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燦爛,春風和煦。</br> 馬車緩緩行駛在山道上,林鹿開口問道:“老先生既然要走如此遠的路程,為何不多帶些人?”</br> 王守澄搖了搖頭,說道:“當年我進京時只帶了一名書童,這條路還只是一條小路,可一路上也未曾遇到什么山賊強盜,眼下太平盛世,料想更不會有強人了,不曾想?yún)s出了這等子事。”</br> 林鹿嘴角微揚,譏諷之意盡顯,“好一個太平盛世。”</br> “林兄弟此話何意?”王守澄見對方臉色突變,詢問道。</br> 林鹿淡漠道:“原本與世無爭的一家人,卻因為參加了一場詩會就招來橫禍,導致家破人亡,如果這也算是太平盛世,那還不如生在亂世。”</br> 王守澄微微皺眉,想了想,醒悟道:“林兄弟是指的元宵詩案?”</br> 林鹿輕輕冷笑一聲,卻是沒有承認,說道,“你們身居廟堂之上,每日所做無非上朝退朝,有事起奏,無事退朝,當一天班坐一天鐘,怎么知道廟堂之下的事,即便知道,又有誰會真正去關心幾個尋常百姓的事。”</br> 王守澄見對方言語中盡是對朝廷的不滿譏諷之意,自認對方所言確有其事,但并非盡是如此,以自己幾十年宦海浮沉的經(jīng)歷來看,官場之事又豈是這般簡單,說道:“林兄弟,你當這為官之道真的如此容易嗎?倘若真像你說的這般,大隋朝別說傳承四十年,即便只是二十年,十年,也早就民亂四起,國將不國了。”</br> 林鹿雙手抱著膝蓋,面無表情,對于老人的話不以為意。</br> 王守澄接著說道:“林兄弟言下之意,王某明白,如今大隋朝看上去欣欣向榮,實際上并非如此,陛下一心修道無心國事,讓趙輔國當權(quán),以至于朝堂之上敢怒不敢言,也就有了林兄弟所說的當一天班坐一天鐘了。”</br> 王守澄感嘆道:“歷朝歷代,一個王朝的崩塌都是從內(nèi)部開始,由盛轉(zhuǎn)衰,要么是因為驕奢盛行,要么是外戚弄權(quán)、藩鎮(zhèn)割據(jù),而宦官專政更是一個王朝崩塌前的顯著跡象,可是大隋才歷經(jīng)四十年啊。”</br> 作為親眼見過文治武功皆是一流的三代皇帝對大隋朝的改造,王守澄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到痛心。</br> “不是還有個二世而亡的短命王朝嗎。”林鹿淡淡道。</br> 王守澄搖頭道:“大秦橫征暴斂,二世而亡不足為奇。”</br> “你的意思是大隋朝沒有橫征暴斂?難道剛才你沒聽見,那幾人是因為吃不飽飯才當山賊的嗎?”林鹿毫不退讓。</br> 王守澄一愣,無言以對。</br> 王晴見車內(nèi)氛圍壓抑,打斷道:“爹,如今你已經(jīng)不在朝中為官了,何必還去關心那些事。”</br> 老人拍了拍女子手背,望著車廂外道:“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br> 女子偷偷吐了吐舌頭,不再跟老人爭辯。</br> 車廂內(nèi)一陣沉默,片刻后林鹿突然開口問道:“老先生,趙輔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br> 王守澄撫了撫白須,說道:“一個快古稀之年的老頭子,二十歲時就入朝服侍先帝,沒想到這一服侍就服侍了四代皇帝,加上當今陛下尤為信任他,所以在朝廷里勢力很大。”</br> 林鹿皺眉道:“堂堂大隋朝堂,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敢跟他作對的?”</br> “作對?”王守澄苦笑道,“這就是下場。”說著指了指自己。</br> 林鹿微感訝異,自始至終還不清楚對方因何途經(jīng)此地,王守澄見對方神情,于是將始末講了一遍。</br> 元宵詩案當夜,林鹿便被俞佑康救走,然后帶進了十萬大山,對于后續(xù)發(fā)展更本無從知曉,在年輕人心中,整件事就是朝廷精心設計的陰謀,因此連帶著對整座朝堂之人都沒有好感,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道統(tǒng)六年的元宵詩案發(fā)生后,在整個文壇,尤其是江南士林掀起了驚天巨浪,數(shù)百名士子聯(lián)名上書要求朝廷徹查此事,作為文壇領袖之一的王守澄自然熟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有意無意在背后為眾士子推波助瀾。原本想要借此殺雞儆猴的趙輔國見事情越鬧越大,以至于打攪到了楊淳的修仙心情,最后不得不找了幾個倒霉蛋做替罪羊,這才將書生士子的怒氣平息下去。</br> 而由此可見,王守澄此次被貶與人起爭執(zhí)只是個幌子,煽動眾人聯(lián)名上書才是根柢所在。</br> 得知對方是因此被貶以后,林鹿對老人的態(tài)度和善了許多,歉然道:“原來如此,剛才林鹿說話有無禮之處,還請老先生勿怪。”</br> 王守澄擺了擺手,淡淡一笑,接著道,“你剛才問大隋朝堂有沒有敢跟趙輔國作對的人,當然有。”</br> “誰?”林鹿微感意外。</br> “大隋朝立國四十年,親王藩王眾多,可傳到現(xiàn)在,這些后輩早已沒有了先輩的血性,阿諛奉承,官場鉆營倒是拿手得很,一個親王居然能去替姓趙的牽馬,你說可笑不可笑。”王守澄遙望北方,一臉的自豪,說道,“可是總有人不怕那姓趙的,當朝唯一敢不把趙輔國放在眼里的只有一人,咱們大隋的鎮(zhèn)國大將軍,定國公王宗嗣。”</br> “定國公?”</br> 王守澄點點頭,接著問道:“你可知道這是為何?”</br> “還請老先生明示。”林鹿從小受父親影響,扎堆于圣賢文章,詩詞古籍之中,對這些軍旅之事知之甚少,偶爾聽好友高文鳳提起,也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往心里去。</br> 王守澄解釋道:“定國公軍伍出身,跟隨先帝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zhàn)功,如今是參與過那場大戰(zhàn)僅剩的老人,定國公奉命鎮(zhèn)守大隋北部邊境,統(tǒng)帥大隋四十萬兵馬,又怎會懼怕一個宦官,而且恰恰相反,朝中有過一樁秘聞,不知出于何種原因,趙輔國曾有意交好定國公,但以后者的性子,怎么會跟一個閹人打交道,那被派出去的人自然而然吃了閉門羹。”</br> 老人饒有興致問道:“你可知道大隋十二邊將?”</br> 林鹿回憶起在依山小鎮(zhèn)的日子,想起高文鳳滔滔不絕的講那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邊軍事跡,說道:“略有耳聞。”</br> 王守澄自豪道:“如果說定國公是大隋的定海神針,那么十二邊將就是咱們大隋邊軍的一根根樑柱,讓敵人不敢越境一步,而且十二人中好些人曾經(jīng)都是定國公的部下,都是在他老人家手下慢慢成長起來的,聽說鎮(zhèn)守河州的那個家伙當年還是定國公的一個馬前卒,以此為傲,每次跟人喝酒都要拿出來吹噓一番。”</br> 林鹿若有所思,說道:“既然如此,定國公難道不知道趙輔國禍亂朝綱,何不直接入宮殺了姓趙的?”</br> 王守澄道:“趙輔國蒙蔽上聽,擾亂朝綱,定國公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姓趙的從未將手伸入邊軍,我想這大概也是他老人家沒有動手的原因吧。”</br> 林鹿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br> 王守澄見對方神情,問道:“林兄弟為何搖頭?”</br> 林鹿道:“倘若趙輔國真的摻和軍中之事,朝廷會怎樣?”</br> 王守澄冷笑一聲,“諒他也沒那個膽量。”</br> 林鹿說道:“定國公威望之高,軍中自是無人能及,只是照老先生所說,既然他老人家參與過那場諸國混戰(zhàn),想必如今年事已高,就像你說的,如今軍中只剩下他這位參與過大戰(zhàn)的老將,倘若他老人家哪天突然撒手而去,誰還能鎮(zhèn)得住姓趙的?”</br> 王守澄一怔,“這?”</br> “他趙輔國未必活得過定國公。”片刻后,詞窮的老人如是答道。</br> 林鹿一愣,隨即笑了起來。</br> “你笑什么?”</br> “大隋朝未來安定與否,居然要看兩人誰活得更久,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林鹿收斂笑意,接著道,“何況老先生難道沒有聽過一句話嗎?”</br> “什么話?”</br>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br> 王守澄無話可說。</br> 林鹿道:“我只是實話實話,老先生千萬不要往心里去,我當然希望趙輔國早點死,可是希望并不管用。”</br> “你好像很想他去死?”王守澄看著對方問道。</br> 天底下恐怕沒有比年輕人更希望趙輔國去死的人了。</br> 林鹿反問道:“老先生這話問得就有些多余了,難道你不想嗎?”</br> 兩人相視一笑。</br> 車輛在山中穿行,道路彎彎曲曲,次日終于出了大山,走出深山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因為不用再擔心遇到山賊強盜。</br> 這一日臨近傍晚時分,一行人到達一座江邊小鎮(zhèn),而后下榻在一家小客棧,客棧雖小,但干凈整潔,位置更是極好,臨江而建,打開窗戶便能看到臨滄江水滾滾東流,江風撲面,令人神清氣爽,價格自然是貴了一點,但一來畢竟是一座邊遠小鎮(zhèn),貴也貴不到哪兒去,二來出了大山的王守澄心情不錯,加上在鬼門關走了一趟,老人對這些身外之物看得更加開了,二話不說便要了臨江幾間客房。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