的相處模式是不一樣的，親情更是沒有固定的形式。

而她，似乎從來沒有以宋清舒的視角去看待過她們之間的關系，更無從得知她的意愿和期許。

“為什么不告訴我？”宋清舒問母親，“之前打電話的時候，為什么不告訴我這個消息？我難道沒權利知道嗎？”

程媛臉上的不耐煩徹底顯現了出來，她不悅地看向女兒，眉間皺起與她如出一轍的弧度。

她似乎很難理解，也不想解釋什么，只態度強硬地說道：“你的首要任務是學習，我跟你說這些，有什么用？能讓你考試多考幾分嗎？”

宋清舒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一雙通紅的、水汽氤氳的眼睛，顯得無比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