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間，就進(jìn)了五月，端午節(jié)快到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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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節(jié)前三日，娘便將江米用清水泡上，同時(shí)還泡了些紅小豆、大黃米、綠豆，這些都是要用來包粽子的。足足泡了一日一夜之后，中間經(jīng)過換三次清水，米都泡得透了，便可以包粽子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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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粽葉是在三家村外山溪沖成的一處水塘旁采的蘆葦葉，回到家里洗凈之后還要再煮上一回，這樣葉子才能變軟，容易包起粽子。同時(shí)采回來的還有馬蓮草，這種草的葉子長得細(xì)長，還不到一扁指寬，卻有一尺多長，特別結(jié)實(shí)，用來捆扎粽子正合適，也放在鍋里煮上一煮，便與布條差不多柔軟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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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家村最常包的粽子是將江米、大黃米混在一起，再添些紅小豆或者綠豆，加上一兩個(gè)大紅棗，也有分別用江米和大黃米包粽子，不加豆子或不加紅棗的，還有的人家又會(huì)放些松仁之類的，由著各家所有的糧食或者口味，十分隨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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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家糧食種得齊全，每年都要包幾種粽子，無非就是這些米糧的各種混和，吃著新鮮就是了。今年也不例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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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帶著兩個(gè)女兒包粽子，先拿兩張粽葉疊放在一起，略錯(cuò)開一些，使得葉子更長更寬，然后折成漏斗形，放一顆一紅棗進(jìn)去，再填滿米，最后再加一個(gè)紅棗，將頂部的粽葉折下包裹底部漏斗，成長條形粽子，用馬蘭草扎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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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包粽子樣式還是江南的，”于氏將一個(gè)粽子系好放在一旁的大盆中，笑著指點(diǎn)兩個(gè)女兒，“要這樣，才能將米包住，三家村這邊都包四角粽子，娘卻從小學(xué)的是龍舟粽，總改不過來。但是娘還是覺得小粽子更好看一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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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很少說起江南的娘家，在寧婉的夢中，她完全不記得曾聽過，只是每年家里包了粽子給二房和三房送去的時(shí)候，三老太太總會(huì)嘲諷娘包的粽子不好，接著便會(huì)提起娘是寧家?guī)锥芳Z買來的媳婦，又?jǐn)?shù)落娘過去家里怎么窮等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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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那時(shí)娘便沒有什么心思說起過去的事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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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xiàn)在顯然娘心情很是愉悅，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江南與遼東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那里除了吃粽子，還要賽龍舟，喝雄黃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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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家村這里雖然有一條山溪，但是卻很小，從沒有舟船，甚至在馬驛鎮(zhèn)和虎臺(tái)縣，也很少看到舟船。寧婉就是有過那長長的夢境，她亦是沒有坐過船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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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北地的水比起江南要少得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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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龍舟，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只不過寧婉后來認(rèn)了字，曾在書中看到過賽龍舟，似乎熱鬧得不得了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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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清便好奇地問：“怎么賽龍舟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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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龍舟的船是特別做的，整條船就像一條龍一樣，船頭要做成龍頭樣的，船身又長又窄，船尾則是龍尾，各鎮(zhèn)都有各自的龍舟，用不同的顏色打扮起來，到了端午節(jié)時(shí)先在江邊點(diǎn)香叩拜祭祀曹娥，然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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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聽了十分不解，“賽龍舟不是為了投汩羅江的屈原嗎？怎么要拜祭曹娥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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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清也疑問，“曹娥是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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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便笑，“曹娥是個(gè)孝女，聽說父親溺溺死在江中，便投江死去，尋找父尸，所以我們那里就每在端午節(jié)祭祀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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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兩個(gè)女兒聽得入迷，便又一面包著粽子一面又講，“賽龍舟的時(shí)候，要在江中橫一條鐵索，正與龍舟前面龍頭齊平，哪一條龍舟先到了，龍頭便先咬在鐵索上奪冠。有一年，我們鎮(zhèn)的龍舟第一個(gè)劃到了鐵索前，龍嘴竟咬斷了鐵索，不過龍齒卻斷了一顆，從此便稱為神龍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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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小的時(shí)候最愛看賽龍舟了，而且大家都說，龍舟賽之所以特別興盛，也是因?yàn)橐粋€(gè)柳姓的女子夜夢賽龍舟盛況，后來便造出龍舟，讓大家劃龍舟比賽。她出閣之后，每年端午節(jié)都回娘家觀賽龍舟，因此我們那邊女子端午節(jié)都要回娘家看龍舟賽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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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娘是想家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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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是冬天時(shí)到三家村討飯然后就賣到了村里的，算起來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二十整年零幾個(gè)月了，這期間她既沒有再見娘家那邊的人，也沒有回過娘家，一定會(huì)時(shí)常惦記那邊的吧，但是她先前從不肯說，現(xiàn)在才流露出幾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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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便道：“娘，要么我們寫一封信求人送過去，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我姥爺姥姥的信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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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搖了搖頭，“算了，寫信捎信哪是容易的事？而且過了這么多年了，他們也許已經(jīng)忘記了我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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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信自己倒是可以寫，但是捎信卻難了，寧婉雖然知道有官驛，但那是專門為官府傳送消息用的，民間的信件卻不能由官驛轉(zhuǎn)送，只能托人捎信，莫說在三家村，就是到了虎臺(tái)縣，也很難尋得到往江南去的人，更不用說恰好到娘的家鄉(xiāng)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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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也不知道外祖他們現(xiàn)在如何，是不是回了原籍，家里還有沒有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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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等到家里有了余錢，再想辦法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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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傷感了一下，卻重新將心思放在粽子上，“我們再包些大黃米的粽子，這是江南沒有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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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黃米也叫糜子，特別耐旱，只一百多天就能長成，比別的糧食收得都早，模樣與小米差不多，但卻要大上一圈，做熟了比江米還要粘稠，要配上糖才好吃，因此在包大黃米粽子時(shí)要多放棗，于氏在粽子的尖頭放上一顆，平的那邊放上兩顆，“大黃米的粽子不只好吃，還特別好看，大家都說是黃金裹瑪瑙，過節(jié)時(shí)一定要包上幾只，圖個(gè)吉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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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仨兒說著笑著便包好了一大盆的粽子，這時(shí)把粽子擺在大鍋里，上面又放上一層雞蛋，這雞蛋也是端午節(jié)必吃的，要與粽子同煮才有特別的香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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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粽子時(shí)要加上足夠多的水，點(diǎn)上火煮了起來。粽子不容易熟，要煮夠一個(gè)時(shí)辰，而且其間不能再添生水，不能停火，否則夾生了便不好吃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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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粽子煮好了，這時(shí)卻還不能吃，熱粽子軟軟的滋味平常，要將粽子自鍋里撈出來，放在大盆里用新打的溪水泡上一夜，中間還要換兩次水。而雞蛋這時(shí)已經(jīng)煮得變了顏色，但是卻染了粽葉的香氣，拿出來卻不先吃，還要先相互斗上一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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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人用手握著自己的雞蛋與別人的雞蛋相碰，誰的蛋皮沒有破就勝了，輸?shù)木蛯⑵屏似さ碾u蛋吃了，贏的再比下去。寧家四個(gè)人，只一會(huì)兒便分出了勝負(fù)，寧婉贏了寧清，于氏贏了寧梁。再來下，寧婉與娘碰卻輸了，剝了皮，將蛋放在口中，“還是端午的蛋好吃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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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將手里的蛋敲碎，“這個(gè)紅皮蛋最結(jié)實(shí)了，留著正日子那天婉兒拿著與別人碰蛋用吧。”卻另拿了一個(gè)白皮蛋吃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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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娘便將各樣的粽子都揀出一些，裝了兩籃子，再放些雞蛋，上面蒙了干凈的布巾，放在小毛驢背上一側(cè)的背筐里，另一側(cè)才放了貓爪兒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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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平常端午節(jié)時(shí)姑姑和姐姐會(huì)回娘家送粽子，爹和娘也會(huì)把自家的粽子給她們帶些回去。前幾日因?yàn)橐柏i肉的事情姑父和姐夫已經(jīng)來過一回，當(dāng)時(shí)便說好了，端午節(jié)他們不過來了，等寧清親事時(shí)再來。而爹去虎臺(tái)縣，便順路給兩家送些粽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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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爹回來時(shí)又帶了些兩家送的回禮，自然也是粽子雞蛋之類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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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才是端午節(jié)的正日子，一大早寧婉便拿著鐮刀去了村邊割了一把艾蒿回來，先拿出幾枝插在門上，不只院門，還有各屋的門、雞窩的門、豬圈的門，一處不落，然后再掐幾枝分給大家別在發(fā)間，她亦沒有忘記給小毛驢的耳朵邊上掛上一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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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蒿有著一種特殊的清香，最是除污去晦，驅(qū)邪禳毒的。在三家村，大家都要一早采了艾蒿如此的，然后大家方才開始吃粽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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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吃罷粽子，便又提著籃子割了許多艾蒿回來，放在屋前曬著。原來這艾蒿的香氣能驅(qū)蚊蟲，因此三家村的人在這個(gè)時(shí)節(jié)都要多割些艾蒿回家，待曬干了編成繩子，到了夏天的晚上便似點(diǎn)香一般點(diǎn)著熏蚊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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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將留下的那枚蛋殼最硬的雞蛋給了寧婉，“你去村里玩一會(huì)兒吧，與大家碰雞蛋去。今天你爹在家里，曬菜的事讓他做了。”小女兒自從春天開始就沒閑過一天，當(dāng)娘的不免心疼，便讓她出去玩一玩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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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卻早不是小孩子了，拿著雞蛋在外面轉(zhuǎn)了一圈，其實(shí)卻沒有參加到大大小小的孩子們之間，回來卻告訴娘一聲，“我贏了好幾個(gè)人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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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寧家的粽子包得多，又得了別人家送的，雖然亦送出去不少，但是家里的粽子卻依舊吃了好幾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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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yàn)榘兆拥聂杖~卻能使得粽子放不壞，只要每天將泡粽子的清水換上兩次，粽子便一直保持著原有的味道。配了咸肉和咸蛋吃，更顯出清香甜糯的滋味。</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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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見兩個(gè)女兒都愛吃粽子，又讓她們多吃，又向?qū)幥逭f：“在娘家想吃什么就只管吃，到了婆家可不能這樣了，要有些眼色，別惹婆婆不快。”這些日子她每想到一事就要說上一回，唯恐女兒嫁出去后吃了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