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婉立在院門口，拿眼睛將所有人都緩緩地掃視了一回，才提起腳來走回了鋪子，吩咐了大家輪流補覺，又與小柳到小廳里說了一會兒柳枝鎮(zhèn)鋪子及作坊的事，“如果沒有特別的事，你那里的貓爪兒菜就不要送過來了，一等的全部鹽漬，其余的曬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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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賣得不錯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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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就笑，“你還記得初賣貓爪兒菜時，虎臺縣里那家收菜的不論多少都兩文一斤收，我們還猜不明白這家要這么多鮮貓爪兒菜做什么？若是曬干，虎臺縣里哪有農(nóng)家的場院？而且也不劃算呀？現(xiàn)在不想我們也做起這項生意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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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柳就懂了，“現(xiàn)在我們德聚豐也有收鹽漬菜的大客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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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當然了，已經(jīng)有幾撥客商訂了呢，只等貓爪菜下去他們就來取。你只等著我消息送貨就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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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鹽比貓爪兒菜還貴呢，因此小柳一面腌菜一面擔心，現(xiàn)在擔心沒了就感慨，“可見外面有錢的人很多呀，我們可要好好想法子把錢掙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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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就笑，“在三家村時覺得馬驛鎮(zhèn)很大，到了馬驛鎮(zhèn)會覺得虎臺縣很大，可是外面還有更多更大的地方，我們的山貨主要是掙那里人的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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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遼東盛產(chǎn)山貨，大家反倒不把它們當成太好的東西，也賣不上高價，但是送出去后就不一樣了，看那些客商顯然都是掙到了錢的。小柳就又說：“我想著，也許新鮮的蘑菇也能用鹽漬了賣出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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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倒是知道的，“當然能，但是蘑菇里面水多，用鹽漬要放在壇子里，本錢又高了，所以你要試就先少試上一些，看看銷路怎么樣再說吧。”說著，將貓爪兒菜的帳與小柳結(jié)了，原來虎臺縣里的鋪面沒有大院子不能放太多鮮貨，每有大宗的貨物就從三處分店調(diào)來，而寧婉也與他們當場結(jié)帳，這樣各自的帳目都不會亂，到了年底清帳十分容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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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柳便要回，“鎮(zhèn)上還有事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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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就說：“吃過飯再走吧，我娘見你來了已經(jīng)去買好吃的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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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柳吐了吐舌頭，“我有那么饞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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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是我娘最喜歡聽你夸她做的菜好吃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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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柳就小聲說：“我是怕我留下不方便。”他是頂機靈的人，到了德聚豐就看出氣氛不大對勁兒，接著猜出了七七八八，“你二姐和二姐夫的臉都陰得快能擰出水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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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哼了一聲，“你只管吃飯，別理他們，吃了飯也別急著走，可能還用事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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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柳果然就穩(wěn)穩(wěn)地坐下吃飯，又將于氏的手藝大大地恭維了一番，著實吃不下才放了筷子，于氏越發(fā)喜歡他了，“等你走時我把餃子給你帶一包回去，晚上熱了還能再吃一頓。”自幺女的親事不順之后，她越發(fā)覺得小柳不錯，總覺得說不定小柳也能成為她的女婿呢，因此對他比劉五郎都要親切。</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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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吃過飯則又去了小廳里，看那兩個人沒過來，就靠在椅子背上打盹。她一向能睡，自到虎臺縣里因為鋪子開板早關(guān)板晚總覺得睡不夠，昨夜又熬了一晚，因此很快就迷糊過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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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什么時候，就聽門響，寧婉睜開眼睛，就見寧清了進來，“婉兒，把帳給我們結(jié)了吧，我們要回瓜坡鎮(zhèn)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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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看著二姐，心思就有些飄忽，寧清換上了來時穿的大紅衣裳——還是她成親時的嫁衣呢，她每逢出門或有什么大事時都會穿著這身衣裳，當然現(xiàn)在放出來許多，因為她一直在胖，好在當初做衣裳時留了足夠的余份兒。衣裳保管得很不錯，看起來與新的相差不多，依舊紅亮亮光閃閃的，襯著寧清白晳的臉，本應(yīng)該有十分的喜氣，但現(xiàn)在卻透出幾分心虛，正與寧清壓低了的聲調(diào)一樣。寧婉就嘆了一口氣說：“把二姐夫也找來，我們當面把帳算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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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了，你把銀子給我就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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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瓜坡鎮(zhèn)鋪子里的掌柜是二姐夫，我一定要和他算清帳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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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聽你的，”寧清也預(yù)感到不大妙，只得把丈夫找來了。劉五郎進門就笑著說：“小姨子，這次的貓爪菜揀得不好，我們就少要些錢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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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我不會少給，但是我只能給我應(yīng)該給的。”寧婉將剛剛寫好的一篇帳放在他們面前，“我要兩千斤一等的貓爪兒菜，你們送的菜重新分揀后只有一千二百斤，因此我只能給你們一千二百斤的錢，至于剩下不足八百斤二等三等的菜我不要，你們都拉回去，怎么處置我不管。還有，昨晚大家揀了一夜的菜，每人我要發(fā)二百錢的工錢，就是石頭也有，這個錢我要從那一千二百斤的菜錢里面扣下；小柳耽誤了一天工夫給我送菜，他的工錢還有騾車的錢也要扣；最后就是大姑和大姐因為幫忙揀菜在面食上都賠的錢也要扣，你們看看這帳是不是都對？諾，這是剩下的二十個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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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清一聲尖叫，“婉兒，你想逼死我和你姐夫嗎？不過是菜有點小毛病，你就把我們的錢全扣下了，還有這七八百斤的菜讓我們運回去，我們豈不是都要自己賠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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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最初你們到瓜坡鎮(zhèn)上當掌柜時我就是這樣與你們約定的！我這里就有一份契書，你們要不要看看？”寧婉早站了起來，與寧清針鋒相對，一點也不讓，“這一次我還看在你們是我的二姐和二姐夫的面子上只扣了你們的錢，若是還有下一次，我就加倍扣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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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五郎一直笑著的臉終于變了，他略停了一會兒上前拉住寧清，“媳婦，我們走！瓜坡鎮(zhèn)上的鋪子我們不管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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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好，你們在三天內(nèi)把鋪子給我騰出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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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清就哇地一聲哭了，轉(zhuǎn)身向屋里跑，卻見爹娘就在院子里站著，馬上撲了過去，“婉兒要逼死我們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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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氣不過地說：“要是你們再送一次這樣的菜就把我們都逼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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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梁就說：“清兒，這事兒果然是你不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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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也勸，“清兒，娘也覺得你不對，你好好給婉兒認個錯，把錢賠了，婉兒還能為難你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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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都偏心！”寧清說著，拉著劉五郎就向外走，“娘家容不下我，我再不回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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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二女兒和女婿套了騾車頭也不回地走了，于氏的眼淚就含在眼圈里，“婉兒，要么清兒的錢我替她賠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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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姑就說她，“你替清兒賠一次，下次她還是不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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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梁就拉了妻子，“也不只是賠錢的事，這孩子是越來越糊涂啊！”又道：“這事兒你別管了，昨晚沒睡好，白天又忙，去躺一會兒吧。”說著推她回去了。寧賢也扶著娘勸，“清兒現(xiàn)在糊涂，過些天想通了也就回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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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也嘆了一口氣。她有時很恨寧清，但有時也會勸自己，畢竟夢里的事也做不準兒，眼下寧清并沒有對爹娘不好，因此也會盡量容忍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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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寧清還是越來越過份，特別是到了瓜坡鎮(zhèn)之后，她和劉五郎簡直把分店當成他們兩人的了，不但改了一半做日雜，還繞過德聚豐悄悄往虎臺縣安平衛(wèi)里直接送貨收錢。到了今天這步，也是必然的，她縱是心里也有些難過卻一點也不后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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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眼下寧婉神色平靜，“小柳，你把這八百斤山菜拉回柳枝鎮(zhèn)曬干吧。”又叫了平日里很不錯的一個伙計莫勇，“我派你去瓜坡鎮(zhèn)當掌柜，你能行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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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勇再沒想到這樣的好事一下子落到他的頭上，半晌回過神兒來說：“我當然行了！畢竟小柳還不如我大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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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就笑了，“也不是年紀大了就可以當掌柜。”</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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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娶過老婆，又有了孩子，見識肯定比小柳多，所以掌柜也能做得更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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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柳聽了十分不滿，“莫掌柜，那我們就比比看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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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就比，誰怕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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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人見莫勇如此敢說話便也受了影響，“東家小姐，我其實也挺能干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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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又笑，“德聚豐的分店我還是要繼續(xù)開的，大家好好干還有機會當掌柜。但是我可丑話說到了前面，如果像我二姐和二姐夫那樣的，我絕不輕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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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都懂得。”就是先前還有些迷糊的，現(xiàn)在也都再清楚不過了，東家小姐最不能忍的就是破壞德聚豐的聲譽，哪怕是她的親姐姐想以次充好、蒙混過關(guān)都不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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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寧婉發(fā)了威，趕了孫固，扣了二姐和二姐夫的錢，將瓜坡鎮(zhèn)的分店收了，比平日她向大家說一千遍“做生意要誠信，大家平日要細心。”還有用，大家先前雖然也都用心，但總比不了現(xiàn)在。不管交情多好或者有什么特別的情況，但是驗貨發(fā)貨皆十分仔細，再不敢有點輕忽，且所有人也都激起了上進的心，莫勇已經(jīng)當了瓜坡鎮(zhèn)分店的掌柜，將來他們也一樣有機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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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氏那日傷了一回心后也不再提二女兒了，當初讓寧清夫妻去瓜坡鎮(zhèn)做掌柜還是她向幺女說的情呢，但沒想到二女兒二女婿竟做出這樣的事，她其實最難過，在大家面前反而裝出什么事也沒有的樣子。看著天氣越發(fā)暖了，就將去年做好的醬塊拿出來下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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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寧家離開三家村已經(jīng)好幾年了，但是于氏每年還是要像在三家村一樣下醬、窖菜、腌菜，用她的話說：“外面雖然有賣的，但是哪里有家里做得干凈好吃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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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婉見娘在一春日融融的天氣里把醬塊子拿出來洗干凈，就趕緊涮醬缸，洗醬耙子，再將蒙在醬缸上的冷布拿出來曬，“虧了娘想著，我?guī)缀跻浵箩u的事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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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天氣暖得晚，所以我也沒急著下醬，只怕這醬發(fā)不起來。”于氏笑著說：“一則今天熱，再一則今天是二十八，正合一個‘發(fā)’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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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醬通常都先一個帶八的日子，因八與發(fā)音十分相近，而大醬必須發(fā)了才能真正做成，也算是借個好意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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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倆兒說著話就將醬塊子打碎放到醬缸里，加了水和鹽，用醬耙子攪均勻，最后用一塊干凈的白色冷布蒙在上面，又用繩子系好，醬缸就擺在院子里朝陽的地方，晚上再蓋上一層油布，早上將油布拿下曬太陽。當然并不是到了這里就沒事了，這只是下大醬的第一步而已，從這天起，每天都要將大醬上面的浮沫撇下去，再用醬耙子打上一百下，直到兩個月左右，大醬才真正做好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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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里，舀上一碗新大醬，蘸了新鮮的瓜菜，那真是爽脆香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