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位于三大劍派之列,江湖聲望自不必多說,在外人眼中,蜀山門人個個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然而實際情況卻大相徑庭,其實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被打疼了會哭,吃多了會拉肚子,嬉笑怒罵,一日三餐,一樣不少。</br> 林鹿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干凈衣裳,一襲潔白長衫將年輕人黝黑的皮膚襯托得愈發顯眼,跟江南那些風度翩翩的文人士子自然是沾不上邊了,好在年輕人身材挺拔,精壯結實,看上去倒也別有一番氣勢。</br> 這一日,在不打不相識的呂思齊陪同下,林鹿帶著俞佑康的骨灰來到了蜀山某座峰頂,少年舉目眺望,蜀山風光盡收眼底,據大師伯玄青子所說,俞佑康剛上山時,才幾歲大的孩子就喜歡往這里跑,一待就是幾個時辰,也不怕山風吹壞了身子,后來隨著年齡增長,更是每日前來此地觀山勢起伏,看云卷云舒。</br> 兩人合力起了一座新墳,望著眼前新起的小土堆,少年自言自語道:“師父,你離山大半輩子,現在終于回家了,從今往后你就住在這里,這里視野極好,風光比起那個清幽山谷也不遑多讓,只是聽大師伯說,你以前常常來此地觀悟,就怕你老人家早已經把這里的風景看膩了,不過沒關系,你要是嫌悶,我可以每天來看你。”</br> 呂思齊瞥了一眼身旁的同齡人,臉色古怪。</br> 林鹿手上拿著那把青螭劍,此劍自帶寒意,對如今寒毒纏身的年輕人并無益處,他突然抽出三尺青峰,寒光一閃,一抹淡淡的劍芒縈繞在劍鋒處,說道:“師父,對不住了,徒兒現在身中寒毒,青螭劍暫時不能帶在身邊,只好讓它繼續陪著你,將來等徒兒除了寒毒,再回來取劍。”</br> 年輕人手握青螭端詳片刻,而后收回劍鞘,忽然間只見其右手微微運勁,青螭劍瞬間插入墳冢旁邊的一塊山石上,留下半截劍身。</br> 呂思齊微微錯愕,問道:“林鹿,你不是說你劇烈運功就會引寒毒復發嗎?為什么現在又沒事?”</br> 雖然兩人差了一輩,但私底下呂思齊卻仍是直呼其名,林鹿也不介意,由著對方的性子去,聽對方詢問,只是淡淡一笑。</br> 呂思齊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堅硬巖石上的半截劍身,幽幽嘆了口氣,神情委頓,說道:“原本以為我能穩坐這蜀山三代弟子頭把交椅,現在看來是沒希望了。”</br> 林鹿笑道:“這三代弟子頭把交椅的位置還是你的,因為我是你的師叔,跟你爭不著。”</br> 呂思齊再次重重嘆了口氣。</br> 見對方郁悶模樣,林鹿打趣道:“看來這輩子我都要壓你一頭了,你要想翻身,除非...”</br> “除非什么?”</br> “除非你跟你師父劃清界限,然后重新拜入師伯或者師叔的門下。”</br> 呂思齊還以為對方能說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聽到這么個連餿主意都算不上的主意,沒好氣的白了一眼對方。</br> 兩人慢慢往回走,林鹿突然問道:“你師父到底是哪一位師兄?”</br> 聞言,呂思齊頓時來了精神,自豪道:“蜀山大弟子秦觀是也。”</br> 見對方自豪模樣,林鹿開始猜測其大師兄是何種樣人來,接著問道:“我在山上呆了幾天,好像還沒有見過大師兄?”</br> 呂思齊答道:“你當然見不著了,師父半年前就已經下山游歷了,這一次不知道又要去多久,還有二師叔,差不多也是在半年前開始閉關,所以你只能見到三師叔跟四師叔。”</br> 林鹿微微點頭,知道那日在房間內出現的師兄便是三師兄,至于四師兄一直在山下辦事,暫時還沒有見過。</br> 呂思齊轉頭問道:“林鹿,來了這么幾天,你不打算去看看師叔祖?”</br> 林鹿聞言頓時如遭雷擊般僵在當場,片刻后懊惱道:“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現在才告訴我。”</br> 呂思齊一臉無辜道:“這幾日見你在山上轉來轉去,我以為你自有打算,不曾想原來你是忘了這一茬。”</br> 林鹿無奈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咱們先去看三師叔還是四師叔?”</br> 呂思齊右手揉著下巴,想了想,說道:“三師叔祖脾氣好些,反正是耽擱了,再晚一天也無所謂,咱先去看四師叔祖吧,她老人家的脾氣嘛...”</br> 少年道長沒有把話說完,丟給林鹿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讓后者自己去體會。</br> 林鹿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br> 兩人兜兜轉轉來到一片竹林外,此處與蜀山殿群相隔不算太遠,依稀能看到黃瓦飛檐。</br> 或許是因為才想起來拜訪這位蜀山僅剩的三位老人之一,自知理虧,林鹿有些緊張,走起路來沒有什么底氣。</br> 呂思齊回頭一看,見對方神色緊張,躡手躡腳,無奈道:“喂,你能不能大大方方的,別跟做賊一樣,咱又不是來偷東西。”</br> 林鹿悻悻一笑,然后在對方明顯帶著鄙夷的目光下,挺直胸膛,大步向前。</br> 竹林深處有幾間竹樓,一圈籬笆將周圍竹林隔開,涇渭分明,宣示著此間主人的身份地位。</br> 當二人推開籬笆小門才往前走出一步,兩人幾乎同時止步不前,兩柄竹劍猛然從左右兩邊射來,插在二人腳前,只差一寸距離就要將兩人的腳爪子捅個窟窿。</br> 二人相視一眼,呂思齊壞壞一笑,低聲道:“看來今天四師叔祖的心情不是很好。”</br> 他忽然一本正經道:“好了,既然把你帶到了,也就沒我什么事了,剛想起來還有功課沒做,我先告辭。”</br> 這個時候林鹿怎么可能讓對方先走,一把拽住對方的袖子,瞪眼道:“你這家伙能不能講點義氣。”</br> 呂思齊笑道:“師叔師侄哪里需要講什么義氣。”</br> “那你能不能講點孝心?”</br> 呂思齊大怒,一把甩開對方的手就要大踏步而去。</br> “別生氣,算我說錯了,就幫我這一次,下不為例。”林鹿服軟道,其實這個時候不管對方能不能幫上忙,但多個人在身旁,心里總要踏實些。m.</br> 兩人討價還價,哪還有一點師叔師侄的樣子。</br> “喂,其實我這幾天都是在養傷,我的傷因何而起,你不會心里沒數吧。”林鹿突然故作痛苦狀。</br> 呂思齊被對方死死拽住,又見對方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只得沒好氣的白了一眼對方,然后轉身站在一起。</br> “四師叔祖,我是思齊啊,帶人來看你啦。”呂思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的喊道。</br> 然而竹屋內毫無動靜。</br> “四師叔祖,你若是不出聲,我就當你答應了,我們進來了。”臉色微微泛白的呂思齊再次喊道。</br> 兩人壯著膽子又走了兩步,屋內終于有了動靜。</br> “你這小兔崽子越來越不像話,我這地方是閑雜人等能隨便來的嗎?”一道滄桑的老婦聲音響起。</br> 林鹿微微一怔,原來四師叔是個女人,這點師父倒從未提起。</br> 呂思齊恭聲道:“師叔祖,不是閑雜人等,是俞師叔祖的徒弟,您的師侄,專程來看您啦。”</br> 林鹿扭頭看了一眼一臉諂媚笑容的同齡人,這跟當日在山門外那個兇巴巴、咄咄逼人的家伙完全判若兩人。</br> 呂思齊瞥見對方似笑非笑的神情,瞪眼道:“我這可是為了你。”</br> 林鹿點了點頭,用眼神表示感謝。</br> 可是屋內再次沒了動靜,兩個年輕人只好老老實實等待對方再次開口。</br> “進來吧。”片刻后,那道聲音再次響起,竹門也順勢打開。</br> 林鹿懷著惴惴心情走進竹屋,眼前一幕讓少年微感意外,只見一名頭發灰白的老婦躺在一張藤椅上,桌面地上凌亂的灑滿了紙張,上面彎彎曲曲勾畫著一些莫名線條,有些墨跡還未干,顯然剛畫不久,林鹿知道這是符紙,當初林洛風癡迷起佛道之術的時候,少年閑來無事便跟著看了幾本佛道典籍,因此有些印象,視線微移,只見東南面掛著一柄桃木劍,無甚奇特處,可看樣子似乎很久沒有用過了,上面竟染了一層薄薄的灰塵。</br> 林鹿收回視線,恭恭敬敬道:“拜見師叔。”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