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跪在這里,想讓皇上發(fā)話,免了你的債,以后國庫敞開了給你花,否則就是逼死你?
這話有夠誅心的。
那大臣嘴唇顫了顫,噗通又跪了下去,道:“萬歲,老臣絕無此意。”
康熙淡淡道:“既無此意,還跪著做什么?”
竟是認了胤祚的話。
這話一出口,大臣像膝蓋跪在了釘子上一樣,刷的就站了起來。
等站起身來,看著周圍跪著的滿地的人才感覺不對:他實在起的太急了些,仿佛就是在應和康熙和胤祚的話——臣絕無此意,所以不繼續(xù)跪下去了,那現(xiàn)在還跪著的,就是有意逼迫康熙免了自個兒的債?
雖然大家伙兒內心都是這些想的,可是直接拿出來說那是萬萬使不得的……
現(xiàn)在可怎么辦?
再跪下去是不敢的,可是所有人都跪著,自個兒站著,這也太難看了……
幸好兩難的不止他一個,如今正跪著的人也是如此,繼他之后,又陸陸續(xù)續(xù)有人站了起來。
“萬歲爺。”一直伏在地上的陳狀元抬頭,滿臉都是淚痕,哽咽道:“萬歲爺下旨清理戶部積欠,原是利國利民之大事,臣等萬萬沒有阻撓之意,只是戶部行事囂張莽撞,卻也是實情。過世的幾位官員,便是平日里不夠節(jié)儉,借用了戶部的銀子,卻也罪不至死,若不是戶部咄咄逼人,他們也萬萬不會走上絕路……求萬歲爺明察。”
康熙微微皺眉,道:“老四,明日你親自前往這幾人府中吊唁。”
如此不依不饒,不就是要他給他交代嗎?皇子親自上門吊唁,這個交代夠了吧?
胤禛爽快應了,又問道:“那皇阿瑪,他們的欠款該如何處置?”
幾十雙眼睛刷的就向他看了過來,盡是不可思議:這人都死了,居然還問欠款怎么辦?難道還要問死人要債不成?簡直太沒人性了!
還未有人提出質問,胤祚便訝然道:“四哥你這話問的可真稀奇,這人會死,錢又不會死,該怎么樣怎么樣唄!”
胤禛笑道:“是我糊涂了……皇阿瑪,這幾位官員去的突然,家中也沒什么主事的人,不若由兒臣安排人手,去處理他們的后世,并清點財產(chǎn),追回戶部欠款之后,其余財產(chǎn)交于親人繼承,如何?”
康熙還未說話,陳狀元已經(jīng)先忍不住了,道:“這、這實在是……太……”
胤禛不等他將話說完,又道:“皇阿瑪,兒子想替他們求個恩典。”
康熙點頭,淡淡道:“你說。”
胤禛道:“若其財產(chǎn)無法還錢欠款的話,兒臣想請皇阿瑪開恩,免了他們的債務……雖然他們生前不知節(jié)儉度日,揮霍國庫,且又撇下妻兒老母不顧,自己一死了之,卻留給他們一身債務,實在不忠、不孝、不慈、不義,但終究人死為大,且他們的家眷無辜……懇請皇阿瑪恩準。”
康熙嗯了一聲,道:“準了。”
陳狀元看著這父子三人,嘴唇顫啊顫——要不要臉,還要不要臉呢?這三個自說自話的,人都被你們逼死了還不放過,完了倒還成了施恩的那個……
“萬歲爺,臣王謙有本啟奏。”
康熙像是忘了底下還跪著的人,絕口不提讓他們站起來的話,點頭道:“奏。”
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不緊不慢上前,先跪下磕頭,而后朗聲道:“方才雍郡王和和郡王所言,官員借錢不還,或無錢可還,皆是揮霍無度所致,臣以為不然……”
王謙正年輕力壯,口齒清楚,語言流利,說話用詞也干凈利落,原是康熙最喜歡用的臣子類型,但此刻聽著他的話,康熙剛剛緩和些了的臉色又漸漸沉了下去。
王謙的話,朝簡單了說,就是京城居,大不易——這些官員之所以借錢,不是因為不夠節(jié)儉,而是真的過不下去,欠錢不還,甚至投繯自盡,也是被逼無奈。
胤祚聽了只想笑:他說的真的好有道理啊,一個一品大員,年奉也只有一百八十年銀子,一百八十兩,能干什么啊?上檔次的地方吃幾頓飯就沒了。
可還要養(yǎng)一大家子,還要禮尚往來……不借錢怎么活?
胤祚無語,一方面朝廷給官員發(fā)的俸祿的確不算太多,普通百姓收入的數(shù)倍而已,可另一方面,又有“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說法。一個知府,一年俸祿只有八十兩銀子,可是灰色收入就有三萬三千兩,就這樣的,還叫“清知府”!這樣的朝廷,可不是爛到了根子?
偏偏舉國上下,對這種事都習以為常,全然默認了當官的從百姓身上撈錢的舉動——就連康熙,都會在花了曹寅等人的銀子之后,將巡鹽御史等肥缺給他們做為補償,何況其他?
于是撈錢機會太少的京官們就不平了,“困苦”了,從百姓身上撈不到銀子,那就從國庫撈吧……
胤祚很有捂住耳朵從朝上離開的欲望,他不是什么胸懷大志的人,他知道自己全然沒有改變這種現(xiàn)狀的能力,而且,也沒有人需要他去改變這一切——索性干脆不聽、不看、不想。
康熙靠在椅背上,熟悉的人知道,這是他不耐煩、不高興的跡象,底下的年輕人還在侃侃而談,康熙的目光卻早已從他身上離開,落在胤祚身上——這小子剛才還精神奕奕的,怎么忽然就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王謙的話終于說完,又引出許多人的應和,康熙有些心不在焉的聽著,伸出手指捏了捏眼角的穴位——這還是小六兒不知道從那里尋摸出來的,交代他沒事就多按按,對眼睛好。
又嘆了口氣:今兒的事,難以善了啊。
先由御史參劾胤祚的奢侈,然后德高望重的老臣哭訴戶部殘暴不仁、逼死人命,最后再來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子,辯析官員借庫銀是不得已而為之……
事情到了這份上,按他往日的習慣,就該松松口了,可是這事兒他一松口,胤禛他們先前的活白干了不說,逼死人命的事兒也扣死在他們頭上了。
他要真把胤禛或施世綸推出去,旁人也就算了,胤祚那小子肯定又要發(fā)脾氣。
有些為難的康熙看了看胤祚,發(fā)現(xiàn)他正低著頭,百無聊賴的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圈,顯然這些人說了些什么,他是半點兒也不關心。
康熙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干咳一聲開口:“和郡王!”
沒反應。
“胤祚!”
胤祚茫然抬頭:“啊?”
“你意下如何?”
“嘛?”
啥啥意下如何?
胤禛好笑道:“皇阿瑪問你,對王大人的話,意下如何?”
“哦,”胤祚忙道:“說的挺好的!”
知道人家說了什么嗎?還說的挺好的!康熙可不準備輕易放過胤祚,他現(xiàn)在會為難多半是為了他,偏這小子自己還稀里糊涂的,冷哼一聲,問道:“怎么個好法?”
胤祚眨眨眼,好吧,讓我說就說唄,反正說話又不犯法——哦,不對,這個時代說話也是要犯法的,好在他有皇子身份護身。
干咳一聲,道:“剛剛聽王大人分析了下,京官為什么借錢的原因,兒子覺得還是很有道理的。第一,京官要養(yǎng)一大家子人。”
“天底下的人,都是人生父母養(yǎng)的,官員也是一樣,沒聽說官越大,爹越多的。再怎么樣,上則贍養(yǎng)父親、母親、祖父、祖母數(shù)人,下則撫養(yǎng)妻兒。可為什么街上砍菜的、趕車的都能養(yǎng)的活家人,他們就養(yǎng)不活呢?兒子想,約摸是家里人口太多的原因。娶上十七八個小妾,生下二三十個孩子,再買上百十個丫頭,可不就養(yǎng)不活了嗎?”
“這一點,皇阿瑪我覺得,說的太有道理了!一般老百姓,能娶個老婆、能吃飽飯,就心滿意足了,可當官了怎么能和老百姓一樣?沒有百十個奴才侍候,可怎么活的下去喲!每天晚上只對著一個黃臉婆,怎么睡得著覺哦!所以這庫銀,是不得不借啊!”
“噗!”大阿哥胤褆噴笑出聲,被康熙瞪了一眼以后,忙捂住嘴。
康熙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道:“然后呢?”
“第二,自然就是禮尚往花用太大。”胤祚道:“兒子剛剛聽王大人說起諸位大臣的年奉,也是嚇了一大跳。旁的不知道,兒子記得去年兒子開府的時候,收到過各位大人的賀禮,里面就沒有價值低于五十兩的。當時兒子沒覺得有什么,現(xiàn)在才知道,這五十兩,竟然是諸位大臣一年的俸祿!真是奇了怪了,各位大臣,你們一年的俸祿都給了胤祚了,你們這一年,吃的是什么?若是這一年,還有別的皇子阿哥娶個福晉、生個阿哥什么的,可怎么辦?”
“百姓之間走動,不過幾個雞蛋、幾塊布頭的事兒,可是既然當了官了,自然不能如此小氣,必要五十兩、一百兩才拿的出手,這么算來,不借庫銀,可還真過不去……”
康熙又嗯了一聲,道:“可還有第三?”
胤祚道:“第三,就是地方官太有錢啊!王大人口口聲聲說,京官清苦,不就是說地方官有錢嗎?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他實在不想說下去了,連這樣的冷嘲熱諷都不愿繼續(xù),只覺得深深的無力:說來說去,不就是一個貪嗎?可是時代如此,說了又有什么用?
在現(xiàn)代,許多人都覺得貪腐嚴重,可是你能想象逢年過年、或婚宴壽禮,每個人都拿一年的工資送給上頭嗎?而且還是許多許多個上頭。
康熙下江南,這些地方官員、鹽商們,送的東西個個都價值不菲,誰曾問一聲——你十年的俸祿可夠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