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們陸陸續續起了床,寧靜的江畔又開始喧鬧起來,馬車騎隊陸陸續續駛離了客棧,寒劍草堂一行人也已離開。</br> 王守澄站在江邊,望著一江春水,心中涌起一股悵然之氣,似乎不吐不快,但最終只是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王晴走到老人身邊,女子聰慧,見父親神色悵然,安慰道:“爹,離開了京城也不見得是壞事,往日女兒見你總是愁眉苦臉,眼下離開了那座高墻,以后不必跟人勾心斗角,活得也自在一些。”</br> 王守澄搖了搖頭,笑道:“你以為爹真是舍不得一個尚書嗎?歷史就像眼前這一江春水,無論你錯了還是對了,都沒有回頭的機會,如果是個人倒也罷了,可若是整個王朝走錯了路,就注定會被淹沒在這滾滾江水之中,關系到的可就是千家萬戶?!?lt;/br> “爹還在為朝廷憂心?”</br> 王守澄苦澀一笑,說道:“親眼看著兩代人將大隋朝打造成如今這幅模樣,如今奸人當道,能不憂心嗎。”</br> 父女倆并肩望著遠處江水山色,此地離奉州僅剩半日路程,不出意外今天就能到達,王晴輕聲道:“爹,啟程吧,不然今晚趕不到奉州了。”</br> “嗯?!蓖跏爻问栈厮季w道,“去叫一聲林兄弟?!?lt;/br> “林公子已經在等著了。”</br> 王守澄一愣,隨即走向車邊,見自家小兒正在與年輕人玩耍,開口道:“讓林兄弟久等,對不住了。”</br> 林鹿笑道:“老先生哪里話,如此江山美色,確實值得留戀一番,這乃人之常情?!眒.</br> 王守澄微微一笑。</br> 走在官道上要安全很多,不像在山中時時刻刻提心吊膽,車外時不時路過幾個行人或者馬車。王守澄作為文壇領袖,腹中詩書自不必多說,林鹿少時幾乎日日泡在書堆中,胸中也有些筆墨,一路上兩人聊了聊詩詞,又聊了聊經典古文,倒也頗為投機,可林鹿畢竟年少,對文中有些地方的理解自然不如人生經驗更加豐富的老人透徹,但偶爾提出一些見解也別有一番嚼頭,這讓老人覺得頗為新穎,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跟那些只會讀死書的人大不相同,不由暗想,倘若對方肯在詩詞筆墨之中下功夫,將來未必沒有一番成就。</br> 不知不覺間,時間在兩人的談笑之中過得飛快,黃昏時車輛便到達奉州,城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比起江邊小鎮熱鬧不少。</br> 林鹿看了一會市井行人,轉頭道:“老先生,既然已經到了奉州,那我們就在此別過吧,告辭。”</br> “誒,林兄弟不急?!蓖跏爻巫钄r道,“這一路上若不是林兄弟照顧,我們一家老小又豈能活著到達奉州,既然都已經走到這了,林兄弟又何必急于一時,再說天色已晚,趕路多不方便,雖然林兄弟你身手了得,但是若再遇到強人有個什么閃失,老夫心里怎么過意得去?!?lt;/br> 王守澄突然自我調侃道:“難道是我這個老頭子被貶之后虎落平陽,林兄弟嫌棄我?”</br> 前尚書大人一口氣把對方能想到的理由都一口氣說了,林鹿若是再不去,恐怕真的會讓人以為是看不起對方,于是說道:“老先生言重了,既然老先生如此盛情,小子就再叨擾一晚,明早趕路?!?lt;/br> “這就對了嘛,年輕人做事就該爽快些,也好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蓖跏爻涡Φ馈?lt;/br> 晚上,在安頓好住處以后,王守澄帶著年輕人夜游奉州城,這是老人的故鄉,雖說離開了幾十年,但很多地方都依稀記得,并沒有太大變化,再次走在街上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br>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老人望著一張張陌生面孔感嘆道。</br> 得罪了當朝巨宦,被貶到這偏遠小城,王守澄的仕途基本上就算走到了盡頭,而作為文壇領袖之一,因為得罪趙輔國,王守澄的聲望卻不降反升,被貶奉州的消息早就在士林中傳開,這不才到奉州,當晚就被一群慕名而來的文人騷客拉到了一家知名酒樓,為王老夫子接風洗塵。</br> 林鹿跟著老人進了酒樓,風流名士誰也沒多看這個衣著寒酸的少年一眼,林鹿卻也并不介意,熟讀史書的年輕人清楚,士人都重身份看背景,若不是一路人,即使擠破腦袋也擠不進去,何況他也沒這個心思。</br> 吃了一陣酒食,林鹿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著敬酒的王守澄,眼神示意之后,便獨自走出了房間,王守澄微覺失禮,只是眾人在側也不好拂了大家的意,只得又喝了一陣。</br> 酒過半巡,在場眾人基本上都已經酒酣耳熱,有幾個不勝酒力的年輕士子已經躺在身側美人懷中,嘻嘻哈哈,德行相當難看。有人酒到酣處,詩興大發,提議眾人分別作一首小詩來紀念今天這場難得的聚會,眾人欣然應允,于是就看到一個個風流雅士或低頭沉思,或握杯醞釀,有的人眉頭微凝,有人臉現笑意,顯然已打好腹稿,然后就聽到一首首或豪氣,或婉約的詩詞應運而生。</br> 林鹿站在走廊下,憑欄而望,他忽然想起了青山小城里的兩個好友,嘴角情不自禁的揚起一抹笑意,當初三人也是在這樣的場合,自己跟李二冬絕對是第一回走進這種地方,至于文鳳那家伙多半就不是了,當初因為登山慢了,自己還不得不找一個最丑的女子作陪,當時雖然十分郁悶,現在想想竟覺得無比懷念那時的日子。</br> 次日,一直聚到深夜的王守澄還沉沉睡在床上,王晴站在門外,臉上微覺尷尬,開口道:“林公子,對不住了,我爹平時不這樣的,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喝這么多酒?!?lt;/br> 林鹿道:“令尊大人被罷官,像他這樣憂國憂民的人,雖然表面無事,但心里一定很難過,借酒澆愁的心情,我能理解。”</br> 他笑著說道:“只是令尊大人畢竟年紀大了,以后盡量還是少喝酒?!?lt;/br> 王晴柔聲道:“謝謝公子關心?!?lt;/br> “告辭?!绷致罐D身離去。</br> 女子望著那個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不知為何,總覺得比自己遇到的任何一個以雅士君子自稱的人都要更君子一些。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