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宋清舒的聲音飽含睡意，像是蚊子的嗡嗡聲，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

程小妹偏頭朝她看過去，發現她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頓時消散，程小妹就這樣在黑暗中看著姐姐睡著時恬靜柔和的側臉，目光就著皎潔的月色描摹她的輪廓。

將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程小妹枕著手臂看向海天交接處的淺紫色夜空，心里說不出的悵然。

她不能留在這里一輩子啊。

海浪聲如泣如訴，程小妹突然很想陪宋清舒一起長大，但她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決定的。

黎明降至，天空蒙上灰色的陰影，星辰隱退，晨霧夾雜著海風，細雨一樣沁出來，所幸躺椅上方有遮蔭的涼棚，不至于太冷。

程小妹下午睡多了，這會兒清醒的很，眼看著遠處的天幕從淺紫色變為深藍又褪色成灰白，她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宋清舒。

“醒醒，日出了。”

宋清舒茫然地睜開眼，看著泛起魚肚白的天空，一時沒反應過來。

“看。”程小妹雙手捧著她的臉，手動幫她把視線轉到前面去。

灰白的海面染上一點亮橘色，像是寶石戒面，與上方淺淡的白色暈染出飽和度極低的莫蘭迪色過渡。

宋清舒瞬間精神了，抱著程小妹的外套睜大眼睛看。

亮橘色的橫切線漸漸擴大成半圓形，橘色漸漸加深成奪目的紅，映照著周圍的天空和云朵，形成絢麗的朝霞，太陽躍出地平線，充滿朝氣的一天開始了。

“生日快樂。”程小妹不知道從哪里抓出一把仙女棒，點燃后遞到她手里。

宋清舒更反應不過來了，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捏著底部的鉛條，倒在躺椅上犯困。

程小妹用手機給她拍了幾張照片。

“都沒洗臉。”宋清舒哭笑不得，手里的仙女棒燃到盡頭，程小妹又塞給她幾個，不禁疑惑，“這個哪來的？”

“你睡著的時候買的。”程小妹走到沙灘上，咔咔咔拍了好幾張，“行了，起來吃早飯去。”

宋清舒揉了揉眼睛，把地上的仙女棒尸體抓起來扔到旁邊放燒烤棍的垃圾桶里。

一抬頭，看到一對情侶在初升的朝陽下擁吻。

伸手牽住程小妹的手，宋清舒沖她一笑。

“怎么了？”

宋清舒搖搖頭。

“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太耀眼了，我應該會一輩子記住今天的。”宋清舒說，“就是沒想到這么短暫。”

程小妹捏捏她的掌心：“美好的東西都是短暫的。”

“你又知道了。”宋清舒笑，“明明比我還小，哪來的這么多感慨。”

程小妹也跟著笑。

“吃飯吃飯，吃完回去睡覺。”宋清舒抓著她的手伸了個懶腰，帶著她做了個朝氣蓬勃的動作。

到處都很安靜，兩人在沙灘上踩出一連串的腳印，又被隨之而來的海浪淹沒。

徹底離開沙灘的時候，宋清舒回看著平靜的蔚藍海面：“啊，大海啊。”

“怎么了，你還要作詩一首嗎？”程小妹笑得直不起腰。

“要是能住在海邊就好了。”宋清舒突然下定決心，“我得回去好好學習，往海邊考。”

“不去國美了？”程小妹逗她。

宋清舒的表情皺到一起：“國美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啊。”

程小妹搖搖頭：“還是先好好過生日吧。”

“對啊，我今天能許個愿望的呀，我得好好想一想考去哪里上大學。”宋清舒一本正經地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真的開始專注地思考這個問題，并和程小妹討論。

這種人生大事不適合讓別人來做決定，程小妹于是并不發表意見，只說：“無論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好好學習。”

宋清舒于是一個人在那里苦思冥想，最終決定：“我先把國美當作第一志愿，考考看，如果一點希望也沒有，我就往海邊考，反正校考可以有很多選擇，先拿到校考合格證再說。”

“明智。”程小妹表示贊成。

對于學生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這么草率地決定了，宋清舒興致勃勃：“趕緊收拾東西回家，我要去買蛋糕來許愿。”

“不睡一會兒嗎？”

“車上再睡吧。”

于是兩人回民宿收拾好東西，打車去了車站，原路返回。

到虹縣的時候剛好十點，蛋糕店也開門了，要提前至少三個小時訂做才可以，宋清舒挑了榴蓮千層，專程要了數字蠟燭，拉著程小妹回家拆禮物。

雖然室友們都不來了，但基本上都是真的有事脫不開身，禮物是早就提前準備好的。

原本說好的一起看DVD，因為李瀅瀅一家人都回鄉下了，她還特意把碟片送了過來，宋清舒一回到家就把DVD打開，就著原聲碟的背景音，把禮物一件一件打開。

送什么的都有，飾品、化妝品、電子產品和玩具，都是宋清舒喜歡的。

把室友們送的禮物拆完，宋清舒才把程小妹昨天帶過來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一件拆開。

看到那個大畫框的時候，顯然沒有想到。

視線在畫框和程小妹臉上來回移動，又把畫框翻來覆去看，震驚地說：“你畫得也太好了吧！”

程小妹還擔心她不喜歡，沒想到她的關注點會在這個上面，不由一挑眉，得意地看著她。

宋清舒開始提問：“畫框哪來的？這個線條怎么處理的？好清晰啊，原圖跟掃描圖也差太多了。”

這張素描已經被加進課件里面了，上課的時候能看到，在屏幕里看的時候就是個風格獨特的人像作業，可原圖給人的感覺遠不如拿在手里震撼，再加上這個厚重的畫框，即使不開竅如宋清舒，也能感受到這幅畫的藝術價值了。

“我得好好收起來。”宋清舒說，“萬一哪天你火了，我留著當傳家寶。”

程小妹笑得跌在沙發上。

而當她拿出那本相冊的時候，臉上的笑意變成了靦腆，甚至莫名有些害羞。

“怎么了，不喜歡？”

“不是。”宋清舒搖了搖頭，試探地說，“我應該，不長這樣吧？”

照片在印出來之前，稍微修了一下，但也只是調色跟剪裁，沒有怎么推臉，因此整體上還是沒有差太多的，只是妝容和發型的區別。

程小妹于是認真地給她科普發型和風格對人的影響。

宋清舒越聽臉越熱，感情她這幅裝扮，在程小妹眼里一直是非主流來的。

“那我把頭發拉直？”宋清舒仔細看著照片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過，確實比她現在這樣順眼很多，干凈清爽的樣子，一看就是老師和家長會喜歡的女孩子。

“可以啊。”程小妹說，“下午拿蛋糕的時候去？”

宋清舒搖搖頭：“開學前再去吧，今天太累了，下午時間應該來不及，我現在的頭發是卷的，估計要燙很久。”

所有的禮物都拆完，兩人又各自捧著半個西瓜坐在沙發上看韓劇，看到一半睡著了。

日暮西垂時才醒來，老舊風扇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韓劇中主角特有的腔調，結合窗外的蟬鳴聲，和被窗戶分隔成大塊面的金色夕陽，構成了夏天特有的愜意景象。

程小妹動了動酸麻的腿，宋清舒也醒了，瞬間彈坐起來，簡單收拾兩下，拉著程小妹要出去拿蛋糕。

坐在宋清舒的電動車后座，程小妹覺得她看這個世界的視角和以前不一樣了，一切人和事都親切柔和了起來，不像以前那樣，給她一種無法融入的感覺。

榴蓮味道有點大，程小妹抱著蛋糕盒子坐在身后，惹得周圍人頻頻側目。

宋清舒從后視鏡里看到程小妹尷尬的表情，放肆大笑了起來。

“再笑我扔了。”程小妹威脅。

宋清舒果然笑得更厲害了。

她還在蛋糕店買了兩杯冰奶茶，騎車沒辦法喝，就在紅燈的時候，程小妹從后面遞過來讓她吸一口，然后又風馳電掣地呼嘯而過。

好不容易在眾人好奇的打量中回到了家，宋清舒把菜熱了一下，兩人簡單吃了晚飯，宋清舒無比正式地請出了蛋糕，點上18的數字蠟燭，關了燈，開始許愿。

程小妹坐在她對面，先給她拍了很多照片，然后毫無靈魂地拍手開始給她唱生日快樂歌。

本以為唱個兩三句，她就能許好愿，吹蠟燭，結果一連唱了快一分鐘，蠟燭都燒掉了一個腦袋尖兒，宋清舒的愿望還沒有許完。

程小妹不禁心想，這是許了多少個愿望啊，提前列了個清單嗎？

跑調之余，忍不住帶上了笑意。

宋清舒察覺到了，從燭光后面瞪了她一眼，又重新閉上眼睛等了幾十秒，才終于結束許愿，一口氣將蠟燭吹滅。

“你是不是把前十八年的愿望一口氣許了。”程小妹忍不住笑。

哪知道，宋清舒突然瞪大眼睛：“對啊，我怎么沒有想到？”

程小妹：“……”

“只能明年再這樣補回來了。”宋清舒頗為遺憾地說。

程小妹徹底服了。

打開燈，宋清舒開始切蛋糕，榴蓮的味道一瞬間撲鼻而來，十分上頭。

榴蓮這種水果就是愛吃的人巨愛，不愛吃的人如臨大敵，姐妹倆都屬于前者，加上這家店用料扎實，奶油之中厚厚的榴蓮肉，口感十分醇厚，不由都多吃了幾塊。

吃蛋糕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多，程小妹頗為不舍，“我九點要去上班。”

宋清舒挑眉，差點兒忘了她還有工作。

“可以，我剛好早點睡，”宋清舒大口地吃著蛋糕，看起來沒心沒肺的，“下次再放假估計就是開學了吧？”

“我跟秦哥定的時間是到開學前三天。”程小妹說，“到時候還可以來找你玩。”

宋清舒這才笑起來，大聲說好。

程小妹陪著她把碗洗了，又看了一集電視劇，準備離開了。

走之前，兜里的騷粉色諾基亞突然響了起來。

程小妹愣了愣，看著來電號碼，沒有存過，會是誰？她好像沒有用這個手機給別人打過電話。

猶豫著接起來，白靜咋咋唬唬的語氣頓時傳了過來：“小妹，事情辦的怎么樣了？你今天去宋清舒家了嗎？”

霎時間，天空劃過一道驚雷，直接把程小妹劈傻了。

暑假之前室友們交給了她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聽這個語氣，室友們是打算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