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山頂有一處極寬廣的所在,長寬數百丈,幾座殿宇依山而建,古樸大氣,每一根樑柱、每一只檐獸仿佛都在講訴這座上千年的宗門,順著山勢往下,大大小小的道觀星星點點般散落山間。</br> 游客通常到達凌云臺后便不能繼續登山,對于那些想要一探老神仙真容的家伙而言,有些掃興,久而久之,那些來登山的游人俠客也不再奢望能一睹神仙風采,像先前在半山腰偶見兩名白衣‘仙人’的情況,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驚喜。</br> 某房間內,一名滿頭白發的老人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風景,神情復雜。</br> 房內還有數人站在一旁,呂思齊站在人群中,望著躺在床上的那名年輕人,莫名有些緊張。</br> “咳咳。”約摸半柱香之后,一道虛弱的咳嗽聲響起。</br> 林鹿悠悠醒來,當他緩緩睜開雙眼看到眼前的一切陌生事物時,感到一陣茫然,他突然眼神一凜,下意識伸手摸向身旁,卻抓了個空,驚慌喊道:“我的東西!”</br> 一名年紀稍長的年輕道長伸手示意年輕人不要亂動,語氣溫和,開口說道:“放心,你的東西都在。”</br> 兩名少年道童各自抱著酒壇跟青螭劍走到床前。</br> 林鹿見兩樣物事完好無損,心下大定,問道:“這是哪里?”</br> “蜀山。”道長答道。</br> 林鹿低頭回憶,記起自己暈倒在蜀山后山,他抬頭掃了一眼房間內的幾人,那名與自己打斗的少年道長赫然在列,后者看到對方望向自己,神情略顯尷尬。</br> 白發老人來到床邊,此人正是蜀山掌門玄青子,他走到床前坐下,在林鹿昏迷的過程中,呂思齊已經大致將兩人如何相遇、又為何打起來說了一遍,玄青子本來將信將疑,但當其看到那柄青螭劍時,已經多年古井不波的心境也不禁泛起一絲漣漪,老人開口道:“你叫林鹿?”</br> 林鹿望向老人,只見對方滿頭鶴發,慈眉善目,渾身上下自有一股超拔脫俗之意,心中無由生出一絲親近,老實的點了點頭。</br> 林鹿小心翼翼問道:“你是?”</br> 旁邊那年輕道長答道:“這是蜀山掌門。”</br> 蜀山掌門?林鹿微怔,此人既然是蜀山掌門,那不就是師父的師兄了,也就是自己的師伯。</br> 玄青子神色和藹,從道童手中拿過青螭劍,緩聲問道:“你跟我俞師弟是什么關系?這把劍又是怎么得到的?”</br> 既然已明對方身份,林鹿老老實實答道:“這劍是師父臨終前給我的,他老人家已經...”</br> 玄青子心頭一震,臉上卻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悲痛,不是老人不傷心,而是早有心理準備,當看到青螭劍以及那個酒壇時便已經猜到了大概,以俞佑康的性子而言,蜀山掌門很清楚,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只是他仍然希望聽到少年親口證實,一想到竟無法見師弟最后一面,以及往日種種,心中也不禁生出一抹苦澀。</br> “孩子,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老人慈祥道。</br> 年輕人突然心頭一酸,眼睛微微濕潤,顫聲道:“師伯!”</br> 玄青子點了點頭,算是正式承認了少年蜀山門人的身份,原本有些話還想再確認,但見對方神情真摯已無需多言,看到年輕人一身破舊衣衫,年紀輕輕眉宇間卻盡是風霜之色,心中對其更是憐愛。</br> “林鹿,剛才你...”一直沉默站在人后的呂思齊突然開口說話。</br> 只是還沒等少年道長說完,身旁那名略顯年長的道長就開口提醒道:“思齊,這可是你的師叔,怎么能直呼其名。”</br> 呂思齊一愣,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既然拜在那名從未見過面的俞師叔祖門下,那么就與自己的師父同輩,可看著對方跟自己年齡相仿,這師叔二字實在喊不出口,一時間憋得臉色通紅。</br> 林鹿也有些不知所措,說道:“千萬別這樣,林鹿入門不久,當不起師叔二字。”</br> 年輕道長名叫韓奕,在當今蜀山二代弟子中排行老三,跟另一名此時正下山辦事的弟子陳松齡一起拜在陳之淮門下。別看韓奕年紀輕輕,卻是幾人中最老成持重的家伙,說起道理來一套接一套,連向來以性子平和著稱的秦觀見到這位三師弟都要繞道而行,韓奕說道:“林師弟,話可不能這樣說,你入門雖晚,但你既然拜在二師伯門下,就當得起這師叔二字,輩分可不能亂。”</br> 韓奕向傻站在一旁的少年道長甩了甩頭,道:“思齊,還愣著干嘛,是不是覺得你師父不在,我這做師叔的就不能收拾你了。”</br> 此時此刻,在山門外無比囂張的呂思齊竟像一只鵪鶉,看得林鹿大跌眼鏡,最終還是熬不過韓奕刀子般的眼神,聲音細弱蚊蠅,喊了句師叔。</br> 林鹿神情尷尬,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原本一個落魄少年忽然間就成了別人的師叔,一時間還有些無法適應。</br> “林師弟,不必介懷,聽久了就習慣了。”韓奕笑道。</br> 一旁的小道童清風蹙著兩條小眉毛,望著這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小師叔,尋思著不知道這小師叔好不好說話。</br> “林...小師叔。”呂思齊很別扭的喊道,“剛才在山門外,你怎么突然就暈倒了?”</br> 林鹿苦澀一笑,道出實情,“是因為我身中寒毒。”</br> 眾人聞言面色凝重,靜靜等待下文。</br> 于是林鹿將山中之事盡數道出,當眾人聽到羅剎教幾個字后,無不大驚失色。</br> “師父是被兩名魔教中人聯手所殺,弟子身上的傷也是被兩人所創。”想起老人力戰而死的場景,林鹿不禁神色黯然,接著說道,“弟子中了其中一人的大圣手,被對方在體內中了一道寒氣,一旦劇烈運功,便有復發的趨勢。”</br> 玄青子面帶肅容道:“怪不得剛才替你療傷時,發現你體內有一道寒氣四處亂撞,原來如此。”</br> 呂思齊心中內疚更甚,愧色道:“在山門外,你怎么不早說你有寒毒在身啊,我...”</br> 韓奕瞪眼道:“好在你小師叔沒有什么大礙,否則,你小子就得背一個欺師滅祖的罪名了。”</br> 呂思齊面紅耳赤,悻悻一笑。</br> 韓奕正了正臉色,說道:“大圣手乃魔教七大絕技之一,修煉者無不是心性狠辣之輩,而且至少是一品境界以上,否則極容易被功法反噬。”</br> 他忽然心頭一動,心想以小師弟的境界實力,在中了對方的大圣手之后,居然能硬撐下來,而且在沒有人為其時時傳功的情況下能活到現在,委實讓人難以置信,忍不住問道:“師弟,你中了大圣手之后,就一直這么忍過來的?”</br> 林鹿面現猶豫,欲言又止,最后終于下定決心道:“是海棠姑娘相救。”</br> “海棠姑娘?”韓奕面帶疑惑問道。</br> “就是慕容海棠。”</br> 聞言,眾人皆是一驚,韓奕問道:“就是那個江湖上傳言的女魔頭?”</br> 林鹿小聲道:“師兄,海棠姑娘不是魔頭。”</br> 林鹿有些后悔將女子說出來,方才之所以猶豫也是為此,自己是被慕容海棠所救,有活命之恩,可女子在江湖上的名聲并不好,倘若將對方供出,不知道大家會是什么反應,此刻見韓奕魔頭魔頭的叫著,心知不妙。</br> 然而正當年輕人微感懊惱之際,玄青子卻灑然說道:“別人怎么說是別人的事,現在她救了你師弟的命,是他的恩人,對咱蜀山也算結下一份情誼,以后都別再魔頭魔頭的叫了。”</br> 韓奕恭手道:“是,掌門。”</br> 玄青子轉頭望向幾個年紀更小的家伙,一群小兔崽子忙不迭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br> 林鹿原本還擔心面前的老人會讓自己說出慕容海棠的下落,此刻見到對方態度,懸在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下。</br> 玄青子忽然面有疑慮,不解道:“羅剎教六十年前就已經退出中原,遠遁西涼,怎么會突然出現在十萬大山。”</br> 其余人等皆是望向年輕人。</br> 林鹿一句話道出緣由,如平地乍起一道驚雷,“他們想要重返中原。”</br> 眾人聞言一驚,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蜀山掌門也不禁心頭一震,當年江湖各個門派聯手圍攻羅剎教之時,老人還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那一戰江湖門派十去七八,包括不少江湖散人俠客,其中更不乏一些抱著人多力量大、渾水摸魚的家伙,想要趁機與各大門派拉拉關系,倘若能攀附上某個高門大宗成為客卿,那無疑是賺大發了,畢竟從之前流傳出來的消息來看,羅剎教不過是一個常年在地下從事秘密活動的偏門教派,只是行事手段狠辣了點,惹了眾怒,這趟圍攻滅了對方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然而當雙方動手之后,那些跟著來撈好處的家伙徹底傻了眼,魔教很多聞所未聞的老家伙在那一戰中走出幕后,其所展現出來的恐怖實力簡直令人感到絕望,雙方戰得難解難分,不過最終還是因為那些原本沒有前往圍剿的江湖大佬在得到消息后迅速前往加入戰團,才艱難壓下羅剎教的勢頭,已故的蜀山老掌門就是后來加入的人之一,那一戰雙方損失慘重,羅剎教十三位一品境以上的長老被擊殺,元氣大傷,不得不黯然退出中原,而中原江湖的損傷也不小,諸多幫派的客卿長老隕落,蜀山老掌門也是在那次圍攻中身受重傷,境界大跌,多年后帶著痛苦而去。</br> 后來有人回憶了大戰之前羅剎教的所作所為,暗自揣測,擁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卻隱藏如此之深,其后必然隱藏著巨大的陰謀,只是隨著魔教瓦解,遠遁西涼,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br> 玄青子負手望著窗外,神情凝重,片刻后說道:“此事非同小可,當年他們被迫退出中原,心有不甘,如果羅剎教真的意欲重返中原,此次必定有備而來。”</br> “既然魔宗之人已經出現,不管他們最終是否會回來,我們也要早做準備。”老人轉頭道,“奕兒,你讓人下山走一趟,通知另外兩大劍派做好防范,記著,不要走漏了風聲,我擔心有人會唯恐天下不亂,渾水摸魚。”</br> “是,弟子明白。”韓奕應道。</br> 玄青子突然向著眾人說道:“蜀山不禁武斗切磋,是希望你們能相互促進,劍道有所增益,但是你們記住了,今后不許向你們小師叔‘問劍’,否則禁閉十天。”</br> 呂思齊慌忙擺手道:“不會的不會的,他可是我們師叔,誰敢以下犯上。”</br> 玄青子笑罵道:“還有你不敢的事,你要是不敢,鹿兒也不會躺在這了。”</br> 呂思齊訕訕一笑,“不知者無罪嘛。”</br> 林鹿看了姓呂的家伙一眼,嘴角微揚。</br> 片刻后眾人相繼離開,只留下一名雜役,林鹿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眼前的景致,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實,一切都仿佛身在夢境一般。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