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冬想過很多跟封硝再次相遇的橋段。</br>
比如荊凡地震了，她被埋在地底幾天幾夜，最后是封硝把她找到。她虛弱地倒在他懷里說，“風聲聲，你死哪兒去了，消失這么久？”</br>
再比如，監獄失火，她被關在單間出不來。獄警轉移了所有人，獨獨漏了她。最后是封硝穿過火海來救她，她苦著一張花貓臉說，“風聲聲，你死哪兒去了，消失這么久？”</br>
又比如，公交車被人惡意點燃汽油燃起來，她和所有人一樣被封閉在車里。封硝的臉出現在窗外，她在窗里，兩人相視淚眼。她哭著說，“風聲聲，你死哪兒去了，消失這么久？”</br>
每一個想象出來的相遇場景，都是那樣電光火石，山崩地裂，徘徊在生死邊緣。在遇冬心里，封硝留下的一切痕跡，都顯得驚心動魄。</br>
看守所的大門已經開了。遇冬去換過衣服，領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拎著簡單的行李袋踏出門檻。</br>
天很藍，云很白。風吹過，輕輕的，像羽毛拂過臉龐。</br>
遇冬站在門口，抬頭看向遠處。</br>
一棵大槐樹邊，停著一輛銀色轎車。段涼看見遇冬從看守所里出來，大步走過去，接過她的行李袋，“怎樣，還好嗎？”</br>
遇冬淡淡的，“還行，沒住夠呢。你這么本事，去給我搞個續宿唄。”</br>
段涼苦笑，“真懷念上次接你出來的場景。那時候，你……”</br>
“是啊，那時候我感激你，還感激你全家！”遇冬笑起來，用手指勾一下額前的劉海，露出明亮的眼睛。</br>
她跟著段涼走向銀色轎車。十月的陽光很暖。她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是那天去梧桐館拿回來的。襯衣扎在做舊牛仔褲里，沒扎完，散散露一截在外。配一雙帆布小白鞋，十分隨意。</br>
遇冬瘦了一圈，皮膚看起來白得透明。</br>
這條路長而荒涼，一眼看不到盡頭。路上沒人也沒車，只有樹木蔥蘢。</br>
在不經意間，從銀色轎車旁那棵兩人合圍都不一定能抱住的大樹后，緩緩走出一個人，彎腰將車門打開，然后長身玉立站在車門邊。</br>
他微揚著薄唇，似笑非笑。</br>
瞳仁黑而亮，目光深邃悠長。</br>
他的襯衣是很悠閑的款式，寶石藍色；褲子仍是墨黑，顯得腿很長。整個人看起來……不是以前那種如黑夜的感覺，竟然是陽光的。</br>
尤其此刻金色的陽光穿透樹葉，星星點點落在他身上，像是打了一層幻彩，很不真實。</br>
遇冬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猛烈跳過一瞬之后似乎就不再跳了。眼前一時模糊，一時又清晰。整個世界的聲音，好像都被抽離掉。</br>
片刻，呼吸重新開始，心臟重新跳動，蟬鳴，鳥叫，以及風的聲音，全部從耳邊掠過。</br>
她望著他英俊的臉，迷人的女中音好聽極了，“風聲聲，你死哪兒去了，消失這么久？”</br>
說完，她笑了。所有的幻想，只有這句話派上了用場。</br>
風聲聲薄唇微勾，沒說話，做了個請上車的手勢。</br>
遇冬不動，笑嘻嘻地看著。這家伙又長帥了，不穿黑色襯衣也好看呢。</br>
他仍是沒說話，也看著她精致的臉。</br>
遇冬心臟狂跳著鉆進車里，從他身邊掠過時，聞到熟悉的淡淡煙草和消毒水混和的味道。</br>
封硝！靳朗！全回來了！只是忽然想起來，他不說話，是因為失語，一時有些惆悵。</br>
封硝也彎腰坐進車里，離遇冬有十公分的距離。</br>
車緩緩開動，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一片落葉被風刮進車窗，貼在遇冬的頭發上。</br>
封硝側過臉，伸手將落葉拿掉，扔出車外。</br>
段涼從倒視鏡里看著這兩人，沒忍住笑，“遇冬，你說要跟我結婚，還算數嗎？”</br>
“算啊，問題是你敢嗎？”遇冬跟段涼鬧慣了，順口回應。忽然想起封硝就在旁邊，天了嚕，特么的封硝就在旁邊，她說要跟段涼結婚……</br>
段涼依然在笑。</br>
遇冬捂臉，火辣辣的。</br>
“你們當我是死的？”低沉，有力，磁性，華麗，石破天驚。</br>
遇冬驟然扭臉，瞪著封硝，靜了兩秒才吼出聲，“原來你能說話啊！”</br>
“我什么時候告訴你，不能說話的？”封硝的笑意直達眸底，瞧著遇冬的炸毛樣兒，心里暖暖的。</br>
段涼也哈哈大笑，“對啊，誰告訴你封先生不能說話的？”</br>
遇冬被這兩個男人耍了，氣得想咬人，抓過封硝的手臂狠狠一口。</br>
“嘶！”封硝吃痛，“你怎么還屬狗的！”</br>
“我什么時候告訴你不屬狗了？”遇冬挑著眉笑，眼珠子亮晶晶的。</br>
兩年！這一咬，把兩年的隔閡咬開了。</br>
封硝也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像揉一只小狗崽，然后順手一撈，將她抱進懷里。抱得很緊，緊得她呼吸困難。</br>
她看不到，他的眼睛里閃爍著淚光。</br>
遇冬就那么趴在封硝的懷里，很久很久，一點都不敢動。她怕一動，這個夢就醒了。</br>
夢境和現實交疊。</br>
之前的很多次，也許是不同的場景，也許是不同的時間，但人永遠是那個人，沒變過。或在山間，或在海島，或在高樓林立的都市，或在人潮洶涌的街道，他抱著她，什么都不說。</br>
就跟現在一樣，抱得很緊，緊得她呼吸困難，便從夢中驚醒。</br>
淚流滿面，濕了滿枕。</br>
此刻，也一樣淚流滿面，淚水把他的藍色襯衣打濕了一大片。</br>
即使這樣，封硝也依然不愿放手。</br>
兩年！他失語兩年！他消失兩年！沒有她的日子，整整兩年！</br>
他去過美國，也當過臨時的野戰醫生，在軍區醫院還掛過職。</br>
最終，封硝回來了。</br>
他聽到了遇冬主持的電臺節目，還是那樣熟悉又令人著迷的女中音，娓娓道來。每次節目結束的時候，她喜歡用同一首歌結束。</br>
那首歌，是他最近聽得最多的曲目《一個人的天荒地老》。</br>
我明明都知道/這將是最后的擁抱/你給我一個圈套/我不能跳不能遁逃/我拿什么和你計較/我想留的你想忘掉/曾經幸福的痛苦的該你的該我的到此一筆勾銷/我拿什么和你計較/不痛的人不受煎熬/原來牽著手走的路只有我一個人相信天荒地老……</br>
這是他們的真實寫照。</br>
他給她圈套，她不能跳，也不能遁逃。</br>
只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遇小冬不是遇冬。</br>
他欠她的……一直沒敢還，一直不知道怎么還。他失語了，是個心結。</br>
直到那天，遇冬第一次回梧桐館。在她一個人悄然站在梧桐館門前輸入密碼時，他忽然泣不成聲。</br>
仿佛看見離家多年的妻子，終于回家了。</br>
封硝躲在暗處，望著黑夜盡頭漸漸亮了。梧桐館里亮著的燈，將他的勇氣點燃。</br>
他用手機為她訂了餐，想象她吃飯的樣子。然后很快，他就消失了。因為他知道，要不了多久，段涼會找過來。</br>
果然，段涼急風驟雨般趕到了。</br>
封硝不敢出來見面，深知此時的段涼恐怕跟遇冬的關系更近。他不確定段涼到底還能為他保留多少秘密。</br>
次日早晨，遇冬又把段涼給“壁咚”了，令他異常惱火。</br>
在回E市之前，封硝挺想得開，覺得要是遇冬談了戀愛或是結了婚，就祝她幸福。</br>
親眼見到，完全不能忍受。</br>
尤其是段涼！</br>
那個人絕不能是段涼！</br>
于是他沒忍住，發了信息聯系段涼。一發完，他就知道，自己上當了。</br>
遇冬一定是以這個辦法逼他現身……這個想法在腦海里一旦生根，竟然揮之不去。</br>
其實，她那么恨他，也同樣在找他……就在封硝決定要見面時，遇冬竟然惹上了牢獄之災。</br>
說起來，令人啼笑皆非。</br>
一方面，遇冬講義氣，為朋友挺身而出。另一方面，恐怕她是利用這件事，逼他出手救人。</br>
雖然有段涼出面已足夠，但這時候如果他再躲躲閃閃，實在很不爺們。</br>
所以封硝來了……用一種最最平靜的方式，沒有驚心動魄，沒有天崩地裂，只是從樹后站出來，為她開車門，為她拿掉頭發上的落葉，將她緊緊抱在懷里……</br>
直到將她抱在懷里才發現，這感覺依然是電光火石，依然是令人心碎……</br>
段涼也不敢再看一眼身后這兩個人，就連站在局外的他，都像是一種劫后余生。</br>
劫后余生，絕不夸張。</br>
所有的誤會，都煙消云散，決口不提過往。</br>
只是在車子飛速行駛很久以后，遇冬才發現，“這是去哪里？不送我回家嗎？”</br>
她淚痕未干，滿面通紅，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景致，發現車子已出了荊凡。</br>
段涼透露，“封先生有禮物要送給你。”</br>
封先生笑而不答。</br>
遇冬忽然發現封硝比以前愛笑了，微微的，特別好看。情不自禁也跟著他笑了，微微的，帶了些狡黠。</br>
“你笑起來真好看。”這是封硝的聲音，迎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避。</br>
倒是她，一下子不好意思了，“你的臺詞不是那樣的……”他以前總是說她：你看起來很好笑……</br>
她也覺得自己好笑，于是又笑起來，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閃著光，“風聲聲，你這次回來好像有點不一樣呢。”（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