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建筑繁多,但并沒有傳說中的那般豪奢夸張,主殿乾元殿既沒有雕梁畫棟,也沒有水晶裝飾,殿內供奉的也不是某位道門大神,而是蜀山歷代祖師的畫像。山門兩側是兩尊不知道擺放了多久的石獅子,也無甚奇特之處,只有大殿與山門之間隔著的那片由青石板鋪就而成的寬闊廣場,才稍微能看出一點豪門大宗的樣子。</br> 今日廣場上有些熱鬧,一群年紀輕輕的小道長里一層外一層的圍在一起,指指點點,幾個小道童看著被圍在垓心的兩人,則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br> 定睛望去,只見年紀相仿的一男一女持劍而立,那少女估計是被吵得煩了,瞪眼道:“你們幾個別吵了,再敢發出半點聲音,我...”</br> 一個我字之后便沒了下文,但少女兇巴巴的表情委實可怕,幾個原本嘻嘻哈哈的小家伙頓時捂緊了嘴巴,生怕這位師姐秋后算賬。</br> 對面的少年道長微微一笑,開口道:“師妹,難道你真要跟我爭一爭?”</br> 少女正是上官文靜,抽了抽精致小鼻子,硬氣道:“哼,那又如何?”</br> 呂思齊搖了搖頭,提醒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師兄我可不知道憐香惜玉哦,待會兒要是不小心傷著師妹,還請師妹不要責怪。”</br> 看著對方嬉皮笑臉的模樣,上官文靜沒了好脾氣,喝道:“比劍就比劍,那來這么多廢話。”</br> 呂思齊撇了撇嘴,不再言語。</br> 見二人要動手,圍觀的眾人幾乎同時后撤了一步,給二人挪出地方,免得待會兒被殃及池魚。</br> 上官文靜細瞇起一雙秋水眸子,面無表情,還真別說,平時看著大大咧咧、有些鬼靈精的少女,此時看上去頗有幾分俠女的氣勢,如果以這番姿態行走江湖,少不得引來幾個少年俊彥心甘情愿當跟屁蟲。</br> 呂思齊被少女的散發出來的氣質不小心晃了一下眼,微微出神,這可是臨敵的大忌。</br> “看劍!”</br> 一聲厲喝,少女將少年道長驚醒,長劍已來到身前三尺處,呂思齊腳下微動,腳尖一點,身體向后掠去。</br> 上官文靜手腕一抖,長劍微顫,劍勢陡變。</br> 呂思齊靜觀其變,火來水淹,水來土擋。</br> 兩人頃刻間便戰在一起,廣場上只剩下一片金鐵相交之聲。</br> 兩名年輕道長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看著廣場上交叉穿梭的身影,面帶笑意,兩人正是蜀山老三老四,韓奕跟陳松齡。</br> 看了片刻,陳松齡開口道:“師兄,文靜的劍法見長啊。”</br> 韓奕也不謙虛,神色欣慰,說道:“嗯,比前些日子是有進步,可這丫頭才剛回山,莫非是忽然開竅了?!”</br> 陳松齡笑道:“如此不是更好,說不定以后咱們蜀山還會出一位女子劍仙。”</br> “師弟,你這就有點言過其實了哈。”韓奕說道。</br> 作為少女的師父,韓奕心中透徹,雖然上官文靜在劍道上的確有些天賦,但若說有萬中無一的劍仙潛質,根本無從談起,可話又說回來,以女子的資質,十年內達到一品境界還是有希望的,如果能得到其他機緣,甚至可以更快,若非如此,當年途徑淮南道時,韓奕也不會將丫頭帶上山。</br> 一品境界,已經是江湖中頂尖的存在了,無數人攀登一輩子也不見得能看一眼其中的風景。</br> 蜀山四大弟子,秦觀王知秋皆拜在玄青子門下,韓奕陳松齡拜在陳之淮門下,至于孫淑清則沒有收徒,而且自從當年拒絕了那名符道天賦卓越的年輕人之后,老人似乎就一直沒有收徒的打算。</br> 陳松齡年紀最小,可跟韓奕性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皆是沉默少言,看上去顯得有些少年老成,只不過唯一不同的是,韓奕是由內而外的靜,而陳松齡則是在平靜的表面下包著一團火,一旦被點燃,就一發不可收拾。</br> 陳松齡說道:“大師兄下山已半年有余,不知道他現在到哪了。”</br> 韓奕望著廣場上的人群,平靜說道:“大師兄此次前往極北冰原,時日定然不短,至于能不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br> 兩人臉色皆是沉默,對于大師兄秦觀要找的東西實在是不敢抱有太大希望,畢竟那東西可遇不可求,只能看天意。</br> 陳松齡突然打趣道:“聽說大師兄這次跑這么遠還有別的原因。”</br> “什么原因?”</br> “好像是說有人擾了他的劍心,要去凈化心靈。”陳松齡似笑非笑道。</br> 韓奕微微一笑,明白對方言下之意,說道:“這話是二師兄告訴你的吧?”</br> 陳松齡笑而不語。</br> “下山之前,他二人在山下飲酒,據說二師兄一聽到大師兄的無名劍意就馬上求饒,你現在居然敢在這大肆傳播謠言,難道不怕?”韓奕神色玩味道。</br> 陳松齡立馬表態,“我就隨口一說,當不得真。”</br> 韓奕笑罵道:“瞧你這點出息。”</br> 兩人相視一笑,重新將視線投向廣場,片刻后韓奕突然感嘆道:“其實王師妹挺好的。”</br> 陳松齡眼角余光瞥了瞥身旁男子,附和道:“確實是挺好的。”</br>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唉。”</br> 蜀山上的人都知道,峨眉山上有個很漂亮的女子,對蜀山大弟子情有獨鐘,每次到峨眉山,或者對方來蜀山時,一群小家伙都喜歡跟在女子身后,問東問西,弄的女子哭笑不得,而作為秦觀的徒弟,呂思齊恨不得直接改口喊對方一聲師娘,只是作為當事人的蜀山大弟子,卻一直閉口不談此事。</br> 韓奕忽然說道:“小師弟恐怕又去劍閣了吧。”</br> 陳松齡前幾日已見過林鹿,一番交談,分外投機,當得知對方身中寒毒后,也不免替對方感到憂慮,說道:“小師弟練劍勤苦,這倒跟當年的俞師叔有幾分相似。”</br> 韓奕點了點頭,而后嘆氣道:“只是他身上的寒毒太棘手,這段時間掌門跟師父一直在想辦法,但似乎也沒有什么好法子。”</br> 正當二人交談之際,一個少年走了過來,兩人轉頭望去,皆是面帶笑意,韓奕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小師弟今日怎么這么早就出閣了。”</br> 來者正是林鹿,回答道:“總得出來透透氣嘛,正好看到廣場上有比武,我就過來看看。”</br> 他接著問道:“兩位師兄剛才說什么呢?”</br> 韓奕笑道:“正說小師弟練劍勤苦,說不定將來會成為我們蜀山的門面呢。”</br> 林鹿小臉一紅道:“三師兄,你就別挖苦我了。”</br> 一旁的陳松齡突然拍著年輕人的肩膀,一本正經的說道:“小師弟,你要相信你自己。”</br> 林鹿見對方面容真摯,不像是開玩笑,可是當蜀山門面這么重的擔子如何能接,一時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br> 韓陳二人相視一笑。</br> 三人轉頭望向廣場,呂思齊跟上官文靜雖然年少,但畢竟是這小一輩中的拔尖人物,一時戰了個難解難分。</br> 陳松齡感嘆道:“師兄,你是不是給文靜這丫頭說什么訣竅了,居然能跟思齊斗到現在。”</br> 韓奕搖了搖頭,道:“有屁個訣竅。”</br> 他雙指捏了捏下顎,若有所思道:“莫非這丫頭真的開竅了?!”</br> 場間的兩人有來有往,呂思齊一臉郁悶,暗道這丫頭下了一趟山怎么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竟久戰不下。</br> 上官文靜劍法雖不如呂思齊精妙,但很多時候往往能出其不意,讓姓呂的家伙防不勝防。</br> 然而兩人在實力上終究還是有差距,待到兩百回合以后,上官文靜終于敗下陣來。</br> 少女額頭已經滲出點點汗水,此戰酣暢淋漓。</br> 呂思齊走到少女身邊,抿了抿嘴,說道:“師妹,你劍法怎么突然漲這么多,若不是關系到下個月咱們蜀中幾大劍派論劍,說不定我會讓你贏一場。”</br> 上官文靜冷哼一聲,說道:“誰要你讓,到時候千萬別給咱們蜀山丟臉就好。”</br> 呂思齊拍了拍胸脯,斬釘截鐵道:“師妹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