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奉州城,林鹿沿著大道繼續西行,天朗氣清,萬里無云,一個架牛車的老伯從后趕來,見年輕人又是挎刀又是佩劍,還背著一壇子‘酒’,真是稀奇,開口問道:“少年,你這是上哪兒去?”林鹿見對方是一名鄉村老人,應道:“去蜀山。”</br> “喲,那可不近,上來,我捎你一程。”老人熱情道。</br> 林鹿也不客氣,恭手道:“如此那就多謝老伯了。”說罷,腳一蹬便坐在了木板上。</br> 老人見對方身手矯健,笑了笑,說道:“不錯,有點底子,是去學劍吧?”</br> 蜀中有蜀山,山上有個蜀山劍派,天底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br> 林鹿也笑了笑,算是回應了對方。</br> 老人性格耿直,而且比較健談,他輕輕揮了揮鞭子,說道:“不怕你笑話,老朽年輕的時候也想去蜀山學藝,只是那時候被朝廷拉去從軍了,這一去就是十多年,若不是負了傷,恐怕還不能那么早就返籍呢。”說著掀起了右手袖子,小臂上有一條兩寸長的刀疤,像一條蜈蚣趴在上面。</br> 老人玩笑道:“老朽當年要是上了蜀山,說不定如今也是一位劍道高手了,少說怎么也得有個三品了吧。”</br> 三品已經是老人敢夸下的最大海口,當年進城有幸見過一場打擂,笑到最后的那人據說就是一名三品高手,自己怎么也不能比那人差吧,至于說書人口中的一品二品境界,老人從未去想過,在老人的印象里,那跟神仙差不多。</br> 林鹿心有所感,武道茫茫,在世人眼中三品境界就已經高不可攀,更何況一品二品境界的武人,他不禁在想,倘若自己沒有被師父領進門開了眼界,自己是否也會像身邊的老人一樣,有些東西這輩子連想都不敢去想。</br> 林鹿問道:“老伯,你知道到蜀山還要多久嗎?”</br> 老人凝神想了想,說道:“以前跟村里人走過兩次,按正常腳程差不多再走個十天就到了。”</br> 林鹿微感訝異,離開十萬大山已有近半月時間,沒想到還要走十天,那蜀山真是遠在天邊啊,難怪世人都以為住在山上的都是神仙,</br> 老人見年輕人詫異表情,說道:“你若是嫌走得慢,就不要走這條大道,這條路是官家修的,為了帶上附近幾座城鎮,饒了一大圈。”</br> 他舉起鞭子指了指前面道:“前面有條小路,可以直接穿過去,繞過大劍山再走兩天就到了,路是難走了點,不過能節省不少的時間。”</br> 林鹿伸長脖子望了望大道前頭,見到在一個拐彎處確實有一條羊腸小道與大路背道而馳,一直延伸進大山里,這一年來林鹿早已習慣了在山中奔走,既然能節省時間,自然就選擇了那條羊腸小道。</br> 站在岔路口邊,林鹿告辭了老人,望著眼前高聳入云的山峰,一頭鉆了進去,崎嶇山路上鋪滿了碎石,走在上面有些硌腳,好在年輕人早已磨得皮糙肉厚,倒也不覺得如何難受。</br> 期間途徑一處山澗,樹蔭濃郁,清幽安靜,離開奉州時王晴姑娘給林鹿準備了一個包袱,里面裝滿了干糧,年輕人在包袱里翻了翻,拿出一張大餅,正當年輕人吃得津津有味時,瞥見包袱一角塞著一個小布袋,于是拿來一看,見里面裝著一些碎銀,感到又是無奈又是溫暖。</br> 飽餐之后,林鹿又順著山澗走了會兒,憑著經驗果然找到了一汪碧潭,然后趁著四下無人脫個精光洗了個山泉澡,整個人頓時顯得精神不少。</br> 山中無時日,林鹿深有體會,不知不覺間天色又漸漸黑了,正當林鹿以為自己今晚又要露宿荒野之時,年輕人突然眉頭一動,緊接著臉上浮現一抹喜意,不遠處的山間隱隱約約坐落著一座古寺,于是加快了步伐向寺廟走去,可等到林鹿來到寺廟前才發現,原來只是一座破敗不堪的山神廟,厚厚的蛛網掛滿了房梁,墻壁斑駁,神像蒙塵,顯然早已無人打理。</br> 古語有云,寧宿荒墳,不入山廟,說的便是荒山古廟中經常發生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那些志怪小說中經常出現的一個橋段,某某書生夜宿古廟,結果第二天便莫名死去,無形中更加重了人們對荒廟的忌憚,可即便如此,年輕人也并不懼怕,因為頭頂有一片瓦能夠遮風擋雨,比露宿荒山不知道強了多少倍,若真是有傳說中的女鬼,那也只好來一個斬一個,來兩個斬一雙了。</br> 林鹿在屋內尋摸了一圈,在一個破舊的木盒中找到一個火折子,還有一些被人丟棄的線香,他走到供桌前,將兩個銅盞中的半盞燈油倒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將油燈點亮。</br> 夜晚中的山神廟十分安靜,周圍的一切都清晰可聞,憋了一個冬天,蟋蟀跟不知名的蟲兒在大晚上似乎顯得十分亢奮,叫春叫個不停,極容易讓人心煩意亂,煩躁不安,好在林鹿一整年在山中都是這般渡過,不僅不覺得煩躁,反而覺得十分熟悉有趣。</br> 少年盤坐在地上,背后山神怒目而視,林鹿雙手捏了一個道門手印放于雙膝之上,很快就進入凝神狀態。這一年里,自從俞佑康將蜀山到導氣心法教給年輕人以后,后者便不曾有一日偷懶懈怠,無論何時何地,每日必然打坐調息至少一個時辰。</br> 無氣生氣,氣游四海,導氣歸一,一生萬物,這幾句口訣林鹿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其中相對而言最容易的氣游四海,如今的少年基本上能夠運轉自如,即便還達不到傳說中的江湖高手在瞬息之間一氣流轉上百里的地步,但實際上也已經差不了多少。寒潭練氣的過程雖然痛苦難當,但底子卻也打得極為扎實,否則當初在山谷一戰中,魔教高手黃甫成也不會對年輕人的氣機有‘渾厚的不合道理’的評語。</br> 林鹿按著心法口訣將氣機在四肢百骸流轉了一遍,然而就在其即將結束的時候,年輕人突然臉色微白,那道隱藏在體內的陰寒之氣似乎要借勢而起,林鹿趕緊壓下心頭的波動,將蜀山心法再次緩緩運行起來,暗忖道:“這寒毒當真厲害,只要發力稍快就有趁虛而入的勢頭。”</br> 氣機在體內緩緩流動,林鹿臉色漸漸恢復如初,四下里一片靜謐,一絲涼風繞過斑駁的梁柱鉆進屋內,將少年的發梢撥了撥,燭光搖曳,人影在雜亂的地板上左右擺動。</br> 斑駁燭光下,林鹿突然眉頭微凝,幾道沉重的呼吸突然在不遠處出現,雖然對方極力壓制,但對于在寒潭底便能清晰感受到周遭動靜的少年而言,如同耳畔炸雷,只不過年輕人仿若未知,繼續盤坐在神像前,紋絲不動。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