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火房墻上燈窯里的燈亮著，灶口里的火苗舔舐著鍋底，鍋里的水隨著火勢沸騰，一團(tuán)團(tuán)水蒸氣迷迷蒙蒙包裹著燈，包裹著一老一少忙碌的身影。
    小敏挽著襖袖蹲在地上，她一只手里抓著一塊抹布，一只手里抓著一個(gè)瓷盤，手下的木盆里泡著幾個(gè)盤子和碗，旁邊的木盆里是干干凈凈的涼水，水面上幌漾著頭頂燈光的影子，伸出小手輕輕攪合一下，撩起一圈水紋，水花飄起飄落，用手里的瓷盤接住一層水珠，每顆水珠里包裹著一束金色的光，猶如夏天夜晚挑著燈籠的螢火蟲，小敏更希望盤子里落著星星，趙媽常常念叨，人死了就會(huì)變成天上的星星，天氣好，夜里，那一些星星就會(huì)跑出來，盯著自己的親人，親人有難它們就會(huì)出手相助，不知道這個(gè)傳說是不是真的？
    小敏靜靜地看著那一顆顆星星，仿佛看到母親正用一雙明亮的眼睛盯著她，母親是小圓臉，眉眼俊秀，沒有一絲笑的模樣，眼角閃著拭不掉的哀殤。倘若礦區(qū)誰家女孩出嫁，無論她的身體多么不舒服，她都會(huì)從炕上爬起來，走出屋子，走近院門口，眼瞅著送親的隊(duì)伍從門口外面走過，直到看不到一點(diǎn)影子，她才回轉(zhuǎn)身，一邊往院里走，一邊用衣袖抹眼淚，她想起了小敏的大姐，母親過世那年大姐十五歲，正好是女孩出嫁的年齡。
    逢年過節(jié)母親也會(huì)換上新衣服，棉布做的大襟棉襖，上面摞著清清楚楚的、不同顏色的補(bǔ)丁；耳后梳著松松垮垮的燕尾髽髻，髽髻上沒有銀釵，也沒有金簪子，只有一根細(xì)長的花布條；想到那一些花花綠綠的補(bǔ)丁，小敏的手哆嗦了一下，母親去世時(shí)，身上穿的衣服補(bǔ)丁摞補(bǔ)丁，有的補(bǔ)丁已經(jīng)碎了，父親沒有給母親換件新衣服，母親也沒有新衣服換。母親生病躺下之前，把她最好的、過節(jié)穿的衣服改制成了小敏的衣服，那件小衣服做的又長又肥，小敏來許家時(shí)就是穿著母親改制的衣服，來許家那年母親已經(jīng)離世六年了，那件衣服小敏整整穿了七年，母親的不放心一針一針縫在那件衣服里。
    小敏踏進(jìn)許家是四月份，天氣很好，許家院子里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穿著漂亮衣服的丫鬟蹲在火房門口外面，她們面前擺著好多木盆，木盆里堆放著好多用過的盤子和碗筷，還有一盆盆的青菜，還有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她那么仰慕她們，羨慕她們暖衣飽食，在風(fēng)不著雨不著的院子里做事；羨慕她們可以開懷地、無憂無慮地大笑，她不敢笑，她害怕冥爺在身后盯著她，嘴里念著幾個(gè)字“女孩子要矜持”；后來她變成了舅老爺屋里的丫鬟，有一些丫鬟取笑她白癡，不敢拿舅老爺?shù)牧闶常皇撬桓遥睦镉幸痪湓挘悄赣H生前念給她的，非己之利，纖毫勿占。非己之益，分寸不取。當(dāng)時(shí)她不認(rèn)識這幾個(gè)字長得什么樣子，但，這句話她懂得，在青峰鎮(zhèn)時(shí)苗先生寫給她看，她認(rèn)得了。
    小敏記著別人的好，來許家，趙媽像母親一樣關(guān)心她，教她做事，教她刺繡；舅老爺把她當(dāng)親孫女，處處護(hù)著她，他不允許別人欺負(fù)她，聽到其她丫鬟在院里嘲謔她，他就會(huì)從屋子里沖出來，揮舞著手里的拐杖破口大罵。
    許老太太對她也很好，過年時(shí)送給她一套新衣服，她沒舍得穿，還給她三塊大洋，她收下藏起來了。
    “丫頭，你在想什么呀？”趙媽從鍋里舀了一瓢熱水，倒進(jìn)小敏手下的木盆里，一邊叨咕:“丫頭，舅老爺脾氣反復(fù)無常，一會(huì)兒陰，一會(huì)兒晴，話說的好好的又開始生悶氣，那個(gè)程四娘走時(shí)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睬人家，無論怎么樣，也要給人家留點(diǎn)面子，不是嗎？還有，不留孟家人在這兒吃晚飯，俺也不好多嘴，也許是由于廖師傅不在家，他可能擔(dān)心俺炒菜手藝不好，怕俺給許家丟人。唉，……丫頭，今天下午舅老爺和孟家大少爺聊天，你在屋里聽到他們說什么了嗎？聽明白了嗎？”
    小敏搖搖頭，她不想說聽到了，她確確實(shí)實(shí)聽到了，她不知道應(yīng)該高興還是傷心，她知道孟家二少爺是一個(gè)殘疾，是一個(gè)九歲的男孩，知道她到孟家做養(yǎng)媳婦是演戲給外人看；聽孟家大少爺說孟家二娘脾氣不好，脾氣不好沒什么，只要心眼好，她也不怕。她不怕吃苦，不怕沒飯吃，她就怕沒有親人，自從母親過世，她變得膽小，特別害怕父親把她送人，父親沒有那么做，而是對她呵護(hù)有加，她很開心。
    “丫頭，孟家大少爺人挺好的，還有學(xué)問，聽說在青島已經(jīng)成家了，不知為什么又回到了咱們偏僻的鄉(xiāng)下？丫頭，俺有幾句知心話囑咐你，去了孟家少說話，多做事，畢竟咱們對孟家人不太熟悉，孟老爺有三房媳婦，孟大少爺是大夫人生的，大夫人生下大少爺后生了一場病，再也沒有開懷，孟老爺娶了二太太，二太太過門生下一個(gè)閨女，比你小一歲，又生下二少爺，聽說二少爺身體不太好，他歲數(shù)小好養(yǎng)，孟家有條件，你過去后給二少爺多吃雞蛋，多吃肉……俺生下寶根時(shí)，因?yàn)榧依飾l件不好，俺奶水不夠，營養(yǎng)跟不上，導(dǎo)致孩子學(xué)走路慢，俺聽說給孩子吃雞蛋皮好，俺每天去街口撿別人扔的雞蛋皮，拿回家洗凈了，用火烤烤，用蒜臼子搗搗，搗碎了喂給他吃，瞧瞧，他現(xiàn)在不僅長得五大三粗，還能行軍打仗……”趙媽說起她的寶根滿臉紅光，滔滔不絕:“丫頭，過了正月，你二姐與俺寶根就要結(jié)婚成家，咱們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想起這件事俺心里美滋滋的，俺也要做祖母了。”
    夜幕降臨，凜冽的寒風(fēng)刮過光禿禿的樹梢，卷著地上慘白的積雪，扯著花花綠綠的店鋪招牌，在沙河街上東游西蕩；搖晃的街燈拽著幾個(gè)軟弱無力的、面黃肌瘦的乞丐，在冰硬的地面上徘徊；德國咖啡館里忽明忽暗的燈光，和舞廳門頭上的霓虹燈觥籌交錯(cuò)，俊男靚女嬉戲打鬧的笑聲蕩漾出了窗戶，飄零在夜色里，灑落在鬼子巡邏兵的腳下，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多了許些煩囂。
    江德州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影竄過沙河街，鉆進(jìn)了許家巷子，走近許家門口，老人站在臺階下趑趄不前，少頃，他蹣跚著腳步邁上臺階，擎起半握的拳頭“嘭嘭嘭”敲響了兩扇大門。
    敲門聲不大，傳得很遠(yuǎn)，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旋，驚醒了躺在耳房的冥爺，冥爺一激靈，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抓起炕沿上的長袍披在肩上，腳丫子出溜下炕踢趿上鞋子，攧手?jǐn)勀_走出了耳房，躡手躡腳走近大門口，一雙小眼睛貼著兩扇門之間的縫隙看出去，借著恍恍惚惚的月色，江德州邋里邋遢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外面的臺階上。
    冥爺挑挑眉梢，滿腹狐疑，江德州年前離開許家，今兒初四才回來，去哪兒風(fēng)流快活了？去年除夕夜這個(gè)老東西與舅老爺在屋里推杯換盞，喝得酩酊大醉，天南地北胡謅謅，一會(huì)兒大笑，一會(huì)兒大哭，手忙腳亂的廖師傅侍奉在他們左右，把他一個(gè)人孤零零扔在耳房里守夜。
    許家老老少少偏偏篤愛江德州，尤其舅老爺，只要聽到江德州的腳步聲，換了一副笑臉，歡天喜地像迎財(cái)神，對他冥爺反而擺著一副苦大仇深的臭臉，不說話罷了，一說話槍林彈雨，讓他招架不住。
    想到這兒，冥爺攥攥拳頭，腳尖在地上踮了幾下，心里賭氣:今天俺裝聾作啞，不給你江德州開門。
    江德州聽到了冥爺?shù)哪_步在門洞子里彷徨，遲遲不來開門，他明白了，冥爺不想讓他進(jìn)許家院子。
    “直管家，您過年好，俺是江德州呀。”
    冥爺抻著脖子往長廊深處瞭了一眼，海秉云屋里的燈亮著，窗戶上映著海秉云佝僂著的背影，他的臉緊緊貼在窗戶上，他嘴里的哈氣融化了玻璃窗上的冰花，廊檐下的燈光清晰地照在他一張表情凝重的臉上。
    看到海秉云，冥爺把脖子縮進(jìn)了胸腔，他全身觳觫，如果今天晚上把江德州堵在門外，舅老爺知道了必定不會(huì)輕饒他，罵他一頓都是輕的，倘若弄巧成拙，把他攆出許家，天寒地凍去哪兒？這門不能不開，即使這樣，他也要刁難一下江德州，
    “吆，江管家，這么冷的天，您這是從哪兒來呀？老太太不在家，您如果想給她拜年，明兒早點(diǎn)過來吧。”
    門外的江德州不溫不怒，“直管家，俺找舅老爺，俺有事與他老人稟報(bào)，您不要耽誤大事，快開門。”
    冥爺雙手抓著門栓，眨巴眨巴一雙小眼睛，忸怩作態(tài):“噢，江管家是找舅老爺啊，他老人家剛剛睡下，您真的有急事嗎？是急事就不能耽擱，您別著急，俺馬上給您開門。”
    冥爺磨磨蹭蹭從門上拿下頂門杠，拉開一條門縫，“江管家，您進(jìn)來吧。”
    江德州撩著長袍衣擺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動(dòng)，眼前敞開的門縫太窄，只能踏進(jìn)一條腿，他用眼角瞄瞄一旁得意洋洋的冥爺，遲疑了一下，把長袍衣襟往身后一甩，往前一步，把眼前的門向墻角一推，大腳跨過了門檻，肩膀緊挨著冥爺?shù)纳眢w踏進(jìn)了許家院子。
    一剎那，冥爺感覺江德州身上有一股鋒不可擋的浩然正氣，讓他招架不住，他連連后退，他肩上披著的長袍滑到了地上，他撅腚哈腰撿起長袍，再抬頭，江德州的腳步風(fēng)風(fēng)火火穿過了石基路，直奔長廊。
    江德州的身影一出現(xiàn)在院子里，海秉云就看到了，他心里說不上的高興，江德州是他的知己，更是戰(zhàn)友，也是最通曉他的人，這么多年，江德州的存在撫慰了他孤獨(dú)無助的心，開化了他悲觀厭世的情緒，讓他明白了他活著不是一無是處，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他起碼也能為抗日略盡綿薄之力。
    海秉云跪著退到了床沿邊上，一轉(zhuǎn)身兩條腿耷拉到床下，踢趿上鞋子，伸手抓起杵在床角的拐杖，著急慌忙奔到屋門口，扯開兩扇門。
    一束清冷的月光穿過了廊檐落在江德州的身上，破舊的棉長袍包裹著他清瘦的身體，像一件肥大的蟒袍，晃里晃蕩；亂蓬蓬的灰發(fā)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像草一樣向四周扎煞著；菱角分明的大臉只剩下了堅(jiān)硬的骨頭，中間堅(jiān)挺著一個(gè)高高的鼻子，胡子拉碴的唇角微微抿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流溢著嵚崎磊落。
    海秉云呆呆傻傻地、心疼地看著眼前蓬頭垢面的江德州，霎時(shí)熱淚盈眶，年前本打算他回到許家一起過春節(jié)，一起推心置腹金貂換酒，他卻替許家人留在了坊茨小鎮(zhèn)，留在了孤立無援的許連瑜身邊，守候在許洪亮的棺柩前，他雖然不是許家的人，甚至連一個(gè)下人都不是，他卻任勞任怨替許家做了那么多事。
    江德州也是快七十歲的人了，他每天風(fēng)里來雪里去，泥里來冰里去為了誰？
    “怎么，不認(rèn)識俺了嗎？”江德州咧咧嘴巴，憨憨一笑，擎起雙手從前往后呼啦呼啦頭發(fā)，不好意思地說:“是不是俺很難看，全身臭哄哄的……”
    “不，不是，俺，俺等著你呢。快，快屋里暖和暖和。”海秉云激動(dòng)的聲音發(fā)顫，淚水不知不覺滾到了他的下巴頦，滴落在前衣襟上，他抓起襖袖抹抹嘴巴子，往門口一側(cè)挪挪腳步，給江德州讓出一條路，說:“俺讓趙媽給你燒一鍋熱水，洗洗一身汗臭味，換身新衣服，咱們老哥倆燙壺酒，喝幾盅……”
    “不麻煩了。”江德州打斷了海秉云的話匣子，“您給俺口東西吃，填填俺饑腸轆轆的肚子……吃飽了，俺還要跑一趟坊子碳礦區(qū)。”
    “去，去坊子碳礦區(qū)做什么？”海秉云滿眼驚訝，“剛到家就要走，有事嗎？不走不行嗎？”
    江德州搖搖頭。
    “好，你走俺不攔著，如果俺能走遠(yuǎn)路，俺一定陪著你一起去。”海秉云說著扒著門框往外探著頭，向火房方向撩了一嗓子，“趙媽，趙媽，江管家回來了，給他準(zhǔn)備口熱乎飯。”
    江德州把靴子底在門口外面蹭了蹭，抖了抖身上的灰塵，邁進(jìn)了屋子，攙扶著海秉云往前走，走到床前，“舅老爺，您坐，俺江德州給您老拜個(gè)晚年，向您問聲過年好。。”
    海秉云放下手里的拐杖，用手掌指指桌子旁邊的椅子，佯怒道:“講什么禮節(jié)？咱們哥倆不興這個(gè)，你快坐，快坐，趙媽已經(jīng)看到了你，她耳朵不聾，她準(zhǔn)會(huì)給你做碗疙瘩湯，你先喝碗茶水，不涼不熱，正好。哎，這兩天俺天天晚上等著你，盼著你突然回來，這壺茶水可以說是專門給你沏的。”
    許家院子里，風(fēng)不大，張牙舞爪的風(fēng)被高高的院墻擋在了街上，它使勁推搡著兩扇重重的大門，想進(jìn)來，進(jìn)不來，把寒氣送過了墻頭、門縫，空氣異常的冷；屋里地上的炭盆里冒著零零亂亂的火星子，把暖暖的熱氣送到每個(gè)角落；桌子與床頭之間的墻上掛著一個(gè)小燈泡，閃爍著朦朧的光，照著海秉云一張干干凈凈的臉。
    江德州揣著雙手，歪著頭端詳著海秉云，“舅老爺您過個(gè)年，年輕了不少。”
    “唉，今天孟家來人，俺假裝了一次敏丫頭的長輩，捯飭了捯飭，刮了刮胡子，這是俺第一次為孩子的親事出面……”海秉云的話戛然而止，他的頭慢慢垂到了胸前，驀地，嗓音抽噎，他想起了跟著聶士成戰(zhàn)死在天津八里臺的兩個(gè)兒子，如果孩子活著成個(gè)家，他的孫子孫女與敏丫頭一般大了。
    江德州后悔他的話引起海秉云的傷感，一時(shí)不知怎么安慰眼前的老人，他直愣愣站在桌子前，自從老人痛失兩個(gè)兒子和妻子，身體狀況一直不好。
    半天，海秉云打破了沉默，他知道江德州回到許家一定有話要說，不能耽誤時(shí)間，“瞅瞅，俺這是怎么啦？除夕夜俺哭過了，念叨過了，還自己囑咐自己，以后不難過了，好好活著，看著孩子們打跑倭寇。”
    “舅老爺，您這樣想就對了，眼目前鬼子恣意橫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山上的孩子已經(jīng)斷糧了，這次俺下山先去一趟坊子碳礦區(qū)，然后去一趟趙莊……”
    “去趙莊孟家買糧食嗎？”海秉云仰起淚眼看著江德州，“需要錢嗎？需要多少，你說，俺還有一些積蓄。”
    海秉云的話讓江德州感動(dòng)，他雙手抱拳，“舅老爺，您是俺心里的英雄，俺替孩子們謝謝您。”
    “哪里話，他們?yōu)榱苏l，俺海秉云與倭寇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可惜，俺雙腿走不了遠(yuǎn)路，否則，俺說什么也不會(huì)被你江德州比下去。”海秉云站起身，一手抓著茶碗，一手抓著茶壺，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茶送到江德州手邊。
    江德州連忙從海秉云手里接過茶碗，驚惶地說:“哪好意思，哪敢麻煩您老親自給俺倒茶？”
    “你江德州是俺海秉云的腿，更是俺的耳朵，俺敬你一碗茶水還不是應(yīng)該的嗎？！快坐，先用水潤潤嗓子，再告訴俺其他事情，例如，俺老妹是不是有什么交代？”
    “有，李氏死了。”
    江德州的話讓海秉云打了一個(gè)寒顫，他不是心疼那個(gè)李氏，而是可憐許連瑜年前年后冷不丁失去了兩個(gè)親人。
    “除夕夜，李氏光溜溜從家跑了出去，丫鬟找到時(shí)，李氏已經(jīng)凍死在雪地里。……老太太說，她在坊茨小鎮(zhèn)住幾天，陪陪連瑜少爺，孫少爺有點(diǎn)落寞，還有，老太太說，雪蓮被許洪黎帶走了，走了就走了吧，老太太想開了，那個(gè)丫頭也許不屬于許家。”
    海秉云聽著聽著瞪大了憤怒的眼睛，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那兩個(gè)丫頭跟著許洪黎一踏出許家院門，俺就想到了她們不可能再回來，許洪黎是什么人？是一個(gè)吃里扒外的狗漢奸，日本人需要什么她幫著弄什么，需要錢，她把許家碼頭雙手送給了他們；日本人需要女人，她把……唉，不說了，說起她俺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一刀殺了她。”
    江德州退后一步，把身體坐到椅子里，一只手搭在身旁的桌子上，一只手拍打著膝蓋，嘆了一口氣說:“舅老爺，您消消氣，俺還有話要說，長話短說，俺昨天夜里從坊茨小鎮(zhèn)回來的，俺先把趕車師傅和顧家大丫頭送去了灣頭村，那個(gè)神槍手王曉負(fù)傷藏在夏婆子家……俺又跑了一趟蟠龍山，看到了連成少爺，他平安無事，俺把這個(gè)消息告訴您，讓您老高興高興。今天中午俺下了山，羅一品讓俺去一趟坊子礦區(qū)……趙山楮他們?nèi)チ饲嘀荩褚诡檻c坤帶著夏蟬和寶根去了坊子火車道，一品怕鬼子偷襲蟠龍山，沒敢安排人下山接應(yīng)顧慶坤，她不太放心，讓俺去坊子礦區(qū)瞅瞅……”
    江德州還要繼續(xù)說下去，海秉云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把臉轉(zhuǎn)向屋門口，喊了一嗓子:“敏丫頭在外面嗎？”
    小敏正巧走到海秉云屋門口外面，她無意之中聽到了江德州與海秉云的對話，她的一雙小手緊緊抱在胸前，她又激動(dòng)又害怕，江德州說大姐去了灣頭村夏婆子家，灣頭村離著沙河街不遠(yuǎn)，她真想跑去灣頭村看看大姐。江德州又說爹和二姐他們?nèi)チ朔蛔踊疖嚨溃男拈_始緊張，深更半夜爹他們?nèi)ツ莾鹤鍪裁矗?br/>     海秉云攥著拐杖在地上杵了杵，大聲問:“丫頭，你怎么不說話呀，是不是趙媽讓你來問問，問問她主子的情況。”
    “是，舅老爺，趙媽說給江伯伯做碗疙瘩湯，一會(huì)就好了，俺馬上去端過來……趙媽還讓俺問問老太太的情況。”
    “喔，俺想到了，她只會(huì)做疙瘩湯，她只會(huì)做那幾樣簡單的面食。敏丫頭，告訴趙媽，她主子很好不用擔(dān)心。”
    “嗯，俺這就去把舅老爺您的話告訴趙媽。”
    小敏扔下這句話，飛快竄出了長廊，沒精打采地跑回了火房，她雙手揪著衣襟，后背依靠著房門，垂著頭，眼淚八叉，一言不發(fā)。
    趙媽把碗里的面疙瘩用筷子撥拉進(jìn)鍋里，順手拿起鍋臺上的長勺，在滾開的鍋里攪了攪，放下勺子，蹲下身熄了灶底的火，站起身，雙手在腰上的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小敏身邊，顰眉蹙頞，問:“敏丫頭，你怎么啦？離開時(shí)還高高興興的，回來怎么垂頭喪氣，有什么消息嗎？”
    “有，是俺爹和……”小敏想說爹帶著二姐和寶根哥去了坊子火車道，不知去做什么？她一抬頭，趙媽正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她不敢看趙媽急切又擔(dān)心的眼神，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也沒說。
    “丫頭，你沒問問江管家，老太太她什么時(shí)候回來嗎？”趙媽話音沒落，遠(yuǎn)處傳來兩聲“轟隆隆”的爆炸聲，那么響，好像是坊子礦區(qū)的方向，小敏扔下趙媽，后退著躥出了火房，直奔月亮橋，站在月亮橋上，踮起腳尖往西面眺望，滾滾的黑煙牽扯著慘白的火光像直線一樣飛上了半空。
    江德州扔下手里的茶碗，從海秉云屋子里鉆出來，老人還沒站穩(wěn)腳步，“轟隆”一聲巨響，再次擦亮了夜空，廊檐上的灰塵隨著爆炸聲嘩嘩而落。
    趙媽佝僂著背竄出了火房，她來回碾著一雙小腳，瞪著驚懼的眼神仰視著橋上站著的小敏，岔了聲地問:“丫頭，發(fā)生了什么？快回來，是不是鬼子飛機(jī)扔炸彈，快熄了電燈。”
    小敏沒有回應(yīng)趙媽的話，她腦子里浮想著江德州和海秉云的對話，她猜測這幾聲爆炸與她的父親和姐姐相干，她心里為她的親人捏著一把汗。昂起頭，淚眼瞭望著夜空，幾顆躲躲閃閃的星星在云層里穿梭，她雙手不能自己地抱在一起，連聲祈求:“娘，娘，您如果在天有靈，一定保佑俺爹和俺二姐他們平安無事。”
    池塘里蕩起一陣陣寒風(fēng)，從趙媽頭頂飛過，她感覺耳根發(fā)熱，眼皮亂跳，心慌意亂，她的手跼蹐不安地想抓住點(diǎn)什么，往前磕絆了一步抓住了冰涼涼的橋欄桿，涼，她想放手，放手身體站不住，她身旁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依靠，她抬起無助的眼神，向海秉云屋子方向瞄了一眼，海秉云依靠著門框站在屋門口，江德州攥著拳頭站在屋門口外面的長廊里，她恍若是看到了明白人，她踮著小腳，磕磕絆絆跑向石基路，腳下一滑，整個(gè)人堆萎在地上。
    趙媽雙手摁著溜滑的石基路上，往前爬了幾步，沒站起來，干脆跪在地上，傷心流淚，“俺這是怎么啦？老了嗎，總是磕跟頭……”
    小敏慌手慌腳躥下了月亮橋，撲到趙媽身邊，從后面抱著趙媽的腰往上拽，“趙媽，您快起來……”
    江德州迎著趙媽走過來，蹲下身，把他的胳膊伸給趙媽，“您跑什么呢？快起來，地上涼。”
    海秉云跺著腳，手里的拐杖敲著屋門，瞪著急賴賴的眼珠子，他心疼趙媽，嘴里反而罵罵咧咧:“越有事越添麻煩，小腳女人，歲數(shù)大了忘魂，摔第幾次了？活該，……不知道天冷路滑嗎？”
    趙媽知道海秉云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會(huì)挑他的理，而是用淚眼看著江德州，磕磕巴巴問:“江管家，那個(gè)，那個(gè)，俺替丫頭問問您，是不是坊子礦區(qū)出事了？前天，那個(gè)顧家兩口子與許家孫少奶奶琻鎖去了，去了坊子火車站，不知道他們?nèi)ツ莾鹤鍪裁础?br/>     “琻鎖今天跟著巴爺去了滄州，是，是……”江德州囁囁嚅嚅，他想說夏蟬和寶根跟著顧慶坤去了坊子火車道，看著眼前心膽俱裂的趙媽，他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不想讓這個(gè)已經(jīng)失去丈夫的女人生活在恐悸之中，她丈夫死了，她心里埋著多少傷心與無辜，不知她怎么熬過了長長的苦難日子，兒子也已成人，她也是大衍之年。
    海秉云在他跟前贊許過這個(gè)女人，對她有很高的評價(jià):她真的是難得呀，一年四季起早睡晚，操持著許家家務(wù)，平時(shí)沒見她跟誰紅過臉，沒聽她高聲埋怨過，嘴上、行動(dòng)上護(hù)著許家，甚至為了她的主子不惜得罪許洪黎，她心里有多少痛苦？她不說沒有人知道。每每談起她的兒子，笑逐顏開，念叨她兒子的婚事，盼著他的兒子成家立業(yè)，她能早早抱孫子……
    看著趙媽情緒激動(dòng)，淚水漣漣，江德州心臟一抽抽，難道是母子連心嗎？不，不能，如果那樣，這個(gè)可憐的女人會(huì)扛不住的。
    “趙媽，一切都沒事，您不要擔(dān)心，相信丫頭的爹，他不是一個(gè)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dá)的人，他做事有計(jì)劃、有退路，大家都相信他，他會(huì)帶著孩子們順利脫險(xiǎn)。您別著急，走路慢點(diǎn)，老太太還需要您照顧不是嗎？老太太讓俺捎話給您，她說讓您把西院收拾出來，連瑜少爺以后回許家大院住……”
    “江管家，老太太好嗎？”
    江德州使勁點(diǎn)點(diǎn)頭，“好，大家都好。”
    趙媽不再問什么，她拽著江德州的胳膊站起身，抓著襖袖抹抹臉，背過手拍拍后衣襟，把臉轉(zhuǎn)向小敏，“丫頭，俺沒事了，你去火房把疙瘩湯盛出來，送到舅老爺屋子里，江管家一定餓壞了。”
    海秉云怒著嘴巴白楞了趙媽一眼，轉(zhuǎn)身走回了他的屋子，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黯然神傷，墻上燈光搖曳，多了幾層重影，屋里的家把什隨著影子搖曳，墻上掛鐘鐘擺有規(guī)律地跳動(dòng)了幾下，聲聲敲在他的心上，他不敢亂了方寸，眼目前許家只有這幾個(gè)人，除了與他心照不宣的江德州，有一個(gè)敏丫頭，還有一個(gè)苦了一輩子的趙媽，還有一個(gè)男不男女不女、鼠肚雞腸的直管家。
    冥爺聽到爆炸聲披著衣服跑出了他的耳房，這個(gè)時(shí)候他也不扭著身子走路了，他一邊往長廊里跑，一邊一驚一乍:“發(fā)生了什么事？發(fā)生了什么事？俺剛剛睡了一覺，爆炸聲把俺驚醒了，是不是煤井瓦斯爆炸？”
    海秉云忍無可忍，朝著屋外喊了一聲:“閉上你的烏鴉嘴，不想睡覺去門洞子蹲著。”
    “是，是，舅老爺，俺說錯(cuò)話了，敏丫頭爹在煤礦……俺是擔(dān)心他，呸，俺該死，該死，俺去門洞子蹲著。”
    小敏端著托盤從火房里走出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她繞過桂花樹往前一步竄進(jìn)了長廊，一溜煙踏進(jìn)了海秉云的屋子，她把托盤放在桌子上，垂著頭低聲問:“舅老爺，您還有什么吩咐嗎？”
    海秉云擺擺手，“沒了，你快去睡覺吧。有趙媽伺候著就行了。”
    “是。”小敏應(yīng)答了一個(gè)字，退著腳走出了屋子。
    江德州把一碗疙瘩湯三下五除二倒進(jìn)了肚子里，可憐的老人跑了一天，肚子沒進(jìn)一口東西，在蟠龍山上羅一品讓他吃口飯，看著鍋里熬的野菜根子湯，他心生可憐，山上不僅有老人，還有十幾歲的孩子，他們每天要行軍打仗，卻沒有糧食吃，尤其羅一品，她身懷六甲，依然和戰(zhàn)士們吃一鍋飯，他心疼。
    江德州不嫌棄山上飯清湯寡水，他是不忍心吃，最近幾年他什么苦沒吃過？饑一頓飽一頓，尤其天寒地凍的季節(jié)，餓了、渴了，砸開水溝里的冰，用雙手掬一窩冰水喝，冷到骨頭，透心冷。
    此時(shí)喝著熱乎乎的疙瘩湯，江德州百感交集，他悄悄用拳頭抹去眼角的淚水，把空碗放在桌上的托盤里，又抓住襖袖擦擦嘴角，向站在門口里面的趙媽笑了笑，說:“俺吃飽了，謝謝趙媽還記得俺喜歡吃這一口，俺也該走了。”
    江德州一邊說著，身體一邊離開了椅子，往門口疾走了幾步，跨過門檻站住腳，扭臉看看屋里，海秉云坐在床上無動(dòng)于衷，悄無聲息。
    “舅老爺，您放心，俺命糙，賤命一條，一時(shí)半會(huì)還死不了，您別擔(dān)心，許家大院您看好了，不要讓他們出去，尤其丫頭，俺一定盡快趕回來。”
    江德州話音剛脫口，門洞子方向傳來了冥爺張皇失措的聲音，“敏丫頭你想去哪兒？這么晚了，哪兒也不準(zhǔn)去，快回屋子，不要在這兒哭哭啼啼……”
    海秉云“騰”從床沿上跳了起來，與江德州瞠目而視，“江管家，您快去看看，看看那個(gè)丫頭要去哪兒？”
    “好，俺去看看，您老別著急，千萬不要發(fā)火。”江德州急匆匆穿過長廊，直奔院門口。
    趙媽剛想追過去，海秉云在她身后吼了一聲:“趙媽，你，你在屋里好好待著，別添亂。”
    大門口，冥爺用他細(xì)瘦的身體擋住兩扇門，頂門杠子掉落在地上，小敏站在他對面，聲淚俱下地哀求:“冥爺，讓俺出去看看，俺不放心。”
    情急之下冥爺說了一句讓大家佩服的話:“敏丫頭，你不放心什么？這與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去了又能做什么？有俺在，你休想走出許家院子。”
    “冥爺，求求您，放俺出去看看，俺爹是煤黑子，您不是說坊子碳礦區(qū)瓦斯爆炸嗎？俺擔(dān)心俺爹……”
    “敏丫頭，敏丫頭，”江德州竄到小敏身邊，“敏丫頭，江伯伯替你去看看，你在許家院子里好好待著，千萬不要出去，這件事已經(jīng)夠讓大家心煩意亂，你不要再節(jié)外生枝。”
    小敏垂下頭，使勁揪著衣襟，她心急如焚，那聲爆炸炸在她的心上，炸亂了她的話，她不知說什么。
    江德州放緩了口氣:“敏丫頭，聽話，回去吧，俺出去打聽打聽，把打聽到的消息第一時(shí)間回來告訴你們。”
    小敏向江德州深深鞠躬，用襖袖抹抹臉，嚼著淚水，“江伯伯，您帶俺去吧，俺，俺不放心。”
    長廊里出現(xiàn)了海秉云黑乎乎的身影，他的聲音咄嗟叱咤，震耳如雷:“丫頭，你回來，哪兒也不準(zhǔn)去，直管家，把丫頭給俺綁了……”
    嚇得冥爺全身像篩糠，不敢抬頭，他也不敢真的綁了敏丫頭。
    小敏被海秉云的聲音恫嚇住了，她心驚肉跳地站在原地，她來許家這么長時(shí)間，這是舅老爺?shù)谝淮蜗蛩l(fā)脾氣，她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江德州順勢擠出了許家院子，回身帶上兩扇重重的大門，趔趔趄趄邁下了臺階，從墻角旮旯里摸出一根棍子拄在手里，急沖沖繞過了西巷子的水溝，借著天空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亮，他穿過了狹窄的山谷，抄小路直奔坊子碳礦區(q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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