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的天空下,草原少年烏力罕像一只呆頭鵝般站在茂密草間,手里牽著韁繩,動也不敢動,看著周圍這幾匹高頭大馬,眼神里充滿了畏懼。</br> “小子,你在這里干什么?”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騎卒開口問道。</br> 眼前是成群的牛羊,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出于本能他還是開口詢問,這也不怪中年男人如此小心謹慎,委實是柔然蠻子這些年學精了,狡猾得緊,常常讓部落里的婦人或者孩子到兩國邊境游蕩,打探行軍消息,或者就那么遠遠的望上一眼,看看出入軍鎮的人員數量,以此來推斷大隋邊境的布防情況,這些看似尋常的牧民有時候拉著占包像是搬家,有時候趕著羊群像是放牧,讓人防不勝防。</br> 烏力罕戰戰兢兢答道:“放羊。”</br> 中年男人名叫梁戰國,熟識的人都叫他一聲老梁,是大隋邊軍里的一名伍長,常年帶著手下幾個兄弟在邊境線上游曳,與草原蠻子勾心斗角捉迷藏。在軍伍里待的時間長了,久而久之,就有一種敏銳的嗅覺,通過觀察對方的眼神舉止,幾乎瞬間就能看出對方的異樣,去年跟兄弟幾個在西荒游掠時,就遇到過一個背負行囊的老人,詢問間言談舉止都看似正常,但梁戰國心里就是感到一股別扭,就在老人以為幾人將要離開時,中年男人附身一刀將對方捅了個通透,后來一搜尋,果然在老人的靴子里找到一張羊皮紙,上面用極簡單的線條勾勒著附近的城鎮工事。</br> 梁戰國微瞇著眼打量早已嚇破了膽的少年,看著對方一臉怯色,冷笑道:“小子膽兒挺肥啊,敢跑到這里來放羊。”</br> 烏力罕傻傻站在那里,大氣都不敢出一聲。</br> “趕緊滾,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中年男人呵斥道,雖說殺人如麻,但還不至于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下手。</br> 烏力罕雙腿僵硬,半晌才挪動雙腿爬上了小馬駒,然后趕著羊群望北走。</br> 看著那個后背早已濕透的少年逐漸走遠,一名騎卒怪笑道:“老梁,就這么讓那小子走了?”</br> 梁戰國提了提韁繩,斜了一眼似乎一天不砍人就渾身難受的家伙,說道:“老子什么時候看走眼過。”</br> 年輕騎卒撇了撇嘴,輕夾馬腹跟在梁戰國身旁。</br> 一行六人,此次邊境游掠一直深入到西邊荒原,可謂是相當驚險,一路上眾人都時時緊繃著心弦,既希望能碰上一兩個倒霉蛋,又擔心遇到大股騎兵,不敢有一刻放松,只不過由于所走路線實在太過偏僻,一路上也沒遇到什么獵物,此地雖然仍屬于草原,但比起兩日前的深入腹地,已經算是撥開云霧見日出了,只要再趕小半日路程,就能到達駐地漁陽城,跟下一波人換班。</br> 奔了數百里路,早已人困馬乏,此地天高地遠,空曠寧靜,幾人信馬由韁,趁這個空當養精蓄銳,也讓馬兒恢復恢復腳力,以便待會兒一氣呵成趕在日落前回到軍鎮。</br> 幾騎并頭齊行,身為領頭人,梁戰國這一路的心情實在算不上輕松,好在將眾人帶了出來,否則有個什么閃失,心里難安。</br> 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在最末尾的那個年輕人,后者此番是第一次跟著出來打獵,之前一直在營里操練,兩個月前一個老兄弟在一次遭遇戰中不幸身亡,為了補足人數,梁戰國去軍營里挑人,當時一眼就相中了這個看似內斂但眼睛里透著股堅毅跟野性的家伙。第一次就跑這么遠的路,梁戰國本來有些猶豫是否要將年輕人帶出來,可一路上對方絲毫沒有叫苦,甚至連一絲惱意都沒有掛在臉上,這讓中年男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看來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他笑著問道:“文鳳,這一趟出來感覺怎么樣?”</br> 跟在幾人身后的人正是高文鳳,年輕人身高體壯,經過近一年的塞外風吹日曬,臉上早已脫去了當初的那股文弱之氣,棱角分明,神情堅毅,聽到伍長問話,他扯了扯嘴角,應道:“沒什么感覺,就是屁股蛋子有點疼。”</br> 梁戰國笑道:“這沒事,多磨磨就好了。”</br> 幾個軍齡稍長的騎卒聽到年輕人的這句話,臉上皆是浮現一抹玩味笑意,其中一人調侃道:“喲,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挺狂,別以為跑這一趟就覺得自己是一名真正的邊境斥候了,我告訴你,還差得遠呢。”</br> 梁戰國笑罵道:“樹墩子,你小子也好意思教訓文鳳,當初是誰才跑二百來里地,就嚷嚷著腰不行了,回到營里連走路都不利索,聽說去窯子里找小娘們的時候都滿足不了人家,人家姑娘為了讓你使點勁,據說還要倒貼錢?”</br> 其余幾人聞言皆是露出一股諱莫笑意,這點破事來來回回都說了好幾回了,可每次都能讓兄弟幾個開心一下。</br> 被調侃的年輕騎卒名叫李樹,淮南人士,從軍三年,兩年前加入這支邊軍斥候隊伍,看起來吊兒郎當,可打起仗來沒二話,是個實實在在的狠人,這三年可以說是風光無限,唯一的污點就是伍長口中的這件事了,每次被人拿出來開涮,年輕人都十分惱火,板起臉道:“老梁,這篇能不能翻過去了,老說就沒意思了哈。”</br> 他舉起馬鞭指著幾人,“我可跟你們說好了,再提這事,我就跟你們翻臉。”</br> 梁戰國板起臉道:“怎么跟伍長說話呢。”</br> 幾人笑意不減,一人繼續打趣道:“小樹,你就跟大伙說說到底有沒有這事不就行了。”</br> 李樹一聽,正聲感激道:“老賴,還是你是明白人,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完全是瞎傳,你千萬別信。”</br> 被稱作老賴的騎卒名叫賴金山,他揉著下巴,若有所思。</br> 另外兩人笑而不語,一個叫杜莊,一個叫劉洪信,都已經是軍營里的‘老人’了。</br> 李樹見賴金山沉思,高興道:“看見沒有,老賴都信了,以后你們也別瞎傳了。”</br> 不料賴金山接下來的一句話差點讓年輕人氣得吐血,“既然不是錢的事,看來還真是你腰的事了。”</br> “哈哈哈!”眾人聞聲大笑。</br> 李樹氣得七竅生煙,“看我不打斷你這條癩皮狗的狗腿!”</br> 說著就舉起鞭子佯裝要打,兩人騎著馬兒轉來轉去,草原上笑聲不止。</br> 李樹突然停了下來,看著后面的高文鳳,他面容肅穆道:“小子,這是他們不懂事,你可不能沒有規矩跟著瞎起哄。”</br> 他斜眼看著對方,那股前輩教育晚輩的氣質拿捏的十分到位。</br> 高文鳳平靜道:“沒有的事,我不傳。”</br> 李樹微微一笑,“算你小子識相。”</br> “可若是確有其事的話,那就不好說了。”</br> “嘿,你這臭小子...”</br> 說著就要去教訓這個后輩。</br> 一番打鬧,馬兒也歇夠了,梁戰國正聲說道:“好了,咱們走。”</br> 一聲令下,幾人收起玩鬧心思,開始策馬狂奔。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