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什么？”程小妹心里只波動了一瞬，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以至于陳語風根本沒有出來。
見她一臉嚴肅甚至有點兒兇狠，神情有點兒發愣，看著程小妹皺在一起的每天，下意識局促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什么？”
他這么大個子，局促起來還是挺顯眼的，程小妹不禁放輕了語氣，又問了句：“不要點餐嗎？”
“啊。”陳語風有點猶豫，仰頭看了看招牌上面的餐品名字，仿佛那是一坨坨精心偽裝過的泔水，拿去喂豬，豬都不吃的那種。
這個窗口的威名他從高一聽到高二，據說治便秘特別牛，他班上有個同學，吃一次管一個星期，窗口的負責人陳阿姨，在這方面可謂是妙手回春，在學生之間聲名遠揚。
現在，程小妹問他：要不要點餐。
在陳語風看來，面前神色冷淡的小姑娘淡定地拿出了一瓶紫色毒藥和一瓶藍色毒藥，面容詭異地問他想怎么死。
“紫菜包飯，加肉松和咸蛋黃。”陳語風很快做出了決定。
除了米飯，其他都是半成品，而米飯是電飯鍋做的，基本上跟陳阿姨沒什么關系，總不能連這個都搞砸吧！
“刷飯卡還是現金？”得到刷飯卡的答案后，程小妹在收款機上按下兩個數字，“收你四塊五。”
說完，轉身走到旁邊，把電飯鍋里的米飯鏟松以后，加了一碗水，再用飯鏟戳平，動作行云流水地蓋上鍋蓋，按下了煮飯鍵。
陳語風：“……”
紫菜包飯，從做飯開始？那他要是點五花肉海鮮湯，難道要從養豬開始？
他現在知道這個窗口門可羅雀的終極原因了——她們自己也沒指望能有人來點單吧？
程小妹沒好意思告訴陳阿姨，今天的飯做得太硬了，硌牙，加碗水重新煮十分鐘會好很多。
“得等一會兒。”程小妹便從櫥柜里往外拿紫菜包飯的材料，一邊跟他說：“要不你去別的地方轉一圈再回來？”
陳語風往旁邊看了看，摩肩接踵、人山人海，和他的形單影只形成鮮明的對比。
“沒事兒。”陳語風說，“我就在這等吧。”
程小妹看了他一眼，表示理解：“你也看到啦，我們的材料都是新鮮的，不會投毒。”
陳語風：“嗯，看見了看見了，兩只眼睛都看見了。”就是因為看見了，以及太新鮮了，所以他才不敢相信啊！
不過，他倒沒有不放心到這樣防備的地步，不去別的地方，一來是因為別的地方人多，二來是想跟程小妹說說話。
本來他還想跟梁鶴軒打聽關于她的事情，結果只知道她是轉學生，其余的一點都沒有問出來，正愁怎么找她還人情呢，就在食堂遇到她了。
“中午沒來得及說，我叫陳語風，你呢？”陳語風百無聊賴似的和她閑聊，實際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那么緊張。
程小妹完全沒當回事，回頭看了看電飯鍋，隨意地說：“程小妹。”
“好可愛的名字。”陳語風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
程小妹：“……”好做作的稱贊。
感受到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她背后，程小妹回頭，就看到陳菁嘴角噙著極力克制卻根本壓抑不住的弧度，視線也要看不看地往他們這邊掃。
程小妹：“？”
“我想起來了，確實得去一趟小賣部。”陳語風適時道，“我等會兒來拿。”
他一走，陳菁就轉過來，一臉曖昧的看著她姨母笑：“愛吃紫菜包飯的就是那個小伙子吧？哎呦長得還挺帥！那大高個兒，體育生哈？”
程小妹滿臉的疑惑。
“不是……”她想說，自己第一天認識他，不知道他愛不愛吃紫菜包飯，個子是挺高，長得是挺帥，但阿姨你的笑容是怎么回事？
陳菁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捂嘴拼命克制，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并打斷她：“沒事兒，阿姨明白。”
程小妹：“……”不，你不明白。
“對了你還沒說呢，你今天下午匯報怎么樣啊？”陳菁思維跳脫的很，馬上引開了新話題，程小妹繼續強調的話反而顯得刻意，只好順著她的話題聊了下去。
沒多久，606的室友們來了，身后還跟著幾個衣著五光十色的女孩子。
蜘蛛精們穿的已經夠花了，再混進來幾只花蝴蝶，視覺效果那叫一個姹紫嫣紅，眼神不好的人一定會當場眼花、重影。
程小妹定睛一看，竟然是605全體女生！六個人全都到齊了，只是每個人臉色都很不好，跟上刑場似的。
尤其宋清舒，抱著胳膊跟在人群最后面，臉色凝固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能從蓬亂的頭發里掏出一把暗器，把方圓五米內能喘氣兒的都給滅干凈！
陳菁也沒心情聊八卦了，眼睛一亮，跟見了大財主似的，熱情地招呼道：“來了啊？”
天地良心！小妹可真是她的福星和財星！陳菁在心里嗷嗷直喊——她這個窗口，也就開業第一天來過這么多人，之后再也沒有見過這么多張面孔了！
“想吃什么跟阿姨說哦。”陳菁揚起發自內心的微笑，目光分外慈祥。
孫嬌龍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遠遠看向宋清舒，火上澆油：“阿姨，我要最貴的！——刷她的飯卡！”說完，沖宋清舒揚了揚下巴。
陳菁的表情僵硬起來了，大條如她，也一眼就發覺事情不對了。
“好啊。”宋清舒抱著胳膊，緩步走上前來。
擋在她前面的人都自動退到兩邊，給她讓開了一條道路，配上宋清舒冷漠的表情和有節奏的步伐，即使她們身后的背景是單薄破舊的桌椅和擁擠無序的淳樸高中生，也愣是硬生生構成了一副兵臨城下、一觸即發的危險場面。
好拽！程小妹在后廚愣愣地看著她姐，被面神情冷峻的女高中生帥了一頭一臉。
陳菁下意識直起來肩背，神情嚴肅的望向她們，心想：可不能在這兒打起來啊！本來就沒人來吃飯！
“刷吧。”宋清舒把飯卡拍在刷卡機上，漂亮的水晶指甲險些閃瞎程小妹的眼，“早飯我也在這兒買，買一個月。”
605眾人：“誒？”
606眾人：“誒！”
這下輪到蜘蛛精們臉色難看了，跟被對面寢室傳染了一樣，滿臉菜色，就差把不情不愿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程小妹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么，近距離圍觀的陳菁更是感覺受到了明晃晃的diss和波及。
“阿姨，你們家早餐都有什么啊？”李瀅瀅看熱鬧不嫌事大一樣，故意問。
陳菁一臉煩躁，聲音平靜無波，一點兒起伏也沒有，而且語速非常快：“包飯卷餅雞蛋卷，拌面泡菜大醬湯。”
“種類好多呀。”李瀅瀅的笑容增添了狡猾的氣息，“您剛才說的那些，我們一樣來一份，連續一個月……”
沒說完，孫嬌龍冷著臉打斷：“喂，過分了啊。”
“你什么意思？”宋清舒語氣不善。
“你什么意思！”孫嬌龍眼神兇狠。
其余幾人也都齊刷刷上前一步，站到各自的寢室長身邊，眼神銳利地盯著對面的人。
但是，605寢室多了個人，其他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對一互瞪的搭檔，只有她落了單。
沒人跟她互瞪，又不好脫離隊伍，只好悄悄隱藏在隊伍末尾，欲蓋彌彰地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透明圓眼鏡框，敷衍地看了眼窗口里的程小妹，見她滿臉的錯愕，還安撫地朝她笑了下。
陳媛因為個子比較小，近視度數又很深，標準的書呆子模樣，平時兩個寢室茬起來，她都是落單的那個，因為跟她對線像是大人欺負小孩兒，正經人誰干這種事情？
一來二去的，難免業務能力不熟練，跟寢室其他人的畫風格格不入。
聽見宋清舒和孫嬌龍吵架，甚至有點兒害怕，兩人誰聲音大一點兒都能把她嚇一跳。
“你說我什么意思？”宋清舒說道，“我愿賭服輸啊，請你吃早飯，請你們吃早飯，有什么不對嗎？”
“你這樣有意思嗎？”孫嬌龍將胳膊撐在窗臺上，吊兒郎當的痞子樣兒，“真愿賭服輸，就該整個食堂上下三層隨便我們選。”
“這里不是你們選的嗎？”宋清舒無語地攤了攤手，“敢情是我們架著你們來的？”
孫嬌龍深吸一口氣，忍無可忍似的，伸手指向宋清舒：“你少陰陽怪氣！”
一群人盯著她，她的動作又突然，冷不丁的眾人都以為這是要打架的信號！
霎時間，像是水滴進了有過，猝然炸起了沸騰的噪聲：“干什么干什么？要動手是不是！
“動手就動手！怕你啊！”
“來啊，你來啊！”
“你來啊！有本事你來啊！”
兩邊開始七嘴八舌地跟各自對應的人爭執起來，一句“你來啊”換一句“你來啊”，起此彼伏地在韓餐窗口前鬼打墻似的來來回回。
程小妹眼睛瞪得像銅鈴——長這么大，她還真沒看過這么詭異的場景。
幾人吵歸吵，但始終默契地隔著半步的距離——不管這半步的距離上空有多少只手指來戳去，多少罵聲你來我往，多少唾沫星子四下飛濺……始終沒有人跨越這道防線，從而打破這份脆弱又堅固的和平。
落單的陳媛更加手足無措了，視線像頭聽到槍聲的小鹿，倉皇地撞進程小妹眼睛里。兩人相顧無言，靜默兩秒，只能又朝她露出一抹尷尬而不是禮貌的微笑。
程小妹簡直無語了。
“別吵了。”她嘗試勸一勸，“別吵了……”
結果幾人繼續在那“你來啊，你來啊”根本沒有一個人理她，也沒有一個人開打。
行吧。程小妹深深嘆了一口心力交瘁的氣，她這個二五仔還是別在這種時候上去自爆了，反正也打不起來。
最重要的是，米飯煮好了，她們韓餐窗口還得營業呢！
說到營業，她的目光看向陳菁，發現她正面帶慈祥的微笑，單身托腮，饒有興趣地看年輕女孩子扯頭花。
程小妹：“……”韓餐窗口，沒她真不行。
就在她矜矜業業將卷包飯的竹片在桌上放好，鋪上一層紫菜，準備將熱氣騰騰、顆粒飽滿的米飯放在紫菜上面的時候，一道清冽的男聲穿透紛亂嘈雜的爭吵聲和陳媛細弱蚊蠅的濫竽充數的“來啊來啊”，傳到了程小妹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陳語風氣定神閑地說。
眾人一愣，視線齊刷刷落在他身上、臉上，在看清他模樣的時候，十幾張面孔跟翻書一樣，瞬間變成了溫婉可人的模樣。
十幾本書齊齊翻動的架勢也挺嚇人的，窗口里的程小妹驚得米飯差點掉地上。
“這個給你。”陳語風遞過來一個顏色粉嫩的禮品盒，“中午謝謝你啦，真是不好意思。”
他身后得十幾本書再次齊刷刷翻了一頁，程小妹心虛地掃了一眼，只覺得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震驚和狐疑。
心中不由得警鈴大作，手一抖，米飯掉在了面前攤開的紫菜上面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