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血液填滿胃袋后,時一名的理智終于再次擠回了大腦,奪回了控制權。
眼前的脖頸被咬得血肉模糊,鮮血還在從傷口處沁出,貼著白皙的皮膚緩慢下滑,最終滴落在雪白的襯衣領上。
壓力層層疊疊覆蓋在她的精神上,她想道歉,張開口卻先打了個飽嗝。
齊夢寒輕笑一聲,抻著白大褂的袖子給她擦了擦嘴:
“吃飽了?我好吃嗎?”
“好、不是……對不起。”時一名目光沒有離開齊夢寒的脖子,低聲嚅囁著。
“吃起來什么味道?”齊夢寒沒搭這話茬,自問自的。
什么味道?不就是血的味道?時一名舔舔嘴,愣了一下。
“像是樹汁,清清甜甜的,還有點……余燼的味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余燼?”齊夢寒挑了挑眉,接著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以為會是朽木或者爛樹葉。”
“什么?”時一名沒有聽清,以為自己表達得不甚明確,想了想換了個形容,“就是……嗯……煙火氣。”
正說著,那縈繞在舌尖的溫熱,讓時一名回想起在北疆的生活,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在北疆,每天課程結束后,769小隊都會點起一堆篝火,圍坐在一起,哼哼曲兒唱唱歌兒。
當篝火燃盡,風爺就開始例行訓話,順便總結一下訓練成果。當黑色碳渣中不再有金紅色火星跳躍時,月上中天,這一天就正式結束了。
對時一名來說,余燼的味道,是生命是生活,是她在北疆經歷的短短人生。
“你又走什么神兒?”齊夢寒雖然嘴上沒說什么,但還是在腦內小本本上記了一筆。
“噢,我……我在想,為什么你的血味道這么特別?”
時一名趕緊拉回思緒,發現齊夢寒的脖頸已經不滲血了,肉里像埋著蟲子一樣蠕動著。
這就是重啟者啊,我的身體自我修復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就好似史萊姆,蛄蛹蛄蛹就把自己復原啦?
“特別的不是我的血,而是你。”齊夢寒不動聲色將目光下移。
“我?我就是個普通人,我——”說到這兒她自主消了聲,想了想這兩天來,從打碰到實驗題之后的自身異常,她再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自己是個普普通通的正常人類了。
也許已經不是人類了也不一定。她不自覺皺起了鼻子。
“你已經察覺到自己不太正常了。我指的是在今晚之前——”齊夢寒抬起了眼,與時一名對視,那淺淺的琥珀色,在明亮的光線下,更加清澈漂亮,“至少在通天山的時候你就察覺到異常了。”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時一名震驚得脫口而出,但隨即懷疑齊夢寒是在詐她。
她狐疑地看著齊夢寒,從對方的眼里她得到了答案:齊夢寒這么說是有依據的。
“有一類被稱為‘卜算子’的重啟者,擁有占卜、回溯過去的能力。”
聽到這話,時一名抿直了唇。齊夢寒見狀,開心地勾了勾嘴角。
壓下笑意后,才繼續說道:“三水,濱海市周邊唯一的一位‘卜算子’,之前在通天山山頂做了次回溯。”
“看到了我?”
“并沒有。或者說,是根本看不清,回溯的場景里,只有一團霧蒙蒙的身影和實驗體糾纏在一起。”
時一名松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下來:“那你怎么會認為那就是我?”
“第六感告訴我,那是你。”齊夢寒也松了口氣,還好時一名沒問為什么她的身影是霧蒙蒙的。
“只有這個?”時一名不信。
“當然還因為我——”喜歡你三個字在齊夢寒嘴邊轉了個圈,又退了回去,“因為我發現,那天出現在通天山的人,只有你那么矮。”
“齊夢寒。”時一名咬著牙喊了她全名。
“嗯?”齊夢寒笑意盈盈。
“長得高了不起嗎?”
“當然了不起呀!”她站直了身體,一副傲然睥睨欠揍的嘴臉。
時一名瞅了瞅齊夢寒那恢復如初的脖頸,又掃了眼那張沒了血色的唇,只哼了一聲,將話題拉了回來:“那我到底是什么?”
“嗯……人類——”齊夢寒拉長聲音思考片刻,便回答說,“變異體。”
這也不算說謊。她暗搓搓地想。說實話,還不能說大實話,做人可真是難啊。
“人類變異體?”時一名帶著疑問,重復著這個名詞。
“對,基因突變的那種。你看自然界就有很多突變品種啊,差不多一個道理。”只不過你是人為造成的。
齊夢寒話只說一半,在她還沒將M004實驗了解透徹的時候,不想給時一名太多壓力。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可能不是個人。
時一名不解:“基因突變能這么玄幻?又是吸收能量,又是肉/體再生的?”
還有那奇奇怪怪的金色鎖鏈。齊夢寒在心中補了一句。
“你看我玄幻嗎?”齊夢寒指指自己的脖子,那里連條疤都沒有,“重啟者,也算是基因突變了吧。”
“每個重啟者都有這么強的恢復能力?”時一名好奇道。
“當然——不是。如果是這樣,還要醫生干嘛?”
時一名翻了個白眼,將“這是個玄幻的世界”在心中重復了三遍,才又開口問道:“為什么我吃你……的血液,是樹汁和余燼的味道。”
“你猜猜我的‘技’是什么類型的。”齊夢寒沒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再生?”時一名想到那甜甜的樹汁,其中蘊含著勃勃生機。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么?那余燼?給人幸福?重啟者的“技”還能給人幸福?
對事物認知不是一般有問題的時一名,一頭霧水,沖齊夢寒眨巴著眼睛,看得齊夢寒直想脫掉外套。
她輕咳一聲,不再賣關子:“我的‘技’既可以催生、賦予生機,也能奪走、剝離生機。
“你嘗到的兩種味道,合起來就是我的‘技’。”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可以通過血液或者其它什么介質,窺探到重啟者的‘技’。”
時一名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那兩只清澈明亮的琥珀里,除了光亮就只映著齊夢寒的身影。
齊夢寒再次垂下眼眸,這次時一名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原來她的上衣破了個大洞,從她醒來到現在,幾乎是裸著上身在和齊夢寒說話。
齊夢寒默不作聲,只是將手放在腰帶扣頭上,扳起龍頭,咔啦一聲,腰帶就被解開了。
“你又要干嘛!”看著那修長的手指,從領口開始,依次將一顆顆黑瑪瑙紐扣從扣眼推出,時一名吞吞口水,聲音有些抖。
“脫衣服啊,還能干嘛?”
“你……”
時一名話還沒說完,就見齊夢寒將制服外套連同白大褂一起脫了下來。
“嗯?我什么我?”
齊夢寒抖了抖衣服,將幾近半/裸的小矮子罩了進去,并為她系好扣子。
白大褂對時一名來說過長了,衣擺在她的小腿附近晃晃悠悠,就在這時,她們腳邊的藤蔓也晃了起來。
這些藤蔓是由齊夢寒的能量支撐的,放在平時,“藤蔓小屋”存在幾天幾夜都沒問題,但現在,齊夢寒幾乎被時一名吸干了,“藤蔓小屋”搖搖欲墜。
看著時一名通紅的耳朵,齊夢寒嘆了口氣,甚是可惜。又給時一名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叮囑道:“你的異樣不要和別人說,一會兒要是有人問你發生了什么,你就只說不知道。”
“藤蔓小屋”從枯萎到化成粉末,只用了幾秒鐘時間。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龍家祖墳內被修整得像是從未經歷過戰斗,連被挖開的龍井的墓,都恢復如初。
“一名!”王啟明嗷的一聲,從不遠處撲了上來。
可地上又突然冒出藤蔓,將他固定在離時一名三步遠的地方。
“她傷還沒好利索。”齊夢寒面無表情,言簡意賅。
一團棕黃色的毛球從王啟明的懷里蹦了下來,快速奔向時一名。
齊夢寒瞥了一眼那只抱住她心上人小腿不撒抓的黃鼠狼,在心中哼了一聲。
時一名眨眨眼,她還沒有適應隨時隨地看見“超自然”現象。
“一名,你還好嗎?”
王啟明抬了抬腿,藤蔓扎地并不深,隨著他的動作一同離開了泥土。
他甩開藤蔓,來到時一名跟前,伸出手就想捏捏她的臉,可還沒碰觸,就縮回了手。
王啟明額頭沁著汗珠,攥緊了拳頭,呼吸還有些粗重。
“我沒事,你放心。”時一名拍拍他的胸膛,心臟劇烈跳動發出的震顫,順著她的手掌傳遞了過來。
時一名微微蹙眉:“倒是你,你沒事吧?”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王啟明攥住按在他胸膛上的手掌,掌心的汗水潤濕了時一名的手背,他使勁兒呼吸了兩下,體內的血液才漸漸變暖。
“你可把我們都嚇壞了。”邢素在一旁抱怨著,可臉上卻是一副輕快放松的樣子。
齊夢寒又看了兩眼對話的三人,才轉向三水。
三水看起來有些虛弱,正一個勁兒往嘴里塞能量塊兒,探梅站在她身側欲言又止。
“喲,你虧了血本了啊,救個人這么大消耗?”三水語氣正常。
“嗯。”齊夢寒避開這個問題不談,轉而問道,“你怎么了?這出來也沒多久,就這么虛弱了?”
“三水她進入強制卜算了……嗷!”探梅搶先回答,卻被三水踢了一腳。
“我沒事,就幾分鐘,時間并不長。”三水又往嘴里塞了一塊能量塊兒。
齊夢寒伸出手,手掌朝上。
“檢查什么檢查啊,我沒事兒,補補就好了。你們真是大驚小怪的。”三水嘆了口氣,嘟嘟囔囔的。
當她把手搭上去的時候,她皺起了眉,在齊夢寒的臉上掃視一圈兒:
“你們剛剛干嘛了?你怎么——”
“不該問的別問。”齊夢寒打斷她。
“噢,行,那我問個該問的。”三水扭頭看了眼探梅,探梅很知趣走遠了一些。
“你還要問什么?”齊夢寒專心查探著三水的身體,問得有些漫不經心。
三水回憶了一下強制卜算時看到的畫面,深呼吸了一下才問道:
“你知道大鍋煮嬰兒嗎?往里面放很多奇奇怪怪東西,小火慢燉,還燉不死人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