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下意識就要往后逃竄，可還沒來得及挪動腳步，一柄寒意森森的劍已經(jīng)搭在了脖子上，漢子臉色頓時雪白如紙，不敢亂動分毫，否則眼前就是明擺著的下場。</br>　　突兀出現(xiàn)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趁眾人不注意悄悄溜進車內(nèi)的林鹿，初出茅廬，加上寒毒纏身，年輕人原本不想管這攤子事，只是那名稚童的一句話讓林鹿改變了想法。</br>　　“我殺了你。”</br>　　一年前，年輕人也曾這樣對著一名劍客怒吼過，只是結(jié)局已經(jīng)無法改變，今天他不想讓慘劇重現(xiàn)。</br>　　“少俠，饒命，銀子我們一分也不要，你都拿去，放過我們吧?！北粍λ傅纳劫\求饒道，見對方一身打扮不像是那些常見的江湖俠客，還以為遇到了黑吃黑，因此才說出讓對方把銀子拿去的話。</br>　　其余三人也已經(jīng)圍了上來，只是見到年輕人手中那柄冰冷長劍，誰也不敢先動手。</br>　　林鹿冷臉站在那里，面色平靜，絲毫沒有因為是第一次殺人而感到緊張慌亂，林鹿掃視了一眼幾人，見對方人數(shù)不多，加上死在車?yán)锏哪莻€也不過一手之?dāng)?shù)，于是寒聲問道：“你們還有多少人？”</br>　　被劍所指的山賊剛要說話，卻被那咬傷之人搶先答道：“我們還有幾十號兄弟馬上就到，識相的趕緊離開，否則待會兒兄弟們一到，立馬將你亂刀砍死?！?lt;/br>　　林鹿眉頭微皺，略一思索，嘴角微揚，冷笑道：“是嗎，那我就先殺了他，在這等著你們的兄弟，看看他們什么時候來救你們。”</br>　　說罷動了動手腕，作勢準(zhǔn)備一劍割了對方的脖子。</br>　　那被劍架在脖子上的漢子見年輕人舉動，嚇得魂飛天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急喊道：“少俠，你別聽這王八蛋胡吹大氣，根本沒那多人，就我們幾個，要不是吃不飽飯，我們也不會干這個買賣，村子里的人都跑光了，我們幾個身無長處，只好跟那家伙落草為寇，少俠，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們吧。”說著指了指車廂里的刀疤臉。</br>　　瘦漢子見同伴如此愚蠢，氣得牙癢癢，可惜他沒想過，這劍若是搭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知道還有沒有想要瞞天過海的勇氣。</br>　　林鹿道：“算你老實，說，這是搶第幾回了？”</br>　　“第一回?！?lt;/br>　　“第一回？”</br>　　“第二回，第一回是搶了這幾匹馬?！蹦菨h子一臉憨樣，老老實實交代道。</br>　　林鹿視線望向旁邊幾人，最后下來的兩人趕緊點頭稱是，想要蒙混過關(guān)的那個家伙見己方底細(xì)被同伴揭穿，也只好諾諾點頭附和。</br>　　“東西留下，趕緊滾。”</br>　　“是是是...”幾人忙不迭答道，扔下東西掉頭就跑。</br>　　本已到了鬼門關(guān)，不料命不該絕，見強人已走，撿回一條命的老人趕緊起身來到林鹿身邊，感激涕零道：“老朽王守澄，多謝少俠仗義相救，大恩大德，沒齒難忘。”</br>　　他轉(zhuǎn)頭道：“尋兒，趕緊跪下，給少俠磕幾個頭?！?lt;/br>　　“是，爹?！闭f罷立刻跪了下去，給林鹿脆生生磕了三個響頭。</br>　　林鹿何時受過這等大禮，趕緊將男孩扶起，第一次做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也不知道說些什么。</br>　　車廂內(nèi)的女子哭著跑了過來，一頭扎進老人懷中，哭道：“爹?！?lt;/br>　　老人拍了拍女兒的后背，輕聲安慰了幾句，而后說道：“晴兒，今天多虧了這位少俠出手，不然你我難逃噩運，快謝過少俠?！?lt;/br>　　女子抬頭望了林鹿一眼，隨即趕緊低頭，向后者盈盈施了一禮，道：“小女王晴，多謝公子救命之恩?！?lt;/br>　　實際上剛才在車廂內(nèi)兩人已照過面，這也是女子為何想要極力表現(xiàn)得順從對方的根由所在，那只是為了讓對方放松警惕。</br>　　林鹿一愣，頭一回被人喊公子，臉色頓時紅了幾分，好在這一年身在大山之中不分嚴(yán)寒酷暑的練功，皮膚被曬得深沉如古銅，一時看不出來，他說道：“那些山賊想必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但你們還是盡量少走山路，指不定還會有別的山賊出現(xiàn)，告辭?！?lt;/br>　　王守澄見對方說走就走，趕緊喊道：“少俠且慢，敢問一句少俠上哪兒？”</br>　　林鹿答道：“蜀山?！?lt;/br>　　“此地離蜀山還有上千里之遙，少俠就這么走著去么？”王守澄問道。</br>　　林鹿淡淡嗯了一聲。</br>　　“少俠，老夫此去也是西行，不如坐我的車一同趕路，咱們路上也好有個伴，如何？”王守仁試探性問道。</br>　　林鹿頓了頓，他當(dāng)然清楚對方為何有此提議，此地仍處深山之中，說不定什么時候再跳出一伙強盜來，一同趕路的說辭不過是請個免費保鏢而已，不過話又說回來，若真的再遇到山賊或者強盜，眼下的出手相救又有何意義。</br>　　“也罷，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林鹿如是想道。</br>　　林鹿點了點頭，王守澄見對方答應(yīng)，頓時喜出望外，伸出手高興道：“少俠請，如果少俠嫌馬車不夠?qū)挸ǖ脑?，我們幾個擠一輛，專門給你騰一輛也行。”</br>　　“那倒不用，我又不是幾百斤的大胖子，占不了那么大的地方。”林鹿淡淡笑道。</br>　　年輕人的自我調(diào)侃頓時讓氛圍變得輕松了許多，于是兩個老仆乘一輛，林鹿跟一家三口乘一輛。</br>　　馬車在山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要出大山還得走上一陣。</br>　　“不知少俠高姓大名？”王守澄開口問道。</br>　　車廂內(nèi)，稚童跟女孩一左一右倚靠在老人身側(cè)，王守澄神情和藹，臉上帶著些許笑意，壓根看不出剛才才被人劫持過的窘迫。</br>　　林鹿盤坐在一旁，答道：“后生林鹿?！?lt;/br>　　林鹿這一年都在山中，除了俞佑康，慕容海棠等人，久不與人有過交流，很多禮儀禮節(jié)也用不上，眼前的老人氣態(tài)從容，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書卷氣，儼然是一個文壇中人，對于從小泡在詩書古籍里且不時跟父親林洛風(fēng)切磋的少年而言，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也沒有仗著救人一命的恩惠，因此用了后生一詞。</br>　　王守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原來是林少俠?！?lt;/br>　　林鹿神色平靜，事實上他只猜對了一半，眼前的老人不僅是文壇中人，而且頗有名聲，而除此之外，老人的另一個身份則是當(dāng)朝禮部尚書，只不過得加上一個前字，因為在一個月以前因為與依附于趙輔國的一個文官大佬發(fā)生了爭執(zhí)，被貶還鄉(xiāng)，這才有了今天這場遭遇。</br>　　王守澄久經(jīng)官場，早就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看人看事都能看得更透徹些，眼前的年輕人若只看行裝打扮，自然是無法與那些高門子弟聯(lián)系起來，更是與詩書傳家?guī)讉€字沾不上邊，可一來對方既然自稱后生，說明對方顯然讀過些書，再有就是對方已經(jīng)露過一手，加上年輕人表面粗獷實際上言語以及眉間隱約透露出的那一絲篤定儒雅令老人十分肯定，對方絕不是常年生活在山里的人，只是對方為何如此打扮，那就不好冒昧詢問了。</br>　　林鹿自然不知道身邊的老人在想些什么，只是被人一口一個少俠的喊著實在是不習(xí)慣，說道：“老先生叫我林鹿便可，少俠二字愧不敢當(dāng)?！?lt;/br>　　一旁的稚童聞言最先不答應(yīng)，說道：“林鹿哥哥武功了得，又好行俠仗義，當(dāng)?shù)钠鹕賯b二字?！?lt;/br>　　王守澄瞪了一眼小男孩，后者吐了吐舌頭，趕緊閉嘴不言。</br>　　王守澄笑了笑，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稱呼林兄弟好了?！?lt;/br>　　林鹿微微一笑，“老先生言重了。”</br>　　王守澄不露聲色的打量著少年，眼光瞥見對方一直未曾離手的藤簍，見里面裝著一個酒壇，于是對眼前的少年越發(fā)好奇，問道：“不知林兄弟此去蜀山所為何事？”</br>　　林鹿眉宇間浮現(xiàn)一抹極淡的苦澀，未曾有絲毫掩飾，如實說道：“送我?guī)煾福貛熼T?！?lt;/br>　　王守澄疑惑道：“尊師？”</br>　　林鹿手指了指酒壇，道：“在這?！?lt;/br>　　王守澄先是一愣，隨即撫須點頭，臉上浮現(xiàn)贊許之色，感慨道：“千里送恩師，林兄弟真是有情有義啊?！?lt;/br>　　林鹿平靜道：“徒弟送師父回山，乃天經(jīng)地義之事，若不是當(dāng)初被恩師所救，我早已葬身火海，今日也不會與老先生一家相遇?！?lt;/br>　　王守澄微微詫異，說道：“如此說來，尊師對我王某人一家也有救命之恩了，老朽雖未曾與尊師謀面，但料想尊師定是德高望重之人，請受王某一拜。”</br>　　說罷，不顧林鹿阻攔，鄭重其事的向酒壇子深深作了一揖。</br>　　經(jīng)此一拜，林鹿對老人的看法又有所不同，看對方神態(tài)完全不像是逢場作戲，怪不得教出的子女也如此守禮得體。</br>　　王守澄突然搖頭苦笑，嘆氣道：“我王守澄雖沒有像遠(yuǎn)古圣賢那般廣收三千弟子，學(xué)生遍天下，但幾十個門生還是有的?！?lt;/br>　　話未說完，又嘆息一聲，接著道：“只不過像林兄弟這般重情重義的人，恐怕一個也沒有。”言語中說不盡的凄涼寒意。</br>　　然而身旁一直沉默的王晴忍不住開口，小聲辯解道：“誰說沒有了，孫大哥不就是嗎，這么多年，哪次逢年過節(jié)不到家里看看你。”</br>　　王守澄立刻板起臉道：“姓孫的那小子來家里到底是看我還是看你，是你心里沒數(shù)還是我心里沒數(shù)？”</br>　　“爹?！蓖跚鐙珊咭宦?，當(dāng)著外人的面被說出兒女之事，女子的臉?biāo)⒌囊幌录t到了耳根，不得不低下頭去。</br>　　“哼，說起那小子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就他那性子，在朝中早晚要吃虧?！?lt;/br>　　“可你每次跟他喝酒，我也沒見你少喝，上回你還要拉著人家做結(jié)拜兄弟呢?！迸迂Ｗ蕴婺敲諏O的年輕人打抱不平道。</br>　　“你。”王守澄指了指女兒，卻說不出一句重話，糗事被女兒抖出，老臉也不禁一熱。</br>　　王守澄歉然道：“讓林兄弟見笑了，這丫頭都是老夫給慣的，說話沒輕沒重。”</br>　　林鹿淡淡一笑。</br>　　看到眼前的父女，年輕人想起了曾經(jīng)跟父母在一起玩鬧的時光，一會兒又想起了跟師父在山中的歲月，哪個拔雞毛的老頭，笑得便有些苦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