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玟依然孜孜不倦地沉迷于惡魔語的練習和口音模仿,她在城鎮和村莊之間來來回回,薇薇和阿爾克斯的婚前準備事項也一一被完成,包括各種送禮和寫詩等等環節。
先前知道的人并不多,現在,城鎮里都開始議論這件事。
東大陸的人類成為血族的新娘或者新郎不算罕見,這片土地上有成千上萬的大大小小的人類城鎮聚落,隨便挑一處都能數出過去十年內發生的類似事件。
因此,周圍的人雖然議論紛紛,但他們只是關注戴納鐵匠女兒的婚事,重點倒不在于她的婚約對象是個血族。
薇薇忙得心力交瘁,她本來大概還愿意高調地宣布自己的婚事,現在卻完全沒有精力去向別人炫耀自己的戀人和感情。
轉化儀式已經來臨了。
這個儀式將會在新月要塞里舉行,阿爾克斯所在的狩日氏族的所有人都會見證那一幕,蘇玟其實也很想親眼目睹那個場景,然而她只能和薇薇在馬卡斯告別。
善良可愛的少女哭著擁抱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造物主啊,我在哭什么呢――我得到了我夢寐以求的永恒的愛情,以及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我是人類的樣子了,而我卻表現得像個傻瓜。”
蘇玟也說不清這種感覺,她的鼻子有點發酸,“但你會永遠像今天這樣漂亮,親愛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你還是你,無論是人類還是血族又或者你成為了半神。”
薇薇破涕而笑,俯身親了親小姑娘的額頭,慢慢地后退,裙擺在清冷的晨風里飛揚,“舞會,千萬別忘記舞會哦。”
破曉的曦光灑落而下,在她褐色的眼眸里映出點點金輝。
少女向遠處的父母揮手,然后義無反顧地轉身,跑向了不遠處牽著一匹魔獸馬等候的血族。
他們躍上馬背,朝著一望無際的高蘭平原馳騁而去。
……
“所以,”蘇玟有些心塞地說,“真是可惜,戴納先生和戴納夫人甚至都不能在場,據說只能是他們氏族的人留下!”
“這很正常,儀式里的血族可能會很脆弱……而且一個血族只能轉化一個外族,在那個儀式之后,他們的精神和□□都會緊密相連,甚至某種程度上同生共死,任何人都不能背叛,他們認為那是一件很神圣的事。”
暗精靈慢悠悠地說著,他正細心地修剪著玫瑰藤的枝椏。
籬笆切碎的斑駁陰影投落在花園里,青年專注地低著頭,部分發絲從肩上滑落,發辮安靜地垂在身后,穿插在發絲間的銀環折射著陽光,發尾的綠寶石鮮艷欲滴。
不久前剛下了一場雨,蘇玟還在旁邊種著洋蔥的菜地里忙活,據說這時收獲的洋蔥不會那么快變干,她將一顆洋蔥扔進三米之外的籃子里,甩掉手上的泥土。
“我覺得那聽上去確實很美,而且,我很感激你愿意用金幣和魔法典籍和我交換那些鱗片和骨骼,你其實不用做這些,洛利安先生。”
“血族們研究了很多具有魔力的契約,”洛利安不置可否,“他們很擅長這種事,馬修閣下的追隨者里有許多都是血族――不,你的玫瑰像是遭受了暴風雨的蹂|躪,如果我無動于衷地看著它們,那才是一種折磨。”
蘇玟想到不久前花園里躺尸的八階魔獸,無奈地把最后一顆洋蔥裝進籃子里,“好吧,那么暗精靈呢?你們也有很多人追隨馬修閣下嗎?”
“我們……看情況,”他思索了一下,“我們當然更愿意直接為主人效忠,不過只有最優秀的那些人才有資格,其他人還是軍隊居多,也有一部分人很崇拜伊利亞斯冕下,不過他……并不好相處。”
“他是黑暗神的子嗣,還是唯一的那個,”蘇玟也能理解他們的想法,她抱起裝著洋蔥的籃子,“他們都是主神――他會比黑暗神冕下還要強嗎?”
“考慮你用的時態,這個問題很有趣,”暗精靈挑起眉,“炎神冕下……他也許很強,但是他和主人不一樣。”
小姑娘從廚房里鉆了出來,湊到他身邊坐下,好奇地問:“比如說?”
暗精靈放下剪刀,“除了力量之外,主人智慧博學無所不知、通曉世間的一切法則和奧秘,至于伊利亞斯冕下,他擅長斬殺神明和焚毀敵人,嗯,但是,除了贊美他的力量之外,我也不知道我還能說點什么了。”
“……抱歉,”蘇玟忍不住笑出聲,“我想到了我那個惡魔朋友,他似乎也是這樣的,很擅長殺魔獸,但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幾歲了。”
“對于年輕的惡魔來說這不是很罕見的事,”洛利安一臉了然,“畢竟他們天生就有無人能比的力量,或許這就是代價,當然如果他們能進化成大惡魔就會脫胎換骨――但考慮到你朋友的狀態,那至少也是幾百年以后的事了。”
“是啊,我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幕,所以這也是我想成為魔法師的原因之一,”小姑娘抱著膝蓋看向遠方郁郁蔥蔥的果園,眼中滿是希冀,“雖然我更享受的是魔法本身。”
暗精靈伸手揉了揉女孩金燦燦的卷毛,“那么就繼續努力吧,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能阻止你追求夢想。”
蘇玟用力地點了點頭。
“而且,你的口音改變了許多,和我們初次見面時判若兩人,”洛利安微笑起來,“塔文帝國的魔法學院大都在秋季招收學生,你準備什么時候啟程?”
蘇玟想了一下,“在薇薇和阿爾克斯的婚禮結束之后,我是說,不僅是氏族那邊,他們也打算在城鎮里舉辦一場舞會,我會參加的,然后,我們就要動身了,所以不出意外是夏天?不過說起這個,如果我要準備禮物的話,像是他們這樣新婚的血族,怎樣的禮物更合適呢?”
鑒于暗精靈和血族之間很少有親密的互動,通婚更是極為罕見的事,在兩個種族的氏族里都可能出現人類,但卻很少出現彼此,慶幸的是,洛利安比阿爾克斯還要年長不少,所以這類問題自然也能回答。
他輕聲說,“這時候你可以送上高階魔獸的血,除非他們的子嗣出生,否則這是唯一一次他們應該收到最珍貴禮物的機會。”
“我明白了。”
“不過我不是很建議你這樣做,”暗精靈補充了一句,“假如他們詢問你血液的來源,你要怎么回答?”
“說實話,或者說我買的,”小姑娘眨眨眼睛,“你賣給我的。”
洛利安無奈地看著她,“這聽上去很聰明,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不過別提我的名字,否則他們早晚會知道我沒有在近期參與高階魔獸的狩獵。”
“還有,”蘇玟糾結了一會兒,“如果我邀請你和我一起去參加他們的舞會,你會同意嗎?還有,我們才認識不久,這樣的邀請沒有冒犯你吧?”
“當然不是,”暗精靈好笑地看著她,“如果你確定的話,我會同意的。”
“謝謝,”蘇玟放松下來,“這就太好了,還有這樣的話你需要準備禮物嗎?如果……”
“沒關系,我雖然認識他們氏族的人,但是不包括那位阿爾克斯先生,所以,寶石就夠了,”洛利安溫和地說,“這是我最不缺的東西。”
“不,”蘇玟并不贊同這個,她也不認為對方會準備那種劣質的寶石,“我只是想徹底打消薇薇給我介紹未婚血族的想法,而且沒有人能和我一起去舞會也很尷尬。”
“沒關系,你已經讓我們賺了不少。”
暗精靈想了一下,從空間戒指里拿出幾枚閃亮精巧的銀環。
白銀的環扣打造成花藤的樣式,周邊每一道紋路細膩的葉片都栩栩如生,花蕊上還點綴著一些藍寶石碎片。
小姑娘驚訝地看著他,后者彎起嘴角,“送給你的禮物。”
蘇玟驚訝地接過來,“……啊?”
暗精靈笑容柔和,“你好像經常看我的頭發,我想也許你喜歡這樣的發飾。”
“我覺得黑頭發很漂亮――不,黑頭發最好看了,而且更適合這個,”她開心地說,“但是謝謝,我的確很喜歡。”
果然是小孩子吧,只會喜歡自己沒有的東西。
他這么想著,沉吟了一下,“小的時候,母親送了我一些人類的童話故事書,城堡和高塔里的公主們總是金發,書上說她們的頭發像是融化的黃金、又像是晨曦的光澤、那是被太陽神親吻過的宛如神賜的顏色――后來我見了許多西大陸的公主,從人類到精靈的各個王國,現在我還想不起什么人擁有比你更美麗的頭發,甚至說,容貌方面也差不多。”
“啊,”蘇玟愣了一下,其實從小到大她接受過許多次關于外貌的夸獎,因此很難對此產生害羞或者過分喜悅的心情,當然聽到贊揚依然開心,尤其是對方實在太不吝嗇措辭了,“你確定你沒有因為種族緣故而對□□靈的公主們產生偏見?”
“我確實覺得沒人能勝過你,但是也不代表你一定強似她們,”洛利安眨了眨眼睛,“這樣說就足夠真誠了吧。”
“哦,我明白了,”蘇玟也覺得是自己理解錯誤,她雖然在長相方面基本沒什么缺點,但是,漂亮的精靈和人類多如過江之鯽,有些貴族的美貌甚至被寫入詩歌中傳頌,而自己只是個沒成年的孩子,“……這個可以接受。”
不過,她很滿意自己終于處理掉了那些沉重的鱗片和骨骼,雖然魔獸被暴力肢解,很多部分因而并不完整,不過洛利安表示這出自惡魔之手完全可以理解。
兩人分別之后,小姑娘興高采烈地回到房間里,把剛才拿到的金幣從空間戒指里拿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才戀戀不舍地裝了起來,坐到鏡子前面梳理著自己的頭發。
蘇玟有著濃密微卷的金色長發,最長的部分已經及腰了,她也有不少漂亮的發飾,只是平時懶得花太多時間去打理。
所以,某只小惡魔沒打招呼闖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這一幕。
女孩低著頭,側臉輪廓還未完全褪去稚嫩,線條卻也逐漸變得深邃清晰,長長的睫毛上暈染著陽光,那些明亮的光芒滑落而下,傾瀉在瀑布般的發絲間,像是流淌起一條燦爛閃耀的星河。
伊恩把手里死掉的魔獸丟到一邊,因為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于是保持著安靜,好奇地觀察了一會兒。
然后,在小姑娘驚愕的目光里,他搶過尚未編成的辮子,學著她剛才的手法繼續交疊那些被分股的發絲。
蘇玟震驚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現在又在發什么瘋,好在上面最復雜的那些部分都完成了。
她心情復雜地側過頭。
小惡魔認真地垂著腦袋,他手上的皮膚與鱗片交融,觸感有些粗糙,爪尖堅硬銳利,能輕易撕裂高階魔獸刀槍不入的鱗甲,此時卻只是靈巧地穿梭在柔軟的發絲之間。
甚至有些錯覺般的溫柔。
“……”
蘇玟感覺這真的是個捉摸不透的家伙。
她拿起暗精靈送的發飾,小心地將那些雕鏤精美的銀環插入發辮里,用力捏合環扣的開口,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銀白花葉盛開在淺金發絲間,又撥弄一下發辮之外的、散落而披在肩上的頭發。
小姑娘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鏡面上倒映出的稚齡少女美貌驚人,面容在陽光中幾乎有些虛幻。
當然看慣了之后也就不可能自我陶醉了,她只是鼓起臉,“……還是黑頭發戴著好看。”
然而,某人卻沒有繼續將視線落在她身上,也沒回答這個問題。
蘇玟剛回過頭,一只羽毛凌亂的野雞尸體丟了過來。
她差點嗆了一嘴雞毛,與此同時,小惡魔一把扯住她的手,“起來,去做飯!”
蘇玟:“…………”
他只是嫌自己動作太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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